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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這些時日過去,紀清歌那纏綿了數日的低燒終于退了,她也已經漸漸能夠起身,雖然還一時沒有恢複到以往那般身手靈活敏捷,卻也終于不用整日裏流連床榻。

在紀清歌看來,這也算基本痊愈,然而段銘承卻不這麽想,依舊每日準時準點來盯着她喝藥,膳食也仍然是以調養身體的藥膳為主,紀清歌自己并不知道這是因了在寧豐時那女醫的一番話讓段銘承牢牢記在心裏,心中雖然覺得未免太拿她當了玻璃人兒,卻也知道這是一番好意,也只得乖乖聽話。

紀正則的帖子是層層上遞,最終是落到歐陽的手裏,歐陽伶俐機敏,又早就知道那紀家和紀姑娘之間的恩怨,更知道紀家早就惹了他們家頭兒的不快,接了帖子之後雖說看在糧食的份上沒有再如同之前那般當場駁回,卻也扣在手裏,壓根不當着紀清歌的面提起,直到晚膳過後,段銘承盯着紀清歌老老實實喝了藥回轉自己下處,這才給呈了上來。

段銘承右胸的傷口仍需每天換藥,施良剛剛給他處理完畢,裏衣的領口半遮半掩的露出一點線條利落的鎖骨,肩上披着一件靛青色的氅衣半靠着軟軟的大迎枕,墨色的長發散在身後,眼瞳半眯,映着燭光,就如同藏起了鋒刃的寶刀,整個人帶着十足的慵懶味道。

就連出口的話語,都帶着些許的懶散:“……倒是挺會鑽營。”

聽出了他話中的譏諷,歐陽笑吟吟的接了句:“畢竟也是商場上的老油條了,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可惜,誰叫他有眼無珠,竟然那樣對待紀姑娘呢。

就光是在白海城地庫裏那一次,要不是紀姑娘機敏,他們就只怕進得去出不來,光憑這個,他們就個個都承她的情,何況這姑娘還幾乎是一命換一命的方式,拼死從海上帶回了他們家王爺,若說之前還只是心懷感念,如今已經是徹底的人人敬服,現在誰敢說紀姑娘一個不字,完全就是跟飛羽衛作對。

去年和今年都是年景不差,米價并不高昂,正常市價六、七錢銀子左右一石,而随着他們一行幾乎是刮地皮一般的收購舉動,江淮地區如今的米價已經提到了一兩銀子一石。

這還是有飛羽衛幹涉平抑糧價之後,若不是有他們壓着糧商不許漲價,只怕如今最少還要再翻上一兩翻。

紀家如今這十五萬石糧食,就是十五萬兩白銀。

段銘承漫不經心的嗤了一聲——還真是富貴潑天。

雖然白海知府鄧志良家中抄沒的銀子更多,但……那畢竟是抄家。

除了現銀,還折變了細軟,房屋,商鋪,田畝,林林總總歸到一處,不留一分,滿打滿算也不過能買三十餘萬石糧米。

而這淮安紀家,不傷筋不動骨,輕輕松松就能拿出十幾萬兩銀子來買糧,這個大夏首富的帽子,還真是戴得不虛。

“頭兒,見不見?”歐陽的娃娃臉上眼睛亮晶晶的,他是不待見紀姑娘那個有眼無珠的爹,但他待見糧食啊。

那可是十五萬石糧米!

還都是已經湊足了的!

他們一行人被撒網一樣分去江淮各地購糧,雖說每個人執行力都不弱,但零零碎碎拼湊總還是要花時間,這裏一千石,那裏五百,這座城能買五千,那個鎮子有兩千……光是清點核算加上歸總打包裝車就忙得他們每個人都腳不沾地,為此段銘承還不得不從江淮三座大城裏臨時抽調了府衙的師爺,再由他們每人從當地尋找老成的賬房幫着核算,現如今陸陸續續的都還完不成,這十五萬石糧食卻是早就弄得清清爽爽,不用再費事。

段銘承好笑的瞥他一眼:“想要?”

歐陽不好意思的嘿了一聲……不光他想要,他覺得現如今飛羽衛裏應該就沒有不想要的。

就連他家頭兒,他就不信不想要。

歐陽這一句還沒想完,就見段銘承嗤了一聲:“再有錢也還是個商賈罷了,白身都比他地位高些,給本王遞拜帖?誰給他的臉面?”

咦?可這糧食?

歐陽撓撓頭,還沒等開口,耳中就聽到段銘承淡漠中透着譏笑的後半句——

“不過既然誠心獻糧,那就征了吧。”

征?

歐陽怔了一瞬,随即就反應了過來,沒忍住噗嗤一聲樂出了聲。

——不管那紀家打的是什麽主意,都注定要得不償失了。

他們手中握着鄧志良家中抄沒的錢款,買糧也不過是個買字,雖然錢財中部分還沒有來及變現導致他們也多有不便,但……總歸是只要有糧給他們,他們自然是按價付錢。

他們是有壓着糧商不許漲價,卻也不是要搶。

糧商也是老百姓,拖家帶口,不準提價無非是少賺一點黑心錢,但并不至于虧本,甚至還有的賺,畢竟是按正常市價出清的。

可現如今他家頭兒這一句‘征用’,直接就将紀家籌到的這十五萬石糧食定了性。

對別家,他們照價付錢,但紀家這一筆,分文不用給。

如此一來……歐陽眼睛亮晶晶的算了算,他們等于憑空多出了十五萬石糧米,加上他們自己拿銀子買的,就足有四十五萬石了。

“那這帖子……?”

