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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這一句話突兀而又莽撞,剛想開口的紀清歌愣了,那腳步匆忙的老管家也愣了,幾個人不由都望了過去,只見那個帕子遮了臉的姑娘已是扶着丫鬟的手立起身來。

此時見他們幾人都有些驚訝的望過來,倒是将那姑娘也看了一愣,似乎也終于覺得了有哪裏不對,望了一眼老管家,又忘了一眼明顯是管家面向的紀清歌,眉頭皺起:“宋管家?”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紀清歌一臉莫名,就連管家也呆了一呆,細将那羅裙女子看了幾眼,恍然道:“可是柳姑娘?”

“是我啊。”那姑娘不解的看了一眼紀清歌,又将目光狐疑的落回管家身上:“宋管家不是來接我回府的麽?”

這……

宋管家的神色不由尴尬起來,搓着手看看紀清歌,又看看那姑娘,愣在原地,顯然是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宋伯。”紀清歌溫言道:“可是有什麽為難之處?”

她這一句話,頓時又引來了那個蒙面姑娘的灼灼逼視,就連那個叫秋霜的丫鬟都望着紀清歌吃驚的半張了口呆在那。

“姑娘,是……是老周騎了馬回家說姑娘車壞在了半路。”宋管家苦笑着說道:“老奴聽了,這就趕緊套了另一輛車子來接姑娘,可……不知柳姑娘也在,這……”

紀清歌心中恍然,當時她們兩人各自的馬車都有損壞,于是各自差遣自家車夫回家禀告,再另派車駕,但……

她轉頭望了一眼那個蒙着帕子的姑娘,正好和那姑娘驚疑又複雜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但……這個姑娘,竟然也是和安國公府有淵源的。

她派人去回府叫車,竟也是去的安國公府。

只是周叔是騎馬返回,對方的車夫只是徒步,自然是周叔先一步抵達,然後宋管家得知了消息就風風火火的派了車來接她。

然後被這個柳姑娘誤以為是來接她的。

捋清楚了來龍去脈,紀清歌心中倒是不免好笑,見那柳姑娘依舊驚疑不定的望着自己,只沖她微笑着一點頭:“原來是自家人,此前并不曉得,不然也就與姑娘同座了。”

“你……”秋霜又是狐疑又是警惕的緊盯着紀清歌:“我們姑娘是安國公府的表姑娘,你……你又是誰?”

紀清歌有些莞爾:“巧了,我麽……也是安國公府的表姑娘。”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是真有幾分覺得好笑,然而話音出口,卻見那個柳姑娘竟像是聽了什麽駭人聽聞的事情似得,一張臉雖然被帕子遮了大半,但露在外面的肌膚依舊是刷的一下泛了白,整個人都顫了兩顫,下意識的扶住了秋霜的手。

她這樣的反應落在紀清歌眼中,倒是讓她心底有些疑惑,原本得知了對方也是安國公府的親戚之後剛升出的幾分攀談的心态頓時沒了。

她兩人這一番簡單交談,倒是讓段興德在一旁搖着扇子聽了個喜笑顏開。

……原來這個神仙似的姑娘,就是安國公衛家的表姑娘?

安國公一家是新遷進的京城,怪道他之前不曾見過。

“宋伯,可是只帶來了一輛馬車?”紀清歌不想再去揣測那姑娘為何面色不定,只見那上了年紀的老管家站在那裏尴尬得直搓手,覺得看不過去,溫聲道:“如果安排不開,便請先将這位表姑娘送回家,再來接我也是一樣的。”

“這……”

老管家有幾分猶豫,這個紀姑娘是衛老太君心尖子上的外孫女兒,那個柳姑娘不過是一表三千裏的一個親戚,不論是身份還是親厚程度,他也應該先接紀姑娘回家安頓了再令人來接柳姑娘,可這……

心中也有幾分埋怨騎馬回家傳話的老周頭,他要是再細心幾分,能多說一句柳姑娘也在,也就不會鬧到這樣安排不開。

他又哪裏知道兩車挂到了一處之後這個柳姑娘自持身份,不肯抛頭露面而根本沒有下車呢。

老周當時乍然見撞了車,心中正是慌亂,生怕自己把車裏的姑娘給傷了,心急之下哪裏會留意別的,只顧着詢問紀清歌有無傷到,随後就忙忙的騎馬回了府禀報,否則也不會鬧出如今這處‘表姑娘不識表姑娘’的戲碼了。

