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面積有限的礁石上,身形纖細的少女此時此刻宛若一頭發怒的雌豹,被怒火點燃的雙瞳幾乎灼傷段銘承的視線。
“你——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想扔下我一個人?”
憤怒中的紀清歌理智已經斷了弦,她一把揪住段銘承那朱紅耀目的親王袍服的衣襟,怒道:“為了在海上找到一個能落腳的地方,我花了多大的氣力?我拼了命的帶着我們兩個人游到了這裏,你……你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段銘承默然片刻,低聲道:“抱歉。”
“我不要聽道歉!”這兩個字顯然讓她怒火更盛,她死命揪住段銘承的衣襟,甚至将他後背都拽離了倚靠的礁石——
“你憑什麽就敢讓我一個人回去?!你憑什麽任意決定自己的生死?!”
“你受了傷,可我還好手好腳的在這裏!”
“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你為什麽不信我能帶你一起走?!”
“我明明已經帶你一起來到了這裏!你憑什麽不相信我?!我能帶你到此處,我就能帶你回陸地!”
“你甚至連嘗試的機會都不給我,就認定我做不到!你——你——你憑什麽!”
“清歌……”段銘承沒料到她的反應這麽大,“不要意氣用事,這……”
“我沒有意氣用事!”
沒等他說完,紀清歌就矢口打斷了他,直視着他的雙眼,一字一頓的重複了一遍:“我,沒有意氣用事!”
“我能不能做到,我自己心裏有數!就算不能,也要試過才知!你沒資格否定我!”
段銘承皺了眉:“這條路線雖有洋流輔助,但是否能成功遇到漁民尚是未知,你獨自一人成功的可能性會更高,不需要我……”
……這樣一個拖累……
“我需要!”紀清歌似是知道他後半句要說什麽,直接打斷了他:“我需要!需要你在!我不要獨自一人孤零零的在這海上!聽明白了嗎?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我不……”
“不許說!”
“清……”
“不聽!”
段銘承幾次想開口都被堵了回來,不由苦笑……這丫頭,這是徹底氣毛了?
紀清歌的暴怒有些出乎段銘承的意料,畢竟這姑娘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副乖巧順從的模樣,雖說轉頭可能就敢把他的交代忘到腦後,但起碼當着他面的時候,她似乎永遠是懂事溫順而且……始終保持着恭謹的姿态。
如今……她在他面前終于卸下了那一份或許連她自己都難辨真假的僞裝。
他眼前原本玲珑白皙的面龐由于憤怒而染上了紅霞,清透如琉璃的雙瞳中明明白白的寫滿了心底真正的倔強和刻在骨子裏的不服從。
甚至就連他想要安撫她的舉動都被她毫不留情的堵了回來,就如同一只被弄亂了皮毛而終于露出了爪子的貓,哪裏還有絲毫往日的溫順?
段銘承被她堵得開不了口,他本身就沒有多少氣力進行争執,見她執拗如此,也只得乖乖閉了口,片刻之後,他緩緩露出一笑。
“好……我知道了。”
他低嘆了一聲,心中有聲音在提醒他要理智應對,然而卻被他無視了過去。
紀清歌眼瞳微微眯起,有些懷疑的瞪着他。
段銘承擡手,輕輕抹去了挂在紀清歌眼睫上的一滴淚珠,柔聲道:“別怕,我會在的。”
他留在栖燕礁,由她獨自嘗試返程,這确實是對她而言負擔最小的一個選項。
可她說,需要他在身邊。
那麽,他就會在。
管它碧落黃泉,生死無間。
他會用盡畢生的努力。
陪在她身邊。
茫茫大海上的這一場争執,段銘承妥協得很徹底,紀清歌大獲全勝,終于消了氣之後,她将那些東西一件件又裝回了革袋裏塞回給段銘承,同時還不忘把既明也一起塞回他手裏。
“這些,還是恩公自己保管比較穩妥。”雖然消了氣,然而臉色還是有點臭臭的,此刻也只板着臉道:“民女粗心的很,回頭弄丢了民女要拿什麽賠?”
“你……咳。”段銘承被她搞得哭笑不得,扶額道:“這恩公兩個字,你到底要喊到哪輩子去?”
“叫恩公不行嗎?”紀清歌有些疑惑,一個稱呼罷了,和王爺,殿下,有什麽不一樣?她都叫習慣了又要改?
“不行!”這一回段銘承也決定不妥協,再次強調:“這兩個字聽得我腦仁疼!”
紀清歌無辜的聳聳肩,不自覺的露出了一副‘你這人怎麽這麽計較’的神情來。
段銘承氣得想笑,又要忍着不能牽動傷口,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姑娘索性是把恩公倆字拿來做了普通稱謂,完全不管本身詞義,也不管到底合不合适,應不應當。
“紀姑娘——紀清歌。”段銘承沒好氣的咬了咬牙:“不準——再叫恩公這兩個字!”
“那王……”
“也不準!”段銘承要不是此時實在乏力,都想去敲她頭頂:“王爺?殿下?全不準!”
“那……那那……那我想想……”紀清歌不炸毛的時候,照常又是溫順乖巧的模樣,見段銘承不依不饒的盯着自己,也只得絞盡腦汁的想了半天,猶猶豫豫的問道:“段……段大哥?”
嗯?段大哥?
聽起來順耳多了!
