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紀清歌門前這一場鬧劇終于算是落了幕,而此地的姑娘不是普通人的說辭也就在這臨清城中不胫而走,原本她和珠兒兩人在此等着轉讓店鋪,雖然不說與人結怨,但也确實遇到過幾次仗着她們年輕面嫩就有意無意排斥些許的事。
而自那一日縣令老爺親臨這間小鋪,并且對着她一頓前倨後恭之後,便再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不僅僅焦王氏那一場叫罵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就連那些幾次上門想要将鋪面壓價的人都沒了。
不過雖然壓價的人是沒了,可同樣,出價的人也少了起來。
——再是不想得罪人,也不能拿着自家銀子去揮霍。
這間鋪子當初靈犀觀買入的時候價碼其實就不算很合适,是衡淵散人一時心軟才直接買了,後來連續十來年都沒有分文進項,而今又搭出去一筆翻修的費用,即便紀清歌已經是只想将這兩項打平,但開出的價碼在其他人眼中也依然是高于了市價。
笑臉可以輕易給,銀子不能輕易敗!
所以自那一日焦王氏撒潑大鬧之後,這間鋪子着實的無人問津了起來。
紀清歌心裏哭笑不得,卻更多還是無奈,若讓她低價轉出,她是沒什麽不妥,但受損的是靈犀觀,只這一點這在她心裏就不可能松口,可若不讓價,這鋪子天曉得哪輩子才能碰見個冤大頭……
……要不然,就還是只能自己經營了。
心中一時沒有想定,紀清歌索性也沉下心來不急不燥慢慢盤算,倒是還日常帶着珠兒去茶樓聽書。
雖然說書先生口中添油加醋信口開河,但一日日的連着聽下來,多少總也摸到了一點消息——
——邊關局勢,在有了充足糧草之後,漸漸開始有了反敗為勝之勢。
那鬼方國上下這一次久攻不下,不知為何竟然急躁了起來,先是魯莽的想要據守城池,被西北軍圍困了好久,後來在說書先生口中鬼方将領吃了一群小妾之後終于突圍而去。
雖然突圍,但卻是慘敗而逃,損了到底多少兵馬紀清歌心中估不出來,但應該也不是那先生說的只身逃回才是……
唯一可以斷定的就是鬼方果然是打了一場敗仗。
這一消息在大夏境內幾乎是口口相傳,人們但凡提起鬼方大敗無不興高采烈,而就在此後不久,卻又傳來了說鬼方國王領兵禦駕親征奇襲邊城的傳聞。
之後的階段裏,這一場和鬼方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在說書先生口中跌拓起伏有來有往,紀清歌沒有其他的消息途徑,也只能耐着性子聽着說書先生拿邊關大戰當做了傳奇演義來講的故事。
其中最為離奇,也是民衆們百聽不厭的,莫過于衛家兒郎一場苦戰後失陷在戰場未能返程,就在衛家老太君為了自己的乖孫孫哭瞎了雙眼的時候,卻又傳奇一般死而複生,不僅複生,還不知怎的竟然跑去龜茲借了兵馬,在鬼方傾巢而出與西北軍大戰的時候,這死而複生的衛家子帶着兵跑去一把火燒了鬼方王城。
這段時間,邊關衛家這四個字成了大夏百姓們口中津津樂道的名詞,甚至還有人為了到底哪一個衛家子更骁勇善戰而争論得紅頭脹臉。
靖王,反而幾乎無人提起。
就如同他沒有帶着糧饷前往邊關,又至今一去不返一樣……
衛家子……
紀清歌默默的将這三個字反複的嚼過來嚼過去,心中不是沒有猜測,但……她終究不敢确定……
普天之下同姓之人不知凡幾,哪裏就有可能會剛巧就是她娘親的母族呢?
紀家終究只是一個下九流的商戶,拿什麽去高攀安國候的女兒?
而且……段大哥臨行前也并沒有對她提起過這邊關衛家的只言片語……
所以……所以……
應該還是……不可能的吧?
當年那一場婚事,她終究是什麽都不知道,甫一降生就已是喪母,所有消息都被紀家瞞得風雨不透,如今即便想要推敲猜測都無從猜起。
心中不是沒有種種猜疑,但紀清歌卻不肯往那方面去多想。
比起那微不足道的可能性,終究還是不可能的分量更高,她不想僅憑着一己猜測就給自己空口編出個故事來聊以慰藉。
所以即便連珠兒都發覺她有時會聽着衛家的事走神,她也拒不承認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就在這每日去茶樓聽書來打發時間的日子裏,時光一晃已經到了三月。
江淮地區春季來的早,煙花三月,已是柳綠桃紅春意盎然。
這日一大早剛剛和珠兒兩人打開鋪門,竟然就聽見街上人聲鼎沸,不僅僅嘈雜喧嚣,而且還有人敲鑼打鼓,更有不知誰家在燃放鞭炮,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熱鬧氣象。
“姑娘,這一大早的,莫不是誰家娶親?”珠兒一臉疑惑的站在鋪子門口四處張望,奇道:“可也不對啊,怎的連着好幾條街都這麽熱鬧?莫非娶親的是大戶人家?”
