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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這一次巡捕們來得飛快,而且二話不說就直接鎖人,這一舉動不光焦王氏吓得呆滞,就連圍觀的人都面面相觑。

這怎的……竟是連個過場都不走就直接拿人了?

那嬌嬌弱弱的姑娘看見公人來了手中茶盞都還沒擱下,根本還沒來及出言相告,就……抓人了?

以往誰家有個口角或是打架鬥毆,若是驚動公差,哪一次不是先喝罵一番聽聽雙方到底甚事争執,若是事情不大也就是喝罵一番驅散了事,要是鬧大了也才會帶回衙門,這次……怎的這般麻利?

鋪子裏面,紀清歌看見來了公差,此時也剛立起身來,卻還沒等她邁步,就見那些公差動作利索的鎖了人,剛想開口,就見此次來到的公差竟是傾巢出動一般,從人群外陸陸續續的一邊驅散圍觀衆人一邊喝道不止——

“縣老爺駕到,不準在此圍堵,讓開讓開!”

随着皂隸們的呵斥聲一同來到的,是一頂小小的官轎。

臨清城只是一座縣城,此地雖然也有着衙門,卻也只是縣官坐鎮,品級微末,車馬行轎更和淮安那等品階的比不了。

但……那也是官!

在平民百姓眼裏高不可攀沖撞不得的官老爺!

這一頂官轎的出現,不僅吓住了圍觀者,吓住了焦王氏,就連紀清歌都愣了一瞬,腦子裏剛在想該怎麽迎接這位縣官老爺的時候,珠兒已經從官轎旁邊蹿了出來。

“姑娘,姑娘,我把官府老爺請來啦!”

小丫頭一臉的興高采烈。

紀清歌原本吩咐她去請巡街的公差,可這一大清早的,她轉了好幾條巷子都沒見到人,這小丫頭又氣又急又擔心,生怕自己耽擱得時間久了,她家姑娘會被那個滿口混賬話的粗鄙婆子給欺負了去,心中焦急,腳下步子也就邁的快,眼見找不到巡捕的影子,珠兒索性直奔縣衙而去!

——昨日那個官府老爺那樣和氣,想來必是肯為她家姑娘做主的。

珠兒一個小丫頭,并不知道應該先去一旁的值日班房尋人,心中只記得昨天跟着巡捕們将那賊人押回來的時候是直接進的縣衙,她也就直愣愣的要闖縣衙大門,眼看縣衙一大早的并未開衙大門緊閉,這小丫頭心急之下,竟就按照那戲文折子裏唱的那樣,敲響了衙門外面的鳴冤鼓。

大夏律例,鳴冤鼓響,不論晝夜,必須升堂開衙,就算是過年封衙期間都不例外。只要有人敲鼓,官員哪怕是熱被窩裏也得爬起來升堂。但相對的,為了防止有刁民無事擊鼓,所以只要敲響鳴冤鼓,升堂之後不問是非要先領十板子,板子打完才輪到訴說案情,是要出首,還是要狀告何人。

珠兒只在戲文裏見過說有冤枉就要去擊鼓,她卻并不曉得敲了鼓還會挨板子,眼瞅着鼓聲敲響後沒過一刻便就縣衙中門大開,心中剛是一喜,就看見兩隊衙役直沖了出來,當時就将這小丫頭吓怔了。

還是等捕快看見是昨日跟着來報官的小丫頭,趕緊臉上挂了笑,溫言細語的問她緣由,珠兒這才回過神來,磕磕絆絆的将有人去她們鋪子外面辱罵尋釁的事說了。

平心而論,這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簡直不值一提,對于捕快公差們而言更是舉手之勞,如果珠兒不是敲了鼓而是直接去值日班房尋人的話,這些衙役們自己就能将此事給辦了。

但她敲了鼓,就必須開衙升堂,這是律例。

還是有腦子轉的快的巡捕飛快先去知會了縣太爺,免去了這小丫頭敲鼓該受的十板子,等她見了昨日那個和氣的不得了的官府老爺,這才松了口氣。

剛把事情說了兩句,就見那一直都和和氣氣的老爺冷了臉,一疊聲的叫人備轎,一路領着她回了鋪子。

紀清歌早在聽見這小丫頭說她去敲了鳴冤鼓的時候就心中一跳,也顧不得其他,先摩挲着她兩肩将這丫頭細條條的身子翻過來轉過去的看了兩遍,覺得不似是挨了打的樣,才終于松了口氣。

她主仆二人這一對答耽擱,那邊臨清城的縣令已經下了轎。

從官轎中邁出的是個身材幹瘦幹瘦的中年人,留着一絡同樣幹巴巴的山羊胡,本就陰沉的臉色在看到那哭嚎了一早晨臉還花着的焦王氏的時候,更是山雨欲來。

臨清只是一座縣城,他一個縣令,說是朝廷官員,其實也就是芝麻大點的品級,雖然在文武百官中根本排不上號,但在老百姓面前依然官威赫赫。

“就是你這潑婦在此吵嚷辱罵?”