段銘承眯着眼瞳想了想,雖然仍然不算很滿意,但畢竟也已經是一大進步,總也不好一次就将她逼得太緊,于是終于點了頭,低笑道:“真是……有勞紀姑娘了,一個稱呼罷了,要這般費力才想出來……”
紀清歌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這會說什麽‘一個稱呼罷了’,也不知是誰抓着‘一個稱呼’硬要她改。
此時陽光已經西斜,她兩人爬上這一處礁石的時候就已是晌午左右,一天下來,又是療傷又是捕魚又是這一番争執,就不說段銘承精神不足撐不住,就連紀清歌也早就累得不行。
段銘承自身傷勢嚴重,在海中的時候又失血太多,要不是那一粒回天丹的功效,他根本沒有這些氣力,眼見紀清歌也是面露疲色,只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兩人依偎在一起,身後依着同一塊岩礁,溫聲道:“睡吧,養足了氣力,明日才有返程的精神。”
紀清歌早就累到了骨子裏,她在海中拼命游了一天兩夜,好容易有了落腳之處又忙到現在,适才生氣的時候還不覺得,此刻氣消了,四肢百骸中多一絲力氣都榨不出來,眼皮剛想合上,卻又想起什麽,強撐着精神,再次打開了藥瓶,照例先給段銘承口中塞了兩顆傷藥,又要去剝那兩顆剩下的金箔蠟丸。
段銘承按住她的手,溫言道:“這回天丹功效不凡,不需要一日服用兩顆。”
紀清歌這才收了手,心中還在想着是不是還有什麽應做之事,然而下一刻已經沉沉的入了夢,段銘承偏過頭靜靜凝視着她的睡顏,良久,輕出口氣。
……他雖是答應了她,理應做到言出必踐,但,他終究是人不是神。
這世上有些事,并不是拼了命就能達成目的的。
他此刻身上高熱漸漸發了出來,每一次呼吸都灼得本就幹渴的咽喉疼痛難忍,聽着紀清歌平穩輕緩的呼吸聲,段銘承也合上了眼,他只能盡着自己的所有努力,能陪她走到哪裏是哪裏吧……
然而就如同他二人的約定激怒了老天一般,深夜時分,大海便逐漸變了臉色。
段銘承高燒已起,根本沒醒過來,紀清歌太過疲憊,雖是睡夢之中覺得了冷,也不過是更緊的往段銘承身邊偎了偎。
于是等到天色微明,她終于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的大海早已是怒浪滔天!
紀清歌的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顧不得其他,她跳起來拼命張望,卻果然看到前一晚被她拖到礁石邊上放置好了的那塊船板,已經被海浪卷得無影無蹤!
——糟了!
若是失去這唯一的浮力,她和恩……段大哥要如何嘗試去尋找洋流?又要如何返程?
紀清歌怔怔的發了會呆,下意識的轉頭看一眼段銘承,心中又是一凜。
一夜過去,段銘承身上高熱不退,原本因為失血而蒼白的面頰上浮着不正常的紅暈,雙唇早就起皮幹裂,紀清歌伸手探了探……不是普通人發燒時的溫度。
……這一場高熱,若是無醫無藥的話,她該如何應付?
紀清歌心中急得想哭,她卻知道自己沒有哭的餘地,想了想,幹脆将她自己身上穿的上襦和裙擺全脫了下來,撕成條狀,拿了一塊去海水中浸濕了之後給段銘承敷在額頭上,這才動手給他更換胸前的繃帶和傷藥。
傷口甫一露出,紀清歌的手就是一抖,雖然飛羽衛們随身攜帶的外傷用藥都是療效極佳的藥品,但段銘承在受傷之後卻是先在海水中泡了一天兩夜,傷口直接浸沒在海中,雖然她盡可能的給他止了血,裹了傷,但說實話……就連她裹傷用的布都不是幹淨的。
泡過海水的裙擺,又哪裏會是幹淨合用的?
從上藥包紮已經一夜過去,現在段銘承胸口的傷處卻依舊向外絲絲縷縷的滲着血絲,同時滲出的還有少許透明液體,原本的淺黃色藥粉被粘成了糊狀,将繃帶沾染得一片狼藉。
紀清歌即便不會醫術,她也知道,這是傷口發炎化膿的前兆。
要怎麽辦?紀清歌壓着心中的恐懼,盡量小心的清潔了一下傷口,重新撒上藥粉,用新撕開的布條盡量仔細的包好了傷口,又抓過藥瓶,取了內傷的丸藥喂入段銘承口中。
原本擔心會連藥都喂不進去,好在段銘承雖然昏迷不醒,卻還有着本能的吞咽反應,紀清歌又剝了一粒金箔蠟丸,猶豫片刻,小心掐了半顆,另外半顆重新用金箔包好放回了瓶子裏。
……明天再吃半顆,剩下的一顆,留到海浪停息可以啓程前再吃吧……
否則這只有三顆的回天丹怕是撐不到他們返程就會消耗殆盡。
……可……沒有了船板,他們又該如何返程?
紀清歌心中沒有答案,她憤怒的仰頭望了望狂風大作的天空——這般大的風,卻連一滴雨都不下!否則她好歹還能收集一點雨水!
從炮艦沉毀到現在一連兩天三夜過去,他們兩人滴水未沾,就不說她渴得發瘋,段銘承傷重又高燒,必定更加缺水,可……面前整整一片海洋都是水,卻唯獨不能喝!
紀清歌憋了半天火氣,索性站起來拿起昨天捕魚用的木條,準備試試看今日能不能再捕到魚,結果在礁石邊守了半天,這樣的風浪之下,根本連個魚兒的影子都沒有。
心中沒了辦法的紀清歌茫然望着怒浪滔滔的大海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眼前一亮,立起身來仔細張望了片刻,臉上終于帶上了喜色。
段銘承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剛剛睜開眼,就看見礁石邊那少女窈窕的身影一個縱身,在他根本來不及呼喊或制止的時候,一頭躍入了洶湧的波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