“哎呀,哪裏是娶親呢!”在她們旁邊緊挨着的鋪子裏,老板娘正笑容滿面的進進出出,偶然聽到珠兒疑惑的猜測,不由拍着手兒笑道:“你這小妮子,這般大的事竟然還不知道麽?”
見珠兒果然是一臉茫然的搖頭,老板娘嗐了一聲,大着嗓門說道:“還不是西北軍,就是那個衛家,打了大勝仗麽!”
咦?
這确實是個好消息。
就連珠兒這小丫頭,近期跟着紀清歌聽多了說書先生講的段子,此刻聽聞是西北大捷,都小臉兒上漾出了光來:“大勝仗?真的?”
“不僅僅是大勝仗!”那老板娘邊笑邊往門口招牌上挂綢花:“這次呀,聽說是把那個鬼……鬼什麽的國,給打沒了呢!”
“打……打沒了?”這一句不說珠兒張了口半天合不上,就連紀清歌都聽怔了。
“就是……就是……”那性情爽利的老板娘想了半晌,笑道:“就是從今往後,再也沒有那麽一幫子不幹人事兒的強盜了!”
“鬼方滅國了?!”紀清歌驚愕之中沖口而出。
前世的時候,直到她死都并沒有聽說過什麽西北大捷,而今生卻……
“對!對!就是這麽說的!”老板娘高高興興的一拍手,見隔壁那個纖纖弱弱的小娘子一臉的驚訝,索性風風火火的回手又抓了一朵碗大的紅綢花塞進紀清歌手中:“現在呀,到處都在張燈結彩慶祝這場喜事,你瞧——”
她沖着這條街巷兩端一努嘴:“家家都在披紅挂彩呢,你們鋪子雖然沒有開張,也挂一挂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喜事呀!多少沾點喜氣才不虧麽!”
這樣的事,确實值得天下百姓額手相慶!
紀清歌雖然被這囫囵吞棗的一句勾得不上不下,卻也情不自禁露出了喜色,手中捧着那朵大紅的綢花,擡頭看看自家這間鋪子,因為沒有開張的緣故,并沒有挂招牌匾額,躊躇一瞬,只招呼珠兒道:“去街頭的綢緞鋪裏多買幾朵來,咱們挂門窗上。”
聽她這般吩咐,珠兒飛快跑走,不過片刻果然捧了滿滿一懷綢花回來,合着紀清歌兩人有說有笑的往門窗上挂。
不過是短短半天的功夫,這整座臨清城幾乎家家披紅戶戶挂彩,紀清歌将鋪面妝點一新之後領着珠兒又去了茶樓,這才終于又将那鬼方滅國的消息聽全了幾分。
原來,這一次大捷的消息早就已經在大夏境內如風一般的傳了十多日了,更早的時候已經有連封的捷報發回帝京報喜,而臨清雖然地處大夏腹地的江淮平原,但到底在江淮仍算偏遠,在這一喜訊終于傳到臨清的時候,其他地方早就已經歡慶完畢了。
所以,算上邸報傳遞的時間,再算上在民間口口相傳的時間,這一場大勝,或許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了。
紀清歌心中默默估算着日期,還不忘尖着耳朵聽衆人口中的議論,略聽了片刻,實在太過雜亂,只滿滿聽了一堆雜七雜八——
諸如什麽西北軍是如何勇猛無敵,衛家兒郎又是如何如同天兵天将一般用兵如神,那鬼方國王是如何跪在地上求饒,又是如何被一劍斬了頭顱……亂七八糟真假難辨。
對于紀清歌而言,這樣衆說紛纭的消息,她能确定裏邊必定有着誇大成分,卻難以判斷誇大了多少。
而她最為在意和迫切想要知道的——鬼方從前朝時期就對中原騷擾不斷,這數十年來的鏖戰,為何會突如其來的終止于這一場大勝?有能力對中原肆意搶掠甚至侵占領土的國家,怎麽也不可能是個弱國才是,這說滅就滅,究竟是怎樣的契機,還是怎樣的轉折點,才會最終成就了這一場曠古絕今的大捷?
以及……這一場戰役裏,又是否有着靖王殿下的身影?
可惜,這樣的疑問直到她和珠兒兩人回轉商鋪都還沒有聽到有什麽靠譜的說辭。
主仆二人剛剛步入那一條街巷,就遠遠看見她們那間鋪子門前,正立着一行人。
“姑娘。”珠兒有些不知所措的停了步,不僅停步,還下意識往紀清歌身後躲了躲。
“莫怕。”紀清歌安撫的拍拍珠兒的肩:“萬事有我在呢。”
一句說完,紀清歌腳下步速不變,繼續走到鋪子門口,旁若無人的從荷包中摸出鑰匙開了門。
門口那一行人在此也不知候了多久,此刻終于見她主仆二人回轉,幾乎人人面上都松了口氣,為首之人上前兩步想要開口,然而紀清歌卻并不理會,自顧開了鎖,自己同珠兒兩人邁入鋪子,轉身竟就想要關門。
“且住。”為首那人急道。
紀清歌淡淡的望着對方:“公子有事?”
“大姐姐。”清俊秀美的少年郎臉上尴尬神色一閃而逝,默然一瞬,強笑着問候道:“久別不見,不知大姐姐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