“不見。”段銘承斷然道:“今後也不必再接他的貼,有東西送來就扣下算征用,其他事一概不用留臉面。”

歐陽樂颠颠的應了聲剛想告退,段銘承又叫住他,沉吟了一刻,問道:“我記得紀家是綢緞布匹起家?”

“是,還有胭脂水粉那些。”歐陽想了想,又補充道:“聽說他家日前還和別人争奪過一處茶園,但是最終并沒有成功到手。”

“哦?”段銘承瞧着歐陽一副等着使壞的樣子,不禁有幾分好笑:“傳給他,就說本王的命令,要從他紀家征用五萬件棉衣,限時……十天。逾期不交,按延誤軍情問罪。”

十天?這怎麽可能拿得出來?

歐陽在心裏給紀正則點了根蠟。

十天,五萬件棉衣,這與其說是征用,還不如說純粹就是刁難,段銘承卻一點不準備放水,只接着說道:“十天之後,清點數目,将不足的差額翻倍,延遲到九月底,命他們自行湊足數額之後發往邊關,本王在邊關等着驗……”

出口的話音還沒有說完就再次變成了急促的咳聲,歐陽心中一顫,連忙去倒了一盞藥茶,段銘承本想自己接過,卻咳得連手都有幾分發抖,最終還是就着歐陽的手,勻了幾次,才飲完了那杯藥茶。

“頭兒……您還是……還是回京吧。”歐陽猶豫着勸道:“邊關那裏,有我們押送糧草必定不會出岔子,您難道還不放心我們?”

距離他家王爺從海上回來已經快一個月了,然而迄今為止他肺部受的傷都還沒有好轉的跡象,胸口的外部傷口看着已經有在愈合,但歐陽心裏清楚,內裏的傷處只怕始終起色不大,他甚至不止一次看到過頭兒咳出過血沫。

這樣的傷勢,理應盡快回京找禦醫進一步調養醫治,最不濟也該留在江淮就地修養,又哪能去邊關呢?

“只差你們……不夠……”

不當着紀清歌的面,段銘承也就不想太費勁壓制氣息,此刻雖然借着藥茶的效用平息了咳嗽,但氣息還亂着,胸腔內引發的鈍痛猶如慢刀子割肉,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尖在傷口上劃過的一般。段銘承緊皺着眉頭,半晌才覺得好過了幾分。

“可您……”歐陽還想勸,才說了兩個字就被段銘承打斷了。

“之前讓你們差人去臨清接紀姑娘的侍女,可去了?”

“差了本地的公人,叮囑了他們要客客氣氣的,應該不會出岔子,快的話明日一早,慢的話下午也該回了。”

歐陽心知這是段銘承有意轉話題,卻也沒什麽法子,他們做下屬的,再怎麽心急,也只能勸說,沒法越過王爺直接做他的主。

……若是換了紀姑娘……沒準能做主?

可惜這樣的念頭早就被段銘承掐死了,他在紀清歌面前從來不提自己傷勢情況,更是給飛羽衛下了嚴令,誰也不敢違背。

到現在,紀清歌也就是只見過他幾次低咳,每次都是靠着段銘承拼命抑制,盡量不在她面前咳得太厲害,雖然她也曾詢問過施良景同兩人他的傷情,但那兩個人又哪有膽子頂着段銘承的命令說實話?紀清歌自己又不通醫術,所以迄今為止她也就只知道段銘承傷勢正在好轉,不過是因為傷在肺腑,所以徹底痊愈之前會時常低咳也是難免的。

更多的,她統統不知道。

段銘承一句轉開話題之後也不再開口,他如今比不得從前,不論是體力還是精力都不足,由着歐陽服侍準備安歇。

下屬們的擔憂他不是不知道,他也很清楚現如今對他而言最佳的選擇就是乘車緩行回京,沿途盡量避免波折,回京之後由禦醫會診,好好調養,如此,也才有可能根除隐患。

可……邊關之行,卻是非他不可。

只從這接連不斷的邸報上看也能知道,這一次軍饷的延誤,給邊關造成了多大的損失,不僅折了兵馬失了城池,甚至連衛家的兒郎都在亂軍之中沒了一個。

這樣的行徑,若能解說清楚,還能讓人知道是小人作祟,否則……又與那前朝戾帝的下作手段有什麽兩樣?

将士用命在前線撕殺,後方卻百般借口不發糧饷,這種事情,沒人能夠輕易釋懷。

他皇兄是當今天子,坐鎮帝京,不可能親臨邊關。

能走這一趟的,只有他這個靖王。

他必須要拿出足夠的誠意,讓衛家知道他段家的态度,他不能寒了邊關将士的心,更不能寒了衛家的心。

等江淮地區的糧米收購告一段落,就必須立即整裝啓程,這一趟必須由他親自押運。

沉沉入夢之前段銘承心中想的卻是——可惜,不能陪她過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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