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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紀清歌手上的傷口讓段銘承如鲠在喉,但在醫者眼中那其實并不算什麽大問題。

遠不如他胸口那一處貫穿了肺腑的傷勢嚴重。

肺屬五髒,重要髒器受了重傷,且還泡過海水,要不是段銘承随身有三顆回天丹,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獲救。

紀清歌如今看着情況不好,其實傷在手上,雖然失血,但她下手的時候也避開了重要的骨骼筋絡,只要用藥好生養複,日後應該也不會影響手部功能。

現如今雖然高燒看着吓人,其實就是驅寒退燒補氣血。

景同是這麽認為的。

倒是那名女醫有幾分躊躇,猶豫幾次,看室內人多,都沒有開口,段銘承發覺之後趕了歐陽他們出去,廂房之內只留下女醫一人,她這才說道:“這位姑娘在水中浸了太久,寒氣夾着濕氣入體,日後……”

女醫有幾分猶豫,靖王在寧豐并未隐瞞身份,身為天潢貴胄,他這樣關心的女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可……這姑娘的家人卻不知在何處。

這樣的事情,論理她不應告訴家屬以外的人,可……

她話音剛一躊躇,段銘承立即察覺:“如何?說。”

“這……紀姑娘日後當慢慢調養,否則若是……”女醫謹慎的選擇着措詞:“……寒氣難以根除,只怕……有礙子嗣。”

——有礙子嗣。

這樣的消息,對于任何一個女子都是噩耗,世間女子嫁人生子乃是頭等大事,若是有礙生育,那幾乎是絕了姻緣。

這也是為什麽女醫躊躇再三不想直說的緣故。

這樣的事情本應只有女子家屬知曉,瞞住消息,關起門來好好調理,日後談婚論嫁之時也才不會太過被動。

可……這姑娘的家屬不在身邊,靖王殿下詢問,她又不得不答,也只能心中嘆着氣,将紀清歌被寒氣傷了身子的消息說出了口。

段銘承默然片刻,開口道:“等她醒來,無需告知她此事,可記住了?”

女醫哪敢說不,只能點頭。

段銘承這才嗯了一聲:“盡你全力,若是需要什麽藥材只管列出單子,即便是本地稀缺的也不要緊,自然有人籌措。”

林林總總交代完畢,段銘承也疲憊不堪,相較于紀清歌的情況,他才是真正重傷的那個,雖說那三顆回天丹撐住了他的傷勢沒有惡化到難以救治的地步,但若想痊愈,那且有得磨。

而且……傷了一邊的肺葉,又浸泡過海水,痊愈二字說的容易,又豈是那麽簡單說好就能好的?

雖然現如今飲食醫藥色色齊全事事周到,但自從他醒來,就經常止不住的咳。

按理說習武之人對自身氣息調節是最基礎的功課,但段銘承如今卻根本壓不住自己的低咳,每一次都只能靠着藥物才能勉強遏止。

不得已,施良景同兩人斟酌許久,配了一副藥茶作為輔助,雖說對于傷勢效果不大,卻有鎮靜理氣的功用,可以暫時緩解氣息。

因他二人病弱,飛羽衛一行也只得繼續在寧豐停留,原本他們押着人犯和贓銀證物,應該是要盡快回京,但現如今段銘承的傷勢卻不能支撐他上路。

随着建帝段銘啓的密信一同抵達的,還有邊關的邸報。

……西北邊關,再一次上書告急。

常年駐紮邊關,衛家和他們麾下的西北軍極得當地百姓的擁戴,西北軍缺糧饷,當地百姓便紛紛解囊捐贈,但……這樣一來,缺糧的範圍迅速擴大到了百姓身上,而西北那片地區即便是豐收年景,也是支撐不住二十萬兵馬和百姓分食的。

