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紀正則做夢都沒想到,那曾經突兀莅臨他家宅的年輕靖王竟是如此的油鹽不進,哪怕他雙手捧出十五萬石糧食,竟然連一個好臉色都沒換回來。
照樣還是打回了拜帖,不見。
若僅僅只是不見也還罷了,畢竟也不是第一回 駁回。
誰知這一次竟不僅僅只是駁回,更讓他如喪考妣的是靖王殿下竟然毫不客氣的征用了他籌集的全部糧米!
十五萬石,一石不留,全部征用!
“這……這位大人。”紀正則愕然了半晌,才賠着笑問道:“殿下他當真是這般說的?”
——靖王大肆購糧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雖說壓着不許漲價讓部分商人略有微詞,但畢竟皇權之下,沒有人真敢鬧。何況畢竟是收購不是明搶,一筆筆糧款并不拖欠,倒是又讓原本有些提心吊膽的糧商又放了心。
平價出清,怎麽也不能說虧了,不僅不虧,反而還短短幾天就賣出了一年的生意,這樣的事情一輩子也碰不上幾次。
也就是因此,紀正則決定買糧的時候才沒有絲毫猶豫。
靖王購糧,畢竟分散,整個江淮地區,城鎮繁多,大小不一,糧商也是財力不同,縱然他派出去買糧的人動作都是幹脆利索,但各自散散碎碎的慢慢湊也總是拖沓,如果他能一鼓作氣籌措出一筆,作為敲門磚怎麽都夠資格了。
只要有了叩見的機會,也才有可能扭轉靖王當初因了那個逆女對他紀家産生的惡感。
至于糧食,反正也是收購,甚至他從江淮地區之外籌措到的糧米可以按六錢銀子的本價來算,甚至……可以再讓低幾分……這樣一來說不得還能得個青眼。
可現如今……他的一顆心随着歐陽的話語也落入了谷底。
靖王殿下非但不見,竟然還直接征用了他這十五萬石糧米?!
明明……明明之前的糧米都是購買,為何到他這裏,收購就變成了征用?
紀正則只覺得自己滿口都是苦澀。
若說不心疼,那是虛的,可他更心疼的是這十幾萬兩銀子白白打了水漂,卻連一點應起的作用都沒起到。
他費盡心機籌措糧米為了什麽?還不就是為了一個叩見靖王殿下的機會麽!
只要能得一見,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便不能就此翻身,起碼也能讓靖王明白他只是一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
這才是那十五萬石糧食的價值所在!
可現如今糧沒了還另說,靖王殿下竟然依然不肯接見?自己就那麽一次不慎被撞見了要處置那個逆女罷了,難道竟是沒有了翻身之日了嗎?
歐陽笑眯眯看着紀正則一臉的菜色,心中只覺得痛快,等着紀正則再三詢問,真的是‘征用’二字,還故意要笑不笑的說了句:“紀翁急公好義,不愧這首富的招牌。”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紀正則就算後悔沒有聽寧博裕的勸也已經晚了,只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逼着自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躬身道:“能……能為殿下分憂,乃是小人的……榮幸。”
“紀翁能這般想便好。”
“那有勞大人傳話……小人告……”
“不忙。”歐陽截住紀正則想要告退的言辭,盡量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太不懷好意,“殿下有令,讓你十日內籌備五萬件棉衣,不可延誤。”
“什麽?!”
如果說之前的糧米已經讓紀正則覺得得不償失,此刻歐陽出口的話語不啻于是在他正淌血的心上又割了一刀。
“多少時日?”
“十——天。”歐陽重複一遍,笑道:“紀家大夏首富,想來這也不在話下,還請盡快籌備去吧,若是遲了……”他呲呲牙:“按延誤軍情問罪!”