焦王氏做夢都想不到縣太爺竟然能夠親臨,這……這不就是百姓之間的争執口角麽?怎麽會驚動了縣太老爺?!

她做寡婦多年,性情彪悍潑辣,平日裏也沒少為了一點子破事就和人嚷鬧撒潑的,哪一次也沒有驚動官府啊?!

雖說她一個寡婦見識短,可……可也從來沒聽人說過拌個嘴都要被綁去衙門的!

早在她被巡捕們不問好歹直接套上了索子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慌了,倒也虧了她在撒潑這件事上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當下也顧不得別的,只扯着嗓子嚎道:“青天大老爺,冤枉——”

這幹瘦的縣令顯然沒領教過焦王氏這樣的潑婦的戰鬥力,這一嗓子嚎得他山羊胡一顫,還沒來及開口,就聽那婆子已是不歇氣兒的說道——

“是這小娼婦勾引我的幺兒,勾引不成就……”

“住口!”

焦王氏一句沒說完,口中言辭早就聽得那縣令胡須亂顫,矢口截斷尤嫌不夠,只氣得抖着手指着她沖圍了一圈的巡捕們喝道:“你們都是死的?就由着這潑婦滿口髒污在此攀咬?!”

這一句聽得焦王氏傻了眼,沒等她回過味來,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就被巡捕們掐着下颏塞進了口中。

衆人耳邊至此總算清靜了下來。

“這等惡婦,還不拖走!”縣令怒喝着讓人拉着那嗚嗚直搖頭的婆子回縣衙,一句說完,再轉過臉已是飛快的換了表情,和和氣氣的望向紀清歌——

“姑娘可有受驚?”

從這縣令現身到他雷厲風行的讓捕快們綁走了焦王氏,也不過就是短短幾句話的時間,珠兒這邊剛剛說完經過,門前就已然安靜了下來。

“這……有勞大人親臨,民女見過大……”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紀清歌剛想上前見禮,話都沒說完就被那縣令一片聲的搖着手給止住了。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姑娘切勿多禮!”

呃……下官?

這兩個字聽得紀清歌總算心中摸到了幾分,愣了片刻之後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耳中已經聽那縣令自顧自的說道:“下官治下不嚴,本縣中竟然出了這樣的惡婦!帶累姑娘受了委屈,都是下官的不是,姑娘萬不可太過氣惱,當以保重身體為要。”

……這可是靖王殿下臨行前特意交代過要他好生關照的人!他哪敢在她面前擺縣令的譜兒?!

這一次靖王殿下駕臨江淮購糧的事誰人不知?連淮安城知府遞帖子想要見駕都見不着,他一個小小的縣令,要不是托了這姑娘的福,下輩子都見不到靖王殿下的面!

靖王那樣金尊玉貴的人,肯為了這姑娘對他再三叮囑,他就是自己缺了胳膊斷了腿兒,都不能讓這姑娘掉一根寒毛!

這也是為什麽那一日珠兒那麽輕易就能找來巡捕的原因。

早在昨日巡街的公差綁回來了那個狗膽包天竟然敢沖撞這姑娘的歹人時候,縣令就差點沒吓破了膽,好在聽那跟去的小丫鬟口中說的她家姑娘沒什麽大礙,這才多少讓他松了口氣,後來又好言好語的哄着珠兒回去之後替他美言幾句,又送了點心,這才總算晚上能睡着覺。

結果他打死也沒想到,今日一早還沒開衙,竟然就又有人膽敢來這姑娘門外謾罵不休!

——這哪是想尋這姑娘的晦氣,這分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縣令此時也顧不上自己心裏的那一股子邪火,只沖着紀清歌笑成一朵菊花:“姑娘千萬莫要往心裏去,這惡婦交由下官處置即可,今後斷不會再讓姑娘受這等委屈。”

他沖着紀清歌一口一個下官,到讓紀清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口——縣令在她面前自稱下官,她這一個平民百姓又該自稱什麽?

