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咳……沒……沒什麽。”段銘承見她真惱了,也只得告饒:“是,是我不對。”
若說片刻前還是他在耍‘吃都吃了能奈我何’的無賴的話,現在的角色就是徹底來了個對調。
紀清歌就差直接在臉上寫上‘無賴’兩個字,只板着臉瞪着他,“趁人之危!”
噗……
這到底是誰趁誰之危?
段銘承怕真惱了她,忍笑忍得辛苦,偏偏神情又沒能逃過紀清歌的眼睛,就見面前少女的面色愈發不善,怒叱道:“趁我睡着诓我吃藥?這能是君子所為嗎?——恩——公!”
“你……”段銘承心中雖然覺得好笑,卻更多的還是無奈……這個時候丹藥早就化在了口中,想吐出來都晚了,現如今才是真真正正的輪到他沒辦法。
“姑娘教訓得是。”他除了妥協之外根本無計可施,見這姑娘又重新撿回了那‘恩公’倆字,也只能苦笑:“是我趁姑娘之危。”
段銘承被迫認了錯,紀清歌也就沒了話,雖是借着發火多少抵消了一些羞惱之意,心中到底還是不自在,氣哼哼的重新躺下,卻不肯再靠近,只裹緊了身上寬大的袍服,背對着他在冰冷堅硬的礁石上蜷成了一團。
段銘承看得直嘆氣:“那邊不冷麽?過來睡。”
纖瘦的背影一動不動。
“這樣大的風,你衣裳還沒幹,莫不是想等着吹病了,然後和我一同在這等死?”
這一句聽得紀清歌終于扭了頭,糾結了片刻,這才道:“不準再偷偷給我吃藥。”
“好。”
段銘承答的幹脆,紀清歌卻尤不放心,想了想幹脆抓過那個盛着回天丹的小瓶塞進自己懷裏,再把衣襟裹得緊緊的,這才重新依偎了過來。
她這防賊似得舉動看在段銘承眼中盡是無奈,看她只是板着臉靠在身邊,只得自己張開手臂:“過來。”
紀清歌若說之前舉動純粹都是無意為之,在經過了适才那一場之後心裏也終于覺得了不妥,這會臉上紅暈都還沒褪,哪裏還肯往他懷裏鑽?只把頭往段銘承肩上一枕,就重又閉了眼。
她不肯,段銘承也只能不再堅持,只靜靜看了一會,果然就好笑的看着她再次睡熟之後,又不自覺的循着他的體溫一點點的貼了過來。
雖然有些忍俊不禁,但又怕再次驚醒了她,他今日一共服了一顆半的回天丹,此刻藥力持續激發,精神也比昨日要好上幾分,手臂輕輕環住懷中纖細柔軟的身軀,腦中卻不由自主的回味着那帶着淡淡蜜香的醺甜。
……他這一次離京之前,皇兄皇嫂似乎又催他成親來着……
托賴前朝戾帝的福,段銘承年幼時就明白了什麽叫家國天下,更是親眼見過為君不仁百姓會是如何民不聊生,十六歲之前就沒想過男女之事,十六歲進入朝堂之後日益繁忙,更是心無旁骛。
雖說在帝京之中也不是沒見過大小官員家中的女兒,其中既有矜持傲氣的,也有知書達理的,見過明媚嬌憨的,也見過溫柔腼腆的,但她們在段銘承眼中都沒什麽區別。
以至于當他皇嫂委婉的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的時候,他皺着眉想了半天,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原本也以為,将來不過就是兄嫂做主,娶一個規規矩矩的王妃打理內宅往來應酬女眷……與多個管家應該也沒什麽區別。
懂規矩,識大體,能在他離府的期間打理宅邸不給他添亂,也就夠了。
可……
似乎是因為他的有意回味,口中殘餘的那一絲醺甜綿綿的纏繞在唇齒之間久久不散,這是段銘承從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明明只有一點似有如無的微甜,卻不合常理的讓人心醉神迷。
他的指尖下意識的又輕輕撫上了沉睡中少女幹裂的唇瓣。
……等他回京之後,或許可以禀明兄嫂,自己有……心儀之人了?
此時此刻,段銘承都沒有意識到他自己心境上的變化。
剛剛在這一處光禿禿的礁石上醒來的時候,那時他心知自己傷重,冷靜而又克制,思索之後提出來的,是可行性最高的建議——讓她獨自返回。
而他自己,則在反複的思考之後很坦然的接受了他自己的結局。
不過是生死罷了。
早在他向兄長要了飛羽衛,并且将整個飛羽衛這一體系不斷磨砺,最終打磨成了一柄尖刀,開始帶着他們經風歷雨的那個時候,他就清楚的知道他和麾下的每一個人,時刻面對的都會是什麽。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真要怕死,他大可留在帝京,即便是不甘心做個閑散王爺,他自幼攻讀的學識也足可以支持他從文。
他每一次出京,兄嫂都會挂心不已,也不止一次的勸過他,畢竟飛羽衛中也不是沒有可造之材,他大可選擇坐鎮京城指揮調控,又何須自己事事親為?
