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段銘承平靜的一語讓這塊面積不大的礁石上頓時陷入了靜默。
他望着紀清歌坐在那怔怔的發呆,心中也覺得愧疚,輕輕握了一下她沒多少溫度的柔荑,輕聲道:“炮艦去往寧豐的航線本來就不是商船常規會走的線路,跨海商船不是往來于近海沿岸的船只,我征用它之後走的也是遠洋出海的航路,登上炮艦之後才中途折向,後續路線本來也不在常規航道上。”
……如果在航路上的話……
段銘承微微垂下眼簾——他二人此刻恐怕已經沉入海底了。
白海城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正常出航的商船短期之內拿不到官府的批文,除了他征用的這一艘之外,其餘的……恐怕短期內都不會出海,所以即便是商船往來的正常航路上,也不會有船經過。
而炮艦若是在航路上沉沒的話,這一處栖燕礁距離正常航路的距離則會更加遙遠,只怕兩個人就算溺死在海中也不可能游到此處……
只是……這些沒有必要讓她知道。
這姑娘能憑着一己之力将他從茫茫大海中帶到這裏,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必須要讓她明白,偏離航線這件事與她無關。
他望了望發呆的紀清歌,再次輕握了一下她的手,說道:“坐過來,休息一下。”
紀清歌卻依然在發呆,段銘承嘆口氣,正想再勸的時候,卻見她突然醒了神,臉上并沒有什麽頹廢喪氣的味道,偏頭望過來的時候雙瞳依舊清亮如星:“恩公,把你的刀借我用用。”
嗯?
段銘承一時不知她是要幹嘛,疑惑的挑挑眉,将那一把即便是傷重昏迷也依然握在手中的唐刀遞了過去。
紀清歌接在手裏直接抽出鞘,跳起來就向着礁石邊沿跑,只留下清脆的一句:“待會還你。”
段銘承眼光一路追着她,從他這裏望去,只看到紀清歌用那一把墨色的唐刀對着海面劈砍了一會之後,從海裏拎起個什麽,一手持刀一手抓着跑了回來。
一根從艙板殘骸上劈下來的木條,勉強算是略修整過,一端削出了個銳利的尖端。
……她弄這個做什麽?
不等段銘承想明白,紀清歌已是又将既明還了鞘,重新遞到他手中,一轉身又往岸邊跑。
他如今沒什麽氣力,也就無力呼喚,所幸礁石範圍終究有限,紀清歌的身影即便是跑去了岸邊也依然清晰,段銘承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靜靜的看着。
他如今清醒過來,對自己的傷勢心裏也有了數,紀清歌只看出他那一處外傷,其實他自己心裏明白,他右邊的肺部應該已經被刺穿了。
除此之外,髒腑間受到的內傷也很嚴重,畢竟他當時是正面受到了爆炸的巨大沖擊,雖然隔着一道艙門,多少應該有一點緩沖,但居然只傷了一處,而不是被艙板碎片戳成個刺猬,在他看來已經算是不可思議了。
目光掃過紀清歌翻出來的那幾瓶藥,段銘承笑了笑……這裏面一瓶是外傷藥散,一個是內傷服用,倒是也對,只是還有一瓶是解毒用的,想來也是一起吃了……也罷了,反正也不會吃出什麽問題。
倒是那三粒回天丹是好東西,千金難求,如果不是她喂他吃了一粒,按他這樣的傷勢,此刻想必還醒不過來。
……劉濟嚴。
段銘承靜靜的望着紀清歌,心裏卻在想自己究竟是如何産生了這麽大失誤的。
——他不應該留他性命。
原本……他是想等平安抵達豐寧之後,上了岸,再處理他的。
畢竟他雖一番言辭逼降了叛軍,但到底人心不穩,如果再陣前殺将,他擔心叛軍會徹底倒戈。
沒能及時處置了劉濟嚴,反而讓他找到了疏漏,這是他的錯。
畢竟他帶上炮艦的人手實在太少了。
縱然為了穩妥起見驅逐了大部分叛軍,他也依然沒有足夠的人力去徹底控制那艘炮艦。
他不放心将那些叛軍留在艦上,無非是知道自己人手太少,一旦叛軍心中再次生出異端伺機而動的話,他和飛羽衛根本占不到先機,敵衆我寡的情況下只有死路一條。
但驅離雖然能保證他的人可以有效控制剩餘人員,卻也造成了嚴重的人力短缺。
所以,當在押的劉濟嚴暗中出逃之後,他和飛羽衛才沒能及時察覺到。
之後的事情就沒有任何懸念了。
炮艦是海上戰船之中唯二的強悍火力,比它更強的只有鐵甲艦,而要供應艦上的炮火消耗,它必定挾帶儲存彈|藥的彈倉。
劉濟嚴出逃,他知道自己回到陸上只有一死,所以……他想拉着所有人給他陪葬。
他也幾乎做到了。
不,他可能已經做到了。
他和紀清歌兩人,如今流落栖燕礁,此處不是航線附近,不會有船只經過,他又已經重傷至此,紀清歌只要經過休息,恢複了氣力,借着船板的浮力,她未必不可一試重回航線附近,或許還有可能獲救。
但他自己是絕不可能跟她一起游回去。
如果硬要嘗試,也不過是拖着她一起死。
紀清歌并不知道段銘承在想什麽,她此刻正站在礁石邊沿齊腰深的海水中,屏息注視着水面。
……适才剛剛游到這裏的時候,水中有魚。
如果能捉到魚的話,不僅僅能讓恩公恢複一些體力,她自己也可以多些氣力。
紀清歌自己并沒有什麽捕魚的經驗,所以也只好老老實實的呆立不動,等着曾經在礁石附近出現過的魚兒再次冒頭。
等了不知多久,始終緊盯着水面的雙眼都有幾分發酸,紀清歌終于看見了魚兒的蹤影,水面波光閃動,折射出的影子和實際有着些許偏差,導致她一共失手了兩次,第三次,她終于用那支削砍得尖銳的木刺戳中了最靠近的一條!
