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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帝京的初秋,今日正是一個好天氣,退去暑熱,秋高氣爽,建帝段銘啓午膳之後卻沒什麽心思小憩。

帝京距離白海,千裏之遙,段銘承發回的密報一早剛剛抵京,段銘啓在朝堂上雖然不露聲色,心中卻隐隐有些發沉。

他讀了密報之後就火速回了書信,叮囑段銘承不要太過深入調查,讓他盡早撤離白海範圍在做圖謀,但其實段銘啓心中也知道,這樣的距離,再是加急密報,一來一回要用到的時間都短不了,而且段銘承行事本就迅捷快速,他的密函不一定能及時到達。

下了早朝之後他緊急召了戍衛京畿的西山大營的副将陳方,密議了一個多時辰,賜了密谕和親筆手書,由他帶一隊騎兵快馬星夜馳往大夏邊境的南疆。

由于西北邊疆鬼方大軍壓境鏖戰不休,大夏軍力部署多半以西北為重,每年征兵補充也多是充往西北,其他地方除了戍衛京畿的西山大營,就是海關和南疆有駐紮屯兵,海關有變,西北軍動不得,京畿大營動不得,就只有調用南疆兵馬。

好在南疆近年來沒有戰事,部分土司部落雖不願歸附,卻也還算平和,而南召和暹羅等南方小國每年歲貢,算是相安無事。

雖說南疆兵馬不擅海戰,最棘手的就是一旦水師棄戰登船逃亡的話難以追擊,但最起碼可以守住海關,戰船損失便損失了,日後再徐徐圖謀便是。

不然僅憑着段銘承一個人帶領幾十名飛羽衛,他要拿什麽和三萬水師周旋?

段銘啓心中沉沉的滿是不安。

雖然心事重重,但在步入坤寧宮的時候,依然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誰知皇後季晚彤卻也沒有午歇,而是倚坐在貴妃榻邊正看着一堆畫像卷軸,建帝沖想要通傳的宮女擺了下手,宮女便無聲的退到了一旁。

她看得仔細,段銘啓又是放輕了腳步的,直到走到她身後,季晚彤都沒發覺,還是段銘啓自己出聲:“在看什麽?”

“咦?”季晚彤回頭才發現皇帝下朝了,想要起身見禮的時候卻被段銘啓按住了肩,她這才罷了,嗔怪的瞪一眼沒有通報的宮女,順手指着她之前正在看的一卷畫像,問道:“這是劉侍郎家的二姑娘,皇上覺得如何?”

“還好。”段銘啓信口答道。

“這是魏禦史家的獨女,在京中也算小有才名,皇上看她如何?”

“還好。”

季晚彤聽了,又拿起一個卷軸:“這是譚……”

“看這些做什麽?”段銘啓懶得再看,只笑道:“朕的皇後難道是覺得朕每日太閑?想給朕選秀不成?”

一句調侃聽得季晚彤臉上一紅,沒好氣的橫了一眼:“皇上您若是真想……”

“朕一句玩笑,莫要當真。”段銘啓趕忙打斷。

……開玩笑,他這皇後,在外人面前鳳儀端莊,他可知道她私底下要是醋起來就敢十天半個月不讓他近身。

堂堂國君都服了軟,季晚彤也又是恢複了溫婉的模樣,雖然已是三十多的女人,但面貌依然細膩姣好,如同二八少女也沒什麽區別,只有眼泛笑意的時候眼尾處才隐約能看到一條細紋,她笑着指了指那一桌子的畫像卷軸,打趣道:“這次等承弟回京,也該讓他收收心,好好接觸一下适齡的姑娘家了,你這做兄長的卻多看一眼都不肯,就不為他把把關?”

段銘啓這才知道她是在操心未來的弟媳婦,只想了想,卻又笑着搖了頭:“還是你來選最妥當,這些什麽誰家女孩兒秉性脾氣的事,朕去哪裏知道?就是選,也是兩眼一抹黑。”他握了握季晚彤的手:“朕的皇後平時統禦後宮,接見臣子家的女眷,自然要比朕了解多些。”

話是這話沒錯,只是季晚彤想想當初她問靖王段銘承到底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子的時候,段銘承給出的那完全一問三不知的回答,心裏就覺得好笑,但她婆母早年已經過世,身為長嫂,這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也只得頭疼的擱了手裏的畫卷,抱怨道:“我問過承弟好幾次了,他自己都說不上來,回頭要是選了個不可心的——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皇後的話是正理,何況段銘承什麽脾性,作為幾乎是一手帶大他的親兄長,段銘啓又豈會不知?思索了片刻,也只得說道:“銘承的性情……那些太嬌蠻的不要,盡量挑家風清正、知書達理些的,等他回京,私底下安排安排,叫他自己挑去,自己親眼選中的,想來總還是可以合得來的。”

這幾乎是甩手掌櫃般的一句話,聽得季晚彤也不禁莞爾,只是說到底也确實還是這麽個理兒,她做嫂子的再怎麽選,也終究是靖王自己的妻子,将來靖王府的主母正妃,無論如何,也最好是找個他自己喜歡的女子……最起碼,也不能是真如他上次說的那般,當個管家也就罷了……

想起段銘承自己曾經對王妃這一詞下的定語,季晚彤心中就有幾分無語。

但既然有了段銘啓的一語,季晚彤好歹也算心中有了方向——

家風清正,父母和族中不能有寵妾滅妻嫡庶不分之事。

而‘嬌蠻的不要’,就意味着——大長公主的女兒燕錦薇的心思注定要落空!