只是段銘承卻不想退。
飛羽衛是他自己親手從無到有一點點打磨出來的一支無匹的鋒刃,有他在,和沒他在,是不一樣的。
稀世寶刀也只有握在人手中的時候才是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更何況,動用到飛羽衛去查的案件都是大案,內中潛藏的心機謀算以及血腥手段,說一句瞬息萬變都不為過,他若不親臨現場,難道還要等屬下們難以決斷千裏迢迢再傳書信請示?
真要那般作為的話,失去了機動靈活能先人一步占盡時機的飛羽衛,又和普通捕快又有什麽區別?
他很清楚自己或許會面對生死——但,那又如何?
男兒在世,自當有所作為,貪生怕死這件事從來都沒在他腦子裏出現過。
所以,之前他在仔細思考了一遍所有可能會成功的辦法之後,才會勸說紀清歌自己離去。
這并不是他一心求死,而是反複思考之後明白了是真的沒什麽可行性才提出的。
那個時候的段銘承,很坦然。
但現在,他卻滿腦子都是在想……如果将來成親的話,若王妃是她……那……似乎當真會是一樁幸事。
懷中少女緊緊裹着他火紅的親王袍服睡得香甜,段銘承不由自主的想着她穿上嫁衣會是如何的灼灼芳華。
掌心摩挲着紀清歌纖瘦的背脊,段銘承甚至在沉沉睡去之前心中都還在想着——将來要把她養胖一點。
紀清歌在天色剛剛微明的時候就醒了過來,睜眼看到海上風浪已息,不由長出了口氣。
要不是她是道門不是佛家,這個時候簡直都想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
今日,是他們留在這一處栖燕礁的最後一天。
不,最後一刻。
不論今日天氣到底适不适合啓程,她也都沒有時間再做逗留。
三日沒有飲水,這是人體的極限,再留,不說段銘承傷重高燒撐不過去,就連她自己都撐不過去。
幸好……老天終于長了一次眼。
紀清歌輕手輕腳的爬了起來,段銘承昏睡之中果然沒有動靜。
她也已經摸透了規律,自從他受傷,每一次都只有在服用了回天丹之後,才會有短暫的清醒,一旦回天丹的藥力發散完畢,他的傷勢和消耗都不足以支撐他恢複神智。
可惜,只剩半顆了。
短暫的懊惱之後紀清歌快速的行動起來,她要盡快做好一切返程的準備,今日無論如何也不能繼續留在這無食無水無遮無擋的礁石上了。
或許是上天對于多耗了他們一日時光的愧疚補償,今日紀清歌沒費什麽力氣就再一次抓到了魚,剖洗幹淨之後,自己先吃了一半,開始去拆段銘承随身的那只革袋。
她之前就留意過,那只革袋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做的,結實又防水,內裏還有一層油布,更是軟韌,紀清歌撕了幾下都沒能撕開一個口子,最終還是用了既明才順利的将那只革袋分成了兩片,其中一片紀清歌拿來将藥瓶、印信、傳訊煙火等等東西都包了進去,外面又用她自己裙擺撕成的布條再裹緊系了個死扣,确保不會散落遺失,這才給段銘承挂在了腰間。而另外一片,被她拿來裹在了他的傷口上。
那一處傷口今日仍然沒有好轉的樣子,紀清歌給換過傷藥和布巾之後,将那一片防水革袋緊緊的蓋住傷口,外面再用繃帶一圈圈的纏緊。
……雖然不可能做到完全防水,但只要不是全部浸在水中,應該還是能多一點保護才對。
整個換藥期間,段銘承都沒有醒來,就連擦拭傷口上已經無效的藥粉的時候他也只是微微皺緊了眉頭而已。
等他終于從腦海中混沌喧嚣的迷霧中清醒的時候,口中嘗到的正是回天丹的藥香。
或許是今日只有半顆丹藥,又或是一連幾日的持續消耗更加虛弱的緣故,今日段銘承的精神明顯較昨日弱了很多,紀清歌也看出了這一點,不等他開口就是一塊魚肉抵到了唇上。
“段大哥,吃魚。”
見段銘承沒有張口,反而望望自己,便道:“這是留給你的,我已經吃過了。”
聽她這般說了,段銘承才張口接過魚肉慢慢嚼起來。
幾塊魚肉,數量并不多,然而紀清歌還是幾乎用上了逼迫才最終讓段銘承全吃了下去,略停了片刻,見他似是又多了幾分精神,紀清歌松口氣,将既明塞到他手中讓他握住作為支撐,自己用力圈住他的腰身,半扶半抱的幫他站了起來。
“段大哥。”
少女原本清麗的嗓音因為極度幹渴的緣故已經變得嘶啞,但卻仍然清晰堅定——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