正躊躇間,縣令見她不做聲,更是有幾分慌,只連聲道:“今日這惡婦,連同昨日那名意圖對姑娘不軌的賊人,下官定然不會輕饒,還請姑娘放寬心。”

紀清歌有幾分想笑,又有幾分無奈,還沒等她想好該如何說辭,那縣令見她不語,只當她是心中氣惱,更是慌得連腰都躬了幾分:“若是……若是姑娘氣不過……也可拉來此處,就在這門前當面杖責,給姑娘出氣便是。”

說着,這縣令竟然真的轉身就要吩咐手下的差役,紀清歌趕忙止住。

“還……還是不需這般興師動衆了。”紀清歌心裏只覺得怪怪的,她和縣令兩人,一個喊大人,一個說下官,但見這縣令急的汗都快出來了,也只得忍着心中的古怪說道:“大人無需為了民女大動幹戈,只依律處置便是了。”

這句話在縣令耳中完全就是比直接擺明車馬令他如何處置還要考驗人,略一猶豫,低聲道:“那……那不若判她個八十刑杖,姑娘覺得如何?”

八十?這要打完估計人也涼了。

紀清歌心中對焦王氏完全沒有憐憫的意思,只是這縣令畢恭畢敬的言辭總讓她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想了一瞬,也只好笑道:“民女要訴她一個誣告之罪,此罪依律該如何論處,就請大人如何處置便是了,到也無需特意費心。”

此話一出,那縣令明顯松了口氣——這姑娘總算給他指明了方向,那就簡單了,誣告……誣告是怎麽個量刑來着?回去得翻翻刑律條例……撿着裏邊最重的來也就是了……

等她領着珠兒送走了那險些想給她行禮告退的縣令,紀清歌關上鋪門,心裏五味雜陳,半晌還是珠兒喚她才回神。

她這……應該也算是仗勢欺人……了吧?

雖然心中有着會不會有礙靖王清譽的顧慮和不安,但……欺人總比被人欺要好太多了!

此時遙遠的西北邊關,段銘承立在城頭,眸色沉沉的望着城下幾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鬼方大軍,任憑雙岚兩山之間的呼嘯北風将他衣袍吹得烈烈翻飛,身形卻沒有絲毫晃動。

“大人,木石和火油這些存量不多了。”巽風此時滿身都是汗水和血污,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一夜的守城鏖戰,就算是飛羽衛,也個個都筋疲力竭。

此處原本駐紮的西北軍,絕大部分都跟着衛家人遠馳奔襲津陽,雙岚城只留了一千人守城。

如今根據時間推算,津陽和涼州兩處失守的城垣應該離被再度攻破也越來越近,由于津陽城內圍困着一個鬼方王族的大将,所以這一次鬼方大軍竟然傾巢來犯雙岚,試圖通過圍魏救趙來解涼州和津陽的圍。

但鬼方卻不知曉,當初他們大人和衛家有過約定。

靖王守住雙岚,絕不破城,衛家奪回津陽和涼州同時還身負重任,絕不能失手。

所以……圍攻雙岚,不會誘回援軍。

一千人的守軍,即便有着雙岚城的天險加成,對于鬼方而言也依然如同兒戲,而正是因此,他們才會傾巢來此圍攻雙岚,畢竟在鬼方人眼中,這與開城投降也沒區別。

他們都集結到此,衛家那邊的‘收複失地’就更顯得真實……而西北軍真正的去向,也才更為隐匿不為人知。

這是一招險棋,一旦失敗,不僅僅他們家王爺會失陷在此,雙岚城破,更是相當于向着鬼方大開了國門,畢竟雙岚是最後一道天險,身後就是一馬平川。

現在他們能做的,唯有守住,只要能守到和衛家的約定之日,這一場賭局,才會見分曉。

此時城下,再次修整集結完畢的鬼方兵馬,已經又一次發起了攻擊。

“坎組都準備妥當了?”

“回大人,一切妥當。”

“嗯,按計劃進行,放他們上城牆。”

段銘承此時面色依然透着幾分血色不足的蒼白,但幽深的雙瞳中卻閃耀着令人不敢直視的銳利光芒。

——守城,自然是以守為主。

但……他可沒說過,會只守不攻啊!

飛羽衛是不同于普通兵卒的一柄尖刀,自然……是要正确使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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