現如今……那邊關城池附近連樹皮都被扒幹淨了……

不能再拖,再拖,就是等着邊城失守,鬼方鐵騎長驅直入。

段銘承倚在軟枕上看完邸報,沉思良久,叫了巽風坎水二人,命他們開始在寧豐就地買糧。

從白海知府鄧志良家抄沒的金銀細軟,現銀直接取用,細軟就地變賣,能夠買到的糧食,不論品種,盡量收購。

很快,就收購了五千石糧食。

寧豐畢竟不算繁華大城,五千石基本已經掏空了城中大小糧商的儲備,不是沒有糧商想要趁風漲價,但他們面對的并不是普通買家,而是飛羽衛。

手段淩厲的處置了第一個膽敢提價的糧商之後,其餘的人再也不敢亂動心思,五千石糧食,全部平價購得,段銘承眼見已經将城中儲糧買得差不多,當即便下令啓程。

這道命令剛一下達,飛羽衛就急了:“大人,您的情況不能……”

“無妨。”段銘承并不容他們說完,直接道:“有車有馬,我在車上繼續養傷也是一樣。”

“大人……”

施良心中發急。

一樣?怎麽可能一樣!他胸口外部的傷口原本險些要惡化,在不間斷的清創用藥之後至今也才剛剛收口,可……他那卻不僅僅只是外傷。

胸腔之內肺葉被碎片刺穿的傷口如今愈合情況如何誰也不知道,但甚至無需診脈,只聽他呼吸和低咳時摻着的雜音也知道情況不樂觀,這樣的狀态又怎能車馬勞頓颠簸?

眼見他們各自跟腿上生了根似得不動彈,段銘承冷了臉色:“西北邊關一刻都不能再拖延,本王乘車吹不着風淋不着雨,莫不是要等到活活耗死西北軍?等到邊關城破?”

這句話,沒人敢接,再是心中不情願,也只能去安排車馬準備啓程。

紀清歌這幾日有了幾分好轉,卻依然昏睡的時候多。

這個尚未及笄的姑娘在那茫茫的海中幾乎耗盡了畢生的氣力,現如今高燒用藥壓了回去,但她氣血虧了很多,生不出元氣的情況下,每日不過是醒來一兩次,有時甚至剛醒來片刻,再看她就已經又合眼睡去。

比起他自己,段銘承最不放心的就是紀清歌,好在寧豐的守備是個極有眼色的,翻遍了全城尋了兩輛幾乎全新的雙駕馬車,讓車行工匠日夜趕工,使足了銀錢,加寬改制,又重新做了內飾,弄得豪華舒适平穩寬敞。

這雖是赤|裸裸的拍馬屁行為,卻正是如今段銘承需要的,能把馬屁拍得如此有眼色,也算有點功底……心中雖是有幾分好笑,但想了想記憶中這寧豐的守備也并沒有做過什麽太出格的事,所以段銘承也就不客氣的收了。

五千石糧食的運送則是直接在本地車行雇了長途的行腳,雖然沒有多加銀兩,卻也給足了工錢,到了啓程之日,浩浩蕩蕩的跟随在飛羽衛身後。

段銘承給出了行進路線——只走大城,每到一城,沿途買糧,越多越好。

這一次,沿途走的都是官路,因為不放心他的傷,索性巽風坎水二人輪流充當車夫駕轅,官路本就平坦,馬車又是新改制的,一路只有輕微晃動,沒有絲毫颠簸。

紀清歌被送上馬車的時候睡的沉沉的并不知事,等她再一次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頭頂的已經從床帳換成了馬車的頂板。

剛從夢中醒來,耳邊就聽到低沉的話語:“吵醒你了?可覺得何處不适?”

