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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随着水師艦船的愈發接近,船工舵手們也早已發現了有船在追他們,随着恐慌一同蔓延開來的,還有海上漸起的風浪。

就如同老天察覺了這一場生死追逐似得,原本還星月清朗的夜空不大會的功夫已經是烏雲蔽月,星光月色不再交映之後,海水沒了折射光源,更是徹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不過是短短一個時辰左右,大海便已是撤去了靜谧的假象,呼嘯的海風卷起黑沉沉的波濤,商船的颠簸也漸漸加劇了起來。

“頭兒。”歐陽一溜小跑來到面前:“船工想請示能不能降帆。”他想了想,補充道:“按他們的說法,眼看要起風浪,如今不宜再挂帆……”

歐陽猶豫了下,到底還是沒出口後半句。

論起海上行船經驗,不論是他,還是段銘承,在這方面基本都是少得可憐,說是一片空白也不為過,而船工和舵手卻不一樣,這種時候,聽船工那意思是必須降帆減速以應對風浪,可……他們此刻卻是在盡力與追兵争奪時間,又哪裏能停船呢?

卻不料段銘承卻只是從善如流的點了頭:“降帆。”

“頭兒?”歐陽愣了。

“無妨。”段銘承漫不經心的随手将千裏鏡遞給他,說道:“追來的是水師炮艦和快船,單憑商船的航速本來也是跑不掉的。”

既然遲早都會追上……也就沒必要在風浪之中冒着斷桅的風險不降帆了。

歐陽接過千裏鏡望了望,雖然無星無月,但夜間行船是必然會點燈火的,如今随着雙方距離的一再縮短,已經可以籍由追兵船上的燈火看出船只輪廓,而通過千裏鏡就看得更加清晰

——六艘快船開路,兩艘懸挂着南洋水師旗幟的炮艦壓陣。

沉默了一瞬,歐陽轉身跑去給船工們下令降帆。

随着船上幾面風帆盡數收攏,行船速度頓時驟降,然而相對的,船身也平穩了些許,歐陽傳完話就一溜煙跑了回來,守在段銘承身後。

段銘承瞥他一眼:“進去船艙。”

“頭兒……”歐陽賴着不肯動:“……沒什麽差吧?”

見他不肯動彈,段銘承也就熄了心思——若真是上來就開炮的話,确實,在哪都一樣。

按照時辰來算,此刻應該已經拂曉,但漫天的陰雲卻愈加濃厚,偌大的海面上唯有這艘商船照亮了近處的海面,随着後方那兩處燈火的愈加接近,天邊也響起了滾滾的悶雷聲。

很快,第一滴雨水便落了下來。

海上的風暴,快得仿佛不講道理,轉瞬之間,便是暴雨傾盆而下,狂風愈加猛烈,這艘海船縱然是高大堅固,也依然宛若風中落葉一般動蕩漂泊。

就在連歐陽都不得不扶住船舷來在風浪中保持平衡的時候,水師艦隊終于追擊而至!

最先趕到的,是六艘快船。

快船體積并不大,但是速度卻是一等一的,追上商船之後并無停頓,而是越過商船在前方形成了一道屏障,擋住了商船繼續前行的通路,這才停錨。

随後,就是兩艘炮艦。

論起體積,炮艦的船身并不比這要裝載貨物為主的跨海商船來得龐大,卻勝在機動靈活,以及……火力強悍。

在海上,若非是數量占了壓倒性優勢的話,其餘能與炮艦抗衡的,也唯有鐵甲艦了。

可如今,段銘承這邊不論是數量,還是火力,兩者皆無。

很快,兩艘炮艦已經一左一右将商船夾在了中間,側舷的炮口黑洞洞的對準了這艘幾乎是待宰羔羊一樣的商船。

烏雲翻滾的漆黑天幕之下,唯有船尾甲板上的段銘承那一身朱紅的親王袍服是唯一的亮色。

狂暴的海風将他袍擺吹得獵獵翻飛,宛若一抹跳躍舞動的赤紅流火,在這怒浪滔天的蒼茫大海中只如瑩瑩一豆,卻無論狂風暴雨,都灼灼不熄。

“不愧是靖王殿下,果然好膽識。”

随着這一聲陰測測的話語,其中一艘炮艦船艙的艙門一開,先前曾帶兵前去白海城門口威逼要人的那名面相陰柔的骠騎校終于現了身。

“原來是你。”段銘承淡漠的瞥他一眼,想了一瞬,颔首道:“劉濟嚴,三十二歲,鄧州人士。”他話音頓住片刻,微微挑眉:“原來是冉廣浩的外甥……難怪這般死心塌地的效忠了……”

話音未完,就被劉濟嚴打斷了:“殿下好記性,連我這等小魚小蝦都記在了心裏。”他笑了笑:“倒讓小的有些惶恐。”

段銘承被他打斷話頭,也并不見惱怒,面色依舊清冷:“劉濟嚴,你擅自帶人攔截本王,又是意欲何圖?”

“王爺,明人不說暗話,我們南洋水師山高皇帝遠,軍中離不得主帥,如今殿下二話不說就拿了我們統領,弟兄們都心裏都不大得勁兒……”劉濟嚴一邊說,一邊隔着風雨仔細觀察着段銘承的神色,誰知卻根本看不出有絲毫異樣,挑眉道:“還是請殿□□諒弟兄們戍邊辛苦,将我們統領大人放還,以安軍心吧。”

“哦?原來是為了冉廣浩?”段銘承似是不屑的嗤了一聲:“你倒是對他忠心——可惜。”

“冉廣浩犯的是死罪。”段銘承勾了勾唇角:“日前已是被本王斬了,人是沒了,首級倒是還在……你可要?”