海中的魚兒,長得大多都有些離奇,紀清歌猶猶豫豫的望着那條被她戳了個對穿,已經沒了動靜的魚,心中着實拿不準這一身鮮豔色彩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
山林裏的話,顏色鮮豔的蛇蟲多半都是有毒的,這海裏的會不會也有毒?
……要不,自己先試試?
認真去了魚鱗,又剖去了內髒之後,看着還是有些奇怪,紀清歌索性又扒掉了魚皮,沒了那層顏色斑駁的外皮包裹,魚肉看起來倒是沒什麽異樣,她小心的撕了一點放進口中。
……還……還算可以。
紀清歌努力忽略生食帶來的心理厭惡,慢慢嚼着那一小塊魚肉,好在除了魚肉本身的腥氣之外,到也沒什麽古怪的味道,吞下肚子略等了片刻,也沒有腹痛或者口舌麻痹,她這才放了心。
段銘承靜靜将她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見她寶貝一樣捧着處理幹淨的魚肉跑回來,眼中不禁泛起笑意。
“好吃麽?”
紀清歌剛想搖頭卻又頓住,眼瞳閃了閃,笑眯眯的點頭:“好吃,恩公嘗嘗。”
說着,就将手中已經仔細分割好的一塊魚肉遞到他的唇畔。
段銘承不禁低笑,笑聲未歇卻咳了起來,紀清歌吓了一跳,慌忙放下魚肉想去順他胸口,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來他胸口有傷,碰不得,手臂僵住的同時,神色也止不住的慌亂起來。
段銘承傷在胸肺,咳嗽帶來的胸腔震動不啻于是在他原有傷處淩遲一樣,原本已經止血的傷口又滲出了血跡,他用力握緊既明的刀鞘,半晌才重新穩住了氣息。
擡眼看見紀清歌神色慌亂中透着恐懼,段銘承咽回了喉中的腥甜,喘了片刻,直到确定不會被她看出異樣,這才開口道:“魚呢?”
魚?
紀清歌愣了愣才醒悟,猶猶豫豫的拿起魚肉,遞到一半又停住:“要不先吃顆藥吧?”
一句換來段銘承好笑的一瞥:“那是藥,不能當糖吃。”
紀清歌臉色微紅,這才舉着魚肉送到他的唇邊,段銘承也不客氣,張口接了,慢慢嚼起來。
最終,一條體型不算多大的魚被兩個人分食完畢,段銘承其實根本沒胃口,只是不想辜負了紀清歌的一番好意才勉強吃了一點,如今他表面看着還沒什麽異樣,其實體溫已經漸漸升高,他心裏清楚,這是傷口引發的高燒就要起了。
正常人受了外傷基本都會有一段發熱的時間,這是人體機能的正常反應,只要保證傷口處理得當,及時用藥,合理飲食,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可眼下……
又過了片刻,随着每一次呼氣吐出的氣息愈發炙熱,段銘承眼前也昏沉起來,趁着現在神智還清醒,他叫過紀清歌,将既明遞到了她手裏。
紀清歌納悶的接過那柄沉甸甸的唐刀,還沒來及問給她幹嘛,就看段銘承又鋪開了那一份海圖。
“這是栖燕礁。”段銘承修長的食指點在海圖上一個極渺小不起眼的點上說着,随後指尖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一條虛線上,卻并不是商船航線。
“在這裏,常年有一股洋流是朝向淺海而去,而且洋流裹夾的魚獲較多,沿海捕魚為生的人,常有藝高人膽大的會離開淺海來此途徑捕魚。”
看了一眼紀清歌,見她聽得認真,段銘承接着說道:“你只要能夠游到洋流附近,便可節省氣力,憑借船板的浮力,讓洋流帶着你向陸地漂浮,遇到漁人的可能性也會較高。”
說着,段銘承取過他随身的火折子和一支密封的蠟筒一并塞到她手裏,“這是飛羽衛傳訊用的焰火流星,有蠟封着,浸不濕,如果遇到船,又距離較遠,無力呼喊的話,可以去除蠟封頂部點燃,自會有流火升起,可以引來注意。”
紀清歌繼續安靜聽着,但是望着他的眼神中已經開始有了疑惑。
段銘承想了想,又從革袋中取出一枚小印遞給她:“這是我的印信,回到陸地之後,随便任何官府衙門,出示此物,便會有人接應你,到時……”
“恩公,你在說什麽?”紀清歌縮着手不肯接,段銘承強塞進她掌心。
“到時,将既明帶回京城,交與我皇兄,他自會照拂于你。”
紀清歌抿緊了口唇,定定望着段銘承,半晌才一字一頓的重複了一遍:“你在說什麽?”
段銘承一番話交代完畢,心頭一松,被他強行壓住的氣息再也穩不住,一陣劇烈的嗆咳之後,唇邊終于湧出了血沫,良久,才又一次止了咳。
“清歌。”
他望着紀清歌的眼神依舊平靜,然而出口的言辭卻讓她腦中某一處終于斷了線——
“這一段路,我沒辦法陪你走,你要自己……”
話沒說完,紀清歌突然打斷了他:“我——不準!”
段銘承住了口,靜靜望着她。
“我不準你這樣說!”紀清歌此時徹底抛開了她長久以來的一直挂在口邊的敬語,凝視着段銘承的雙瞳中是令人炫目的怒火和倔強——
“聽到沒有?我——不——準!”
作者有話要說:
紀清歌: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段銘承:藥丸!把媳婦兒惹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