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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這一句話其實已經在段銘承心頭萦繞了數日,只是……在此之前,他并不敢開口。

這一片蒼茫大海上,他的生還率……很低。

若他有什麽不測,又何必死前去撩撥她?

如果他二人之間只有紀清歌有生還希望的話,他希望她今後的生命中可以安寧和樂,嫁人生子,不為往事挂懷。

一個命不長久之人本就不該再任意缭亂芳心,那樣的行徑,段銘承不屑為之。

但現如今,他和她都已經到了極限,段銘承突然不想再控制自己,心底勸他不要開口的聲音依舊還在,這一次卻被他徹底無視。

一句出口,雖然聲音嘶啞虛弱,段銘承卻不由自主的心跳怦然加速,甚至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半晌卻沒有聽到回答,段銘承哭笑不得的發現紀清歌已是又昏昏沉沉的合了眼。

“清歌,不要睡。”段銘承滿心都是無奈,攥緊她的手晃了晃。

又一次被吵醒的紀清歌反應遲緩的嗯了一聲。

“等到來生……嫁我可好?”段銘承偏頭望着她疲倦的側顏,眸光溫柔。

誰知紀清歌恍惚中聽見嫁字竟是想也不想的就吐出一句低語:“不……不嫁……”

堂堂靖王殿下的求婚就這樣宣告失敗。

醞釀了好幾日的求婚被拒,段銘承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是沮喪還是該生氣,只溫聲問道:“為什麽?”

過了良久,耳畔才又傳來夢呓般的一句低喃:“嫁人不……不是好事……”

哈?

段銘承聽得一頭霧水,她莫非是在道觀裏住久了?耳濡目染了些有的沒的?

這世間有不少失意女子最後是看破紅塵去皈依佛道尋求慰藉的,這丫頭莫不是見過這樣的失意人?

“狠心的丫頭。”他咬牙切齒的低語道:“等到來世,本王定要讓你說不出這個不字……”

平靜的海面上浪花細碎,這低低的一語吐出唇畔的同時便被輕柔的海風吹了個幹淨。

浪濤溫柔起伏,沒了耳邊的攪擾,紀清歌終于昏睡過去,扣住船板的手也漸漸松了勁,段銘承緊緊握住不讓她滑下去,如此尤怕不穩妥,他抽出既明,割下一塊衣襟,将兩人的手保持着交握的姿勢緊緊綁在一起,這一番動作完畢,段銘承也脫了力,陷入昏睡之前心中只想着……這樣就算到了來生,應該也能找到她……

而今生,如此也算是……死同xue了吧?

就在逐漸混沌的思維重新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段銘承耳邊卻仿佛傳來人聲。

有人在遠處欣喜焦急的不斷呼喚,又有什麽人急急跳入水中拼命游過來,再後面的事情,他已經沒什麽清晰的記憶,當他終于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已經是全然陌生的房間。

陌生的場景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段銘承醒來首先察覺到的,就是他原本和紀清歌右手緊握的掌中,空空如也。

慢慢握緊空空的掌心,剛掀開蓋在身上的錦被,房門就被人輕輕推開。

“頭兒——!你你你醒了?!”

歐陽剛剛繞過屏風,一擡眼就愣了,足足定了半晌,才嗷的一嗓子叫出來,旋即就轉身往外跑——

“施良——頭兒醒了!”

段銘承本來就沒什麽氣力,被他突如其來一嗓子叫得攢了半天的力氣一松,也只得皺着眉苦笑。

歐陽風風火火的跑出去不過幾息的工夫就連拉帶拽的拖着兌組的一名醫者回轉,緊跟在他二人身後的,就是幾乎所有跟他一同趕赴白海的飛羽衛們。

原本寬敞的廂房頓時人滿為患擠擠挨挨,最後還是巽風坎水看不下去,兩人聯手把人都哄了出去,這才終于清靜了下來。

歐陽完全是死皮賴臉才賴了下來,巽風坎水兩人怕攪了段銘承的精神,忍了半天沒當着他的面揍人,也只得丢過去一個‘出去再和你算賬’的眼神不再理他。

段銘承看着下屬們一窩蜂的湧進來,又被趕蒼蠅似得轟出去,雖然沒有出聲,眼神之中卻透出淡淡笑意。

“頭兒,您覺得怎麽樣?”

歐陽也是有傷在身,一只胳膊包成了個粽子,還打了夾板,看見段銘承目光落到自己手上,不等他開口就搶先道:“小傷,小傷。”

巽風沒好氣的瞪了一眼——就你這活蹦亂跳的德行,王爺難道還看不出是小傷?

果然,段銘承目光只在他胳膊上轉了一下就移到巽風坎水兩人身上,見他兩人毫無異狀,心中多少也有了數——押送人犯和贓銀的那一路應該沒有出什麽大問題。

——這多少是個好消息。

“紀姑娘在哪裏?和我同回白海的其他人在哪裏?我睡了多久?此處是寧豐?”

段銘承邊問邊仍想起身,兌組的醫者施良連忙小心的扶他坐了起來,勸道:“大人您的傷最好靜卧修養。”

段銘承嗯了一聲,他剛剛蘇醒,精神到底不足,也就不再開口,只靠在軟枕上靜靜聽着回報。

歐陽最是嘴快,搶先道:“這裏是寧豐守備趙長年的一處別院,您睡了三天了……”

聽見他話音遲疑,段銘承便望了過來,歐陽一咬牙:“成周在養傷,從遠……沒回來……薛曉東,不在了。”

……又是兩條性命留在了白海……段銘承默然片刻,見歐陽已經停了話頭,不禁皺了眉:“紀姑娘在何處?”