腦中想起前幾日燕錦薇跑來借着問安的名義,在她這旁敲側擊的打聽她的銘承表哥到底什麽時候回京,季晚彤心中就忍不住苦笑。

靖王掌刑部,過手的都是要案,他查案離京,去向就是機密,又哪裏能随意與人言說?

但燕錦薇畢竟是大長公主段熙敏的女兒,見面也要喊她一聲表妹,又是那樣撒嬌撒癡的性情,她這做表嫂的,還真是只能哄着。

季晚彤看着面前那一堆姿态各異的女子畫像,頭疼的按按額角,繼續看起來。

大長公主府中,燕錦薇并不知道自己在她表哥表嫂的心中竟然都排不上靖王妃人選的號,此時此刻,她正拽着大長公主段熙敏的袖子,央求她進宮去替她打聽靖王的行程和歸期。

在燕錦薇心中,自己娘親是大長公主,就連天子表哥見了娘親,也要尊稱一聲姑母,她那表嫂對她可以守口如瓶絲毫話風都不露,但對着長輩詢問,總不可能還是這般姿态才是,仗着大長公主疼她,已經賴了一個中午,鬧得段熙敏都沒能午歇。

燕錦薇到底還只是一個閨閣女孩兒,很多事情她可以不懂,但段熙敏心內卻是懂的,就不說靖王的行蹤即便是她也不可能随意打聽,就算能……她也沒那個資格。

畢竟,她這個大長公主,其實算是有名無實的。

作為段家上一代的長女,段家起事的時候,她……怕了。

那時她已經嫁了前朝的狀元郎,夫妻二人正是蜜裏調油鹣鲽情深,她的二弟段熙文身為前周六部尚書的時候,她和娘家還是勤走動的,但……段熙文竟然糾集了前周朝堂的過半重臣聯手起事,那個時候的段熙敏只恨不得自己不是段家女。

謀逆自古都是誅九族的重罪,何況前周裴華钰又是那樣殘暴的性情,起事的消息傳來,段熙敏被親弟弟的舉動吓得幾乎當場昏厥,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段家斷絕關系。

親弟弟又如何?自古出嫁女就是別人家的人,她只想安安分分的相夫教子,不想被莫名牽連得掉了腦袋!

可段熙文竟然成功了。

直到中原大地改天換日,她的親弟弟身披黃袍登了龍座,段熙敏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但是錯已鑄成,還能怎樣?她夫君是前朝狀元,若想繼續在新朝立足,她就沒有其他選擇。

所以段熙敏也只能咬牙放下身段,重新向段家示好,到底大夏太|祖段熙文并不是個心胸狹窄的,并沒有對她的舉動多說什麽,也依着例封了她長公主的封號,只是段熙敏自己心裏知道,她永遠也回不去了。

在她弟弟段熙文的心裏,在她那兩個侄子心裏,她永遠是那個大難面前選擇了獨善其身的人。

血緣還在,親情卻終究不可能複原。

現如今,她雖然占着一個姑母的名義,但面對段家,她又哪裏真有資格去擺姑母的譜?

“錦薇,娘不是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你銘承表哥一旦出京必定是身有要事,行蹤是不可以透露的。”

“娘!告訴我又有什麽關系,我是他表妹!”燕錦薇哪裏會聽,只搖着她的袖子撒嬌:“我不過是想知道表哥哪一日回京,好去給他接風罷了,又不會再去告訴旁人,有什麽說不得的。”

燕錦薇是段熙敏與前朝狀元燕容的老來女,如珠似寶的嬌養長大,她也知道平日裏有些驕縱了女兒,此時見說不通也只得苦笑:“你……罷了,明日我去遞牌子便是。”

燕錦薇心中知道她娘親對她素來有求必應,有這樣一個答案也并不出乎意料,只是心中到底還是歡喜,芙蓉面上頓時一片燦爛,更顯嬌媚,本是欲走,卻又停步,湊到段熙敏臉前高高興興在她頰上親了一口,這才一陣風似得出了門。

“這孩子……”段熙敏口中抱怨,到底還是心中受用,只是想到明日這一趟,臉上笑容又淡了下去。

其實休說是她進宮之後得不到答複,就連建帝段熙文和皇後季晚彤兩個人,此時都不知道他們心中挂念的靖王已經失聯了數日,奉命在豐寧等候接應的巽風坎水二人早就急得發瘋。

王爺臨行前叮囑他們七日後在豐寧彙合,但現如今,已經是第八天了……

他們飛羽衛中每一個人都是靖王親手篩選出來,一次次的訓練和傳授,最終才按照各人能力所長分派進各組,他們是靖王手把手帶出來的隊伍,又怎麽可能會不清楚靖王的行事作風?

他說七日後彙合,必定是七日後彙合!

現如今靖王殿下不知所蹤,這其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白海那邊并不順利!

當初領命和段銘承分道揚镳的時候,每一個飛羽衛心中都清楚只帶了四個人返回白海的靖王殿下面對的會是厲兵秣馬的三萬水師。

可他們是他的下屬,他們無權,也無資格進行阻攔。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抵達寧豐之後迅速抽出人手,在白海城和寧豐之間設了卡,又晝夜輪替的在寧豐碼頭上留了人,尋找一切有關靖王下落的蛛絲馬跡。

然而一天一夜過去了,任憑他們飛羽衛打點起百般精神四處尋找,卻尋不到任何線索。

自靖王回轉白海已經八天過去,這八天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們誰都不敢想,就在幾乎急瘋了的時候,突然從寧豐碼頭傳來訊息——有一艘陌生船只上,正打出了飛羽衛的聯絡信號!

這一消息迅速振奮了所有人的精神,急急向着碼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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