紀正則都記不住自己到底是怎麽離開那座宅邸的,歐陽完全是為了多看幾眼他的臉色,一路笑眯眯的送他出了側門,也就住了腳——飛羽衛也是有品級的,紀正則一個商人,能得他親自送出門外已經算是給面子,只又叮囑了一句:“紀翁請盡快籌集,莫要誤了殿下的命令。”這才關了側門。
紀正則立在門前發了半天的怔,正要登車回轉紀家,卻冷不防眼光一掃,有兩個公差打扮的人領着一個小丫頭進了宅子的角門。
……那小丫頭……卻有幾分眼熟。
短暫一瞥,那一行三人已經進了角門消失不見,紀正則呆了呆,到底沒想起來那小丫頭為什麽眼熟。
他得的命令是十天,至此他也終于明白這靖王只怕是要懲治他紀家才會如此,心中雖是覺得冤屈,但他說的好聽是什麽首富,實際上還是一個商戶,靖王殿下天潢貴胄,要發落他其實都用不着找理由,如今再是心中發苦也沒辦法,只能盡可能的去按吩咐籌集,力求将來能看在他已經盡了所有努力的份上少怪罪幾分。
他魂不守舍的離去,那邊珠兒剛剛進門。
這小丫頭因為之前她逃奴的身份辦不了路引,紀清歌沒辦法帶她一同去白海,只能留在臨清,一開始還能做個小監工,看着修繕房屋開挖酒窖,結果等該弄的都弄完,工人也都紛紛領了工錢走了,那臨清商鋪就只剩了她自己。
商鋪雖然修繕,但卻沒有貨物,不能開門迎客,這小丫頭每日裏就是守着鋪子眼巴巴的等她家姑娘。
結果姑娘沒等回來,這一日卻等來了兩個公差。
珠兒差點沒被那兩人吓死。
她可沒忘了自己是從酒鬼家逃出來的童養媳,後來又聽了紀清歌給她好好解釋了一遍為什麽不能帶她一起去白海,她也明白自己現如今這就是個見不得光的身份,可她明明已經是關起門來小心翼翼了,怎麽……怎麽……
那兩個公差是歐陽順手從淮安抓的兩個捕快,倒是啓程前也被吩咐了不可吓到人,但就連他倆都沒想到,這剛按着地址找到鋪子,連口都還沒來及開,那小丫頭就已經眼淚汪汪的要哭。
這可是飛羽衛特意吩咐過要好生領回去的人,他倆連忙好一頓哄勸解釋,弄了半天才讓那小丫頭明白他兩人不是去綁她回去做童養媳的。
雖然已經再三解釋,珠兒心裏其實還是半信半疑,直到此時進了這座宅子,在個布置精心的院子裏一眼看見了她家姑娘,懸了一路的心這才落回了肚子裏。
“姑娘!”
眼見她幾乎跟乳燕投林似得一頭撲過來撞進懷裏,紀清歌連忙扶住,再一看,這小丫頭已經眼淚汪汪的。
紀清歌好笑的拉她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掏了帕子給她擦臉:“好端端的哭什麽?”
珠兒直到見了紀清歌,才徹底放了心,也才終于信了那兩個公差真的不是騙她要抓回去給人當童養媳,哭了一場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剛想問問姑娘路上順不順利,卻又停住,狐疑的望望紀清歌:“姑娘,您是不是生了病?”
紀清歌疑惑的摸摸臉:“很明顯?”