“在隔壁歇息!”這一句說得飛快。

段銘承皺眉望了他片刻,眼瞳漸漸眯起,歐陽心裏咯噔了一下,還沒來及想出對策,果然就聽見段銘承淡淡的話音再次響起:“她情況如何?”

“紀姑娘她她她……還好。”歐陽結結巴巴的說道:“就是……就是脫了力,要好好休息。”

“歐陽——”

“真……真的!就是累着了,要……”

他話沒說完,段銘承卻已經不想再聽,推開正在給他診脈的施良,竟是自己支撐着想要起身。

這一舉動頓時吓住了幾個人,坎水怒瞪了一眼歐陽,垂頭說道:“回王爺,紀姑娘應當是在海中時間太久,受寒起了高燒,景同和城中醫館請來的一名女醫正在照料她。”

聽了他的老實交代,段銘承卻并未停止動作,坎水和巽風對視一眼,兩人都清楚段銘承的脾氣,他若執意要去,誰也勸不住,也只能老老實實的上前扶着他起了身。

站起的瞬間,眼前景物一陣旋轉,段銘承咬牙忍過這一陣眩暈,在兩人的攙扶下邁開腳步。

他的傷本來只能靜養,如今強行起身其實已經是極限,要不是坎水他們扶的穩,他未必能靠自己走動,好在紀清歌的卧房也就安排在這正院,邁出房門,不過幾步路,也就到了。

這座別院其實占地并不大,是寧豐守備趙長年的私産,飛羽衛們一路隐匿行蹤到此之後脫離了白海範圍,因為要設卡和等候彙合的緣故,是直接亮明了身份的,趙長年自然不敢怠慢,二話不說就讓出了自己這一處別院。

別院之中正房三間,段銘承紀清歌加上海上受傷的那名飛羽衛,正好一人一間。

房中,兌組的景同正和醫館的女醫低聲商議用藥,屏風隔開的裏間床榻上,紀清歌靜靜的昏睡,若不留意靜聽,幾乎連她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段銘承突兀的到來不僅吓住了女醫,連景同都愣了。

“王爺!您的傷勢不……”

一句沒說完,就被段銘承眼風掃得收了聲,想想也是無奈,再是不能也都已經來了,說什麽都晚了,景同心知只怕他們王爺是懸心這位紀姑娘的病情,也只能連忙去搬了太師椅,很有眼色的放到紀清歌的床邊,又動作迅速的在椅子上鋪了軟墊。

段銘承無心理會這些,從他第一眼看到紀清歌,心頭就打了個突。

脫了力,受了寒,這他心中都清楚,海上那幾日的嚴酷,必定是讓她透支了體力,而今獲救,最起碼也要好生歇息個十天半個月才有可能回複氣力。

可現如今她的情況看起來竟遠不止脫力受寒那樣簡單。

此刻她靜靜的躺在床上,因為高燒的緣故,身上蓋着厚厚的被褥,鴉色的長發略顯淩亂的鋪了一枕,将她臉色襯得慘白一片,正常人高燒時會發出的病态的燒紅在她臉上一絲一毫都沒有,連口唇都是白的,一眼看上去竟是比在海中時還要虛弱。

“怎麽回事?”段銘承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卻赫然發現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上竟然纏了厚厚的紗布,從手腕直到指尖,一圈圈的裹了個嚴實,心中更是愕然。

……在栖燕礁的那幾日他明明記得她雙手都是完好的,這是哪裏來的傷?

景同并不知道歐陽幾人是怎麽說的,此時聽見問起,只老老實實的答道:“紀姑娘是體力透支,又受了寒,原本就是靜養休息,用藥逼出寒氣,發了汗便好,可她失血過多,如今氣血不足以生出元氣……”

他話沒說完,段銘承已經愣在那裏。

……失血過多?

她幾時失的血?又是如何受的傷?

他和她形影不離,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他傷後醒來的次數有限,但直到他們兩人離開栖燕礁的時候他都明明記得她手上無傷才是!

心底隐隐約約的有個聲音在低聲訴說着他本應早些想到的答案,段銘承閉了閉眼,伸手去解她手上的紗布。

随着紗布一圈圈剝落,最先露出的,是細白的指尖,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着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縱橫交錯。

随後露出的掌根附近也有兩條口子,皮肉翻卷的出現在那本該是細白如玉的地方。

而在手腕的內側,一道深深的傷口将那本該是淡青色的血管直接橫斷,如今雖然用了藥,傷口有所收口,觸目也仍然足以讓段銘承心驚。

每一條傷痕都是細長筆直,切口平滑利落。

……這樣的傷口,段銘承認得。

這是既明那無匹的刀鋒之下才會有的傷痕。

心底那隐約的答案驟然清晰,段銘承終于明白他為什麽明明已經沒了回天丹卻仍然還能再次醒來,不僅醒來,甚至還有氣力和她說了會話。

那個時候,他口中到處都浸潤着鮮血的腥甜,可他竟然只當成了自己內傷出血而沒有在意!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他能察覺……

段銘承靜靜的沉默了許久,露出一個苦笑。

察覺了又如何?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什麽都做不了。

“紀清歌——”

巽風坎水幾人眼睜睜看着他們家泰山崩于眼前都不變色的靖王殿下俯下身去,在那昏迷不醒的少女耳邊一字一頓的說道——

“欠你的債,本王一時還不起。”

“所以,你給本王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有機會為這筆債償盡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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