循聲望去,段銘承坐在一旁軟墊上,身後靠着軟枕,面前矮幾上攤着邸報和地圖,還有一摞賬簿,見她醒來,正關切的望過來。

“段大哥……”紀清歌這些日子睡得昏昏沉沉的,連她都有幾分驚訝自己為何這麽能睡,但想歸想,倦意襲來的時候依然還是不自覺就入了夢,總歸現如今她知道了兩人已經獲救,段銘承又只在她面前說自己傷勢好轉,她心中沒有了急需記挂的事情,所以倦了也就乖乖合眼,不再強撐。

“餓了麽?想吃什麽?我令人去準備。”段銘承邊說邊探手從車內小茶爐上溫着的藥罐裏倒出一碗湯藥,放在幾上冷着,又問她:“傷口還疼不疼?”

見紀清歌頗有幾分可憐巴巴的望着那只袅袅冒着白氣的藥碗,段銘承也是無奈——她這些日子太過貪睡,飲食醫藥也就沒法按時按點,都是熬好了溫在火上,等她醒了好能服藥,這樣一來卻讓這丫頭睜眼就喝藥,也是難怪她這般神色。

只是心疼歸心疼,藥還是得喝,段銘承也只能溫聲哄道:“乖乖的,喝完藥給你糖吃……現在吃的話待會藥更苦。”

紀清歌連日高燒昏睡,都沒怎麽起過身,本來在飲食上就沒什麽胃口,半天也沒想出想吃什麽,段銘承只得自己吩咐人去準備,交代完畢一轉臉就看在馬車的輕微晃動中,紀清歌竟然又想合眼。

“別睡。”段銘承連忙道,試了試藥碗外壁,已經不太燙手,“先把藥喝了,忍一會,吃些東西再睡。”

……雖說虧了元氣能好生睡眠是好事,卻也要飲食跟上才行,不然還養什麽病?

紀清歌也明白這個道理,自己慢慢從鋪得柔軟舒适的被褥上撐起身子,段銘承已是端着藥碗送到了她的唇邊。

好容易咽下最後一口,唇邊已是遞過來一顆蜜餞。

用蜂蜜腌制過的梅子,每一顆都仔細去了核,含在口中酸酸甜甜,終于緩和了滿口的苦澀。

一連喂她吃了幾顆,段銘承這才停手,“手還疼不疼?”

紀清歌搖頭:“段大哥如今是要回京麽?我……”

“不回。”似是知道她要說什麽,段銘承安撫道:“去江淮,那邊魚米之鄉,正好可以購糧,你安心修養,我送你回靈犀觀。”

“我……我還是回臨清吧。”紀清歌想了想:“珠兒還在臨清等我呢。”

想起那個分別時眼淚汪汪的小丫頭,正猶豫要怎麽開口的時候段銘承已經記了起來:“哦?就是那個逃奴小丫頭?也好,順帶幫她消了籍。”

紀清歌有些驚訝:“你還記得?”

……那樣的情景下,說是胡言亂語也差不多,她還以為他……沒往心裏去。

段銘承挑挑眉:“我像是健忘的人嗎?”

見她赧然,不禁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我想想……嗯,你還說你小師叔是狐貍精,還鬧着要吃糖,還……”

眼見他說一句,這丫頭就紅着臉往被子裏縮一分,最後半張臉都躲了進去,段銘承從果盒裏拈了顆玫瑰糖在她眼前晃晃,笑道:“喏,吃糖了。”

盯着那晶瑩剔透的糖塊糾結一瞬,紀清歌飛快的扒開被子探頭将糖一口含了,轉瞬卻又縮了回去,段銘承被她這舉動逗得忍不住直笑,卻沒笑幾聲就變成了低咳。

聽他咳的急促,紀清歌想要起身卻被段銘承一手按住。

沖面露急色的少女搖搖頭,段銘承自己端過矮幾上擱着的茶盞一飲而盡,靜了片刻,在藥茶的作用下漸漸止了咳,這才道:“沒事。”

為了轉移她注意力,段銘承随口問了句:“誰是焦茂才?”

本來只是随口一句,卻不料紀清歌陡然色變!

作者有話要說:

沐青霖:啥?我是狐貍精?哎氣死我了這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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