随着他出口的話語,歐陽動作也快,一轉身沒了影,不一會就捧着一個烏木的盒子回來,作勢要打開。

誰知劉濟嚴卻好似聽到什麽笑話一般,也根本不看那盒子一眼,冷笑一聲道:“我勸殿下……還是想好再說話吧。”

随着他一聲令下,每一門炮口後面都立起一個兵丁,手中持着浸過焦油的火把,虎視眈眈的盯着商船。

“殿下胡說八道不要緊,若是吓着了小人,這艘船……和船上的無辜船工,可就得去祭龍王了。”

段銘承沉了臉色,目光冰冷的望着他。

“何況。”劉濟嚴故意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此前在港口,可是有人親眼看見殿下帶着人押了人犯上船,擺明就是要押解回京的活口,如今,偏偏小人來要人,活人就變成了首級?殿下……小人又不是三歲孩童。”

段銘承眯起眼瞳,目光宛若兩道利劍:“劉濟嚴,你竟敢監視本王?!”

“嘿……小人不過是心系統領安危罷了,并不敢窺探殿下行蹤。”劉濟嚴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眼眸之中卻暗藏着鋒芒:“殿下只要将統領大人交還,小人保證放殿下安全離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段銘承聞言卻是一聲嗤笑:“劉濟嚴,你當本王傻子?”

劉濟嚴收了笑,盯着段銘承的目光宛若兩條毒蛇,段銘承卻恍若不見,一手漫不經心的輕叩着船舷說道:“只有本王手中握着冉廣浩,你才會投鼠忌器,真把人給你了,本王連同這條船只怕都等不到這風停雨息了才是。”

“殿下!”劉濟嚴似是聽到什麽笑話,“莫非殿下以為扣着統領,就能離去不成?”

他如同一只窺伺許久終于向着獵物露出了獠牙的豺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就如同抹掉了先前一直挂在臉上的面具一般,露出一個獰笑:“放我們統領回轉,軍心可安,否則……統領有個三長兩短,小人也只好拿殿下去賠祭了。”

此言一出,連立在段銘承身後的歐陽都冷了臉色,剛想呵斥,就聽段銘承依舊是慢悠悠的問道:“一口一個統領,好似忠心,卻不知面對你們副統領的時候,你心可安?”

“他?”劉濟嚴愣了一下,随後就如同聽到個笑話般,呵了一聲:“娘們唧唧得像個婦人,何況……”他露齒一笑:“很快就沒有副統領了。”

若非是那個早就該死卻死活撐着不肯咽氣的杜修,他又何至于只從海港中弄出了兩艘炮艦?

南洋水師最頂尖的海上戰力就是那三艘鐵甲艦,可惜那廢物一回大營就迅雷不及掩耳的令人去鎖了艦,否則他如今最少也能指揮得動其中一艘才是……

不過也罷了。

劉濟嚴瞟着數丈開外的商船心中冷笑——對付一艘商船,炮艦也已是足夠了,殺雞也無需非要用牛刀。

等他救回統領,擒了這靖王,回轉大營的時候,想必那杜修也差不多該被留在營中的弟兄們料理了,等把杜修殘黨清剿幹淨,自然也就解了禁,到時候整個水師當可如臂使指,再無阻礙。

等到那時,其他那一撮搖擺不定的牆頭草,想要收服也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即便是心中對杜修的生死早就有了準備,真正聽到此言,段銘承心中還是一沉。

……杜修,實在是……可惜了。

段銘承思緒飄開了一瞬,那邊劉濟嚴已經是不耐煩起來。

自從杜修返回大營之後他這一派冉廣浩的心腹就處處掣肘,他都沒想到已經被拘禁架空了數月之久的杜修在軍中竟然還能保留着一部分勢力。

加上杜修露面之後又揭穿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拉攏了一批原本不知情的人,否則他們行動起來也不至于處處碰壁。

當初統領大人既然找到人冒名頂替,就不該留杜修活命!否則也不會有那樣一番混亂局面了!

杜修未死,讓他原本想要炮擊白海強行要人的算盤落了空,後續又被杜修拖住了手腳,否則統領早就安然返回了才是。

他們這一邊不是沒人試圖去結果杜修的性命,怎奈大營之中自從事情真相散播開來之後杜修就被他的親信嚴密保護了起來,而後事态走向就更加混亂不堪,杜修的突兀現身加上真相的揭露,讓杜修和杜修手下的那一批人立于了道義上的不敗之地,雖然在劉濟嚴看來,道義算個屁,但卻也多少撼動了原本只作壁上觀的那一批将士們的心。

否則若僅僅是杜修那一脈的話,畢竟還是少數,真要動手收拾起來的話,也不是拿不下他們……只可惜……那些口中喊着兩不相幫的人裏面,卻有不少都開始找他們這邊人的麻煩……

這就導致了他只能暗中行事,能調動的人手也就不算充足。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個銜着金湯匙出生的天潢貴胄!

不!什麽天潢貴胄!

劉濟嚴心中冷嗤一聲——這天下的富貴,說到底也不過是事在人為!

就只瞧這姓段的就知道了。

往前數上十幾年,還不一樣是跪在裴氏的腳下乞憐!

他姓段的能搖身一變成為人上人,沒道理別人就不能!

不過是富貴險中求罷了。

一念至此,劉濟嚴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如今這海上狂風暴雨愈演愈烈,他們的時間也已經不多,如果風浪繼續加劇的話,就要随着風向和海浪調整艦船方向才是正确的應對之策,圍困這艘商船會增加難度。

所以……必須要速戰速決了!

“殿下,還是請別拖時間了。”劉濟嚴收了笑:“交出我們統領換取活命,或者拖上這一船的人陪葬——”

他陰冷的吐出後半句:“殿下想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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