珠兒大力點頭:“瘦了,氣色也不好。”話音未落又一眼看見她包着紗布的左手,頓時又嚷了起來。
“嗯……是我有點不服那邊的水土……手是搬東西時不小心劃了個口子。”紀清歌怎麽也不可能和她說真話,只得搪塞了幾句,珠兒到底年紀不大,也就信以為真,跳起來嚷着說要給姑娘做些拿手的吃食,一溜煙跑着去了小廚房。
紀清歌目送珠兒的身影一蹦一跳的消失,扭頭卻見段銘承披着一件氅衣,正面帶笑意的倚在院門處,見她望到了自己,這才邁步進了院落。
“段大哥。”
紀清歌起身迎了上去,正想問問他傷勢情況,還沒開口就先被段銘承牽起手領着她往室內走去。
“石凳寒涼,今後記得鋪了軟墊再坐。”
紀清歌有幾分好笑,她覺得自己基本已經痊愈,無非是再養養氣血也就和往日無二了,可偏偏段銘承就好似認準了她是個紙糊的一般,刮陣風都怕她被吹跑了。
“還笑?”段銘承握了握掌中溫度微冷的柔荑:“連那小丫頭都一眼看出你身體受了虧,偏你自己不當一回事。”
“我……”
“聽話。”段銘承并不給她分辨的機會,話音一轉,說道:“我十日後要動身去邊關,先送你回靈犀觀麽?”
這一句把紀清歌給聽愣了:“段大哥你傷還沒好,怎麽能……”
“不要緊。”段銘承笑笑:“我押着糧車,想快也快不起來,不會影響什麽。”
“可……”
“沒事,施良景同都會随行,他兩個盯得緊,不會出岔子。”段銘承簡短說完,有些遺憾的說道:“可惜不能陪你過中秋,你孤身一人,回靈犀觀和你師父她們一起過個團圓節可好?”
“這……”紀清歌想了想,猶豫道:“我……我還是回臨清吧。”
“為何?”
“連珠兒看見都要念我,要是讓我師父見了……怕是再不許我出門了。”紀清歌苦笑。
“也該讓你師父念念你才是。”段銘承聽了有些失笑:“我的話反正你是陽奉陰違的了,端看你師父治不治得了你。”
看她不應聲,只得又道:“我不過是跟着糧隊走一趟罷了,又不是去上戰場,你在臨清乖乖的,嗯?藥要按時吃,養好身體,等我回來。”
段銘承口中雖然在叮囑,心思卻始終有幾分走神,目光掠過紀清歌微淡的唇色時,更是控制不住腦中一再回憶起那淡淡的醺甜。
……不能魯莽!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這姑娘對于嫁人這件事有着很深的心結,沒有解開之前,他的一時沖動只怕會吓到她……
……他好歹也是堂堂靖王,求婚被拒這種事……完全不想再來一次!
心中的聲音拼命提醒要讓他克制,然而段銘承卻幾乎是下意識的,指腹輕輕撫上了那唇色淺淡的柔軟雙唇。
“段大哥?”紀清歌不明所以用手背蹭了一下唇角……并沒有沾到什麽,不由疑惑的望過來。
“……沒什麽……看看你當初唇上裂出的口子可痊愈了沒有。”段銘承突兀的後退一步,又叮囑了一兩句之後便匆匆出了那精致的小院。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的定力會不夠用。
紀清歌雖然心中對于段銘承要去邊關這件事放不下心,但這次段銘承卻死活不同意她再随行,紀清歌終究還是沒辦法,她一個平民百姓,靖王要去公幹,她哪有置喙的餘地?直到段銘承督着運糧的車隊離開江淮平原之前,親自将她送回了臨清,她都還懸着心。
眼前的車隊漸行漸遠,最終即便是站在城牆上也都已經看不到了,紀清歌這才慢吞吞的回了那間修整過的商鋪。
……這樣短的時間,他的傷不可能痊愈,可……她卻攔不住他。
紀清歌心中七上八下的,最終想到什麽,摸出了三枚銅板——
不妨再給段大哥蔔個吉兇,若是吉,她也就能放心了。
心中默禱片刻,她擲出了第一副卦。
然而銅板剛剛離手,尚未落到桌面,突然從旁伸過只手,快逾閃電的憑空一撈,三枚銅板,一枚不少,被牢牢的撈進了掌中。
紀清歌愣住。
“小歌兒!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麽?”沐青霖的桃花眼中盡是怒色:“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