老管家雖然猶豫,但紀清歌開了口,願意讓人為先,他到底也不能當着柳姑娘的面說他定要先将紀姑娘接回家,也只得嘆了口氣,規規矩矩的沖紀清歌一躬身道:“那姑娘就請再多候片刻,老奴去去便回,有勞姑娘在此再多留一刻。”

“不妨事,宋伯也不必太焦急,我本也無事。”紀清歌剛說完便想起什麽,一指曼青:“有勞這位表姑娘可否将這個丫頭先帶回府?她燙了手,要早些敷藥才是——宋伯回去後請記得給曼青尋些治燙傷的藥膏。”

“姑娘,我……”曼青沒料到紀清歌會讓她先回去。

……她說的好聽是大奶奶手下訓出來的女兵,但其實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下人,而且還是衛家的家生子,表姑娘是正經主子,自己本該好好跟着伺候的,可怎麽能自顧先走呢?

“不妨事,你早些回去上藥方才妥當,我這裏有珠兒,也沒有空了人。”紀清歌安撫她道:“何況帝京皇城,首善之地,怎的也不會有歹人才是。”

珠兒也在一旁勸道:“曼青姐姐你放心去便是,我們姑娘可厲害呢,才不怕歹人。”

……臨清的時候還親手捉了賊人送官的。

曼青猶豫一瞬,見紀清歌一再催促,又看一遍周圍,确實也是大庭廣衆,這麽多人看着,那個什麽世子應該也不會……太出格吧?

然而他們一行才剛剛前腳邁出茶樓,在一邊旁觀了半天的段興德又是手中折扇啪的一開,搖着的湊近兩步,笑道:“原來姑娘是安國公府的表姑娘,本世子不知可能有此殊榮,與姑娘同桌品茗?”

“不能。”

簡短兩個就又一次讓段興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中折扇緊着搖了兩下,還沒等他再開口,耳中便聽見紀清歌有些疑惑的問句——

“公子不冷麽?”

嗯?

段興德一怔。

紀清歌粲若琉璃的眼瞳瞥了一眼段興德手中的扇子,奇怪道:“此時才剛剛過清明,公子這樣一副祛暑的架勢,不冷麽?”

這平常的一語問句,不僅讓段興德臉上一紅,就連周圍散座吃茶的客人們都有幾分忍俊不禁,有幾個忍不住的還撇開頭捂了嘴偷樂。

段興德臉上紅白了一瞬,有些尴尬的收起了扇子,心中雖然也是有幾分窘然,卻又不舍得就此退走,略一猶豫才又擠出個笑來:“安國公的勇武事跡本世子早就如雷貫耳,而今一見姑娘方才心生傾慕,姑娘又何必這般拒人于千裏之外呢?”

說着,竟也不管紀清歌并未點頭許可,他便自顧大喇喇的一撩袍擺落了座,還招呼跑堂:“沏一壺你們這最上等的大紅袍來。”

“你——你這人怎麽這樣?我們姑娘沒有請你同座!”珠兒也沒料到這帝京中的年輕公子竟然會這樣自來熟,瞪圓了眼睛氣道:“還不走開?!”

紀清歌也不知怎麽就招惹上了這麽個锲而不舍的世子爺,眼見他挂着笑就是不肯離去,索性自己起了身,拍了拍珠兒:“空位頗多,我們另尋位置便是了。”

段興德這才有幾分傻眼,他實打實的一個纨绔,往日裏撩逗姑娘家在他也是習以為常,畢竟他是雍王府世子,通常小門小戶的女兒并不敢對他不假辭色,而高門大戶的姑娘也多少要給雍王府幾分薄面,而且他素來自诩的都是風流不下流,即便是撩撥也懂得适可而止,并不會截住個姑娘就要葷話伺候,所以即便是有那些端着身份的姑娘,也并不會見了他就仇人似得擺臉色。

紀清歌這樣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賞臉的也還真沒幾個。

——只是喝個茶,又是大庭廣衆的,他也不過是想要搭幾句閑話和這天仙般的姑娘混個面熟罷了,又不礙着什麽事。

段興德并不知道紀清歌這是受不了他身上那股子沖鼻的熏香。

如果僅僅是熏香,她到也還不至于覺得如何,關鍵是段興德那略有幾分肖似段銘承的長相,再配上這樣靡靡霏霏的甜膩香氣,這才分外讓紀清歌覺得別扭。

“姑娘何必如此不賞面子?”段興德幾次三番讨好被拒,也終于覺得了有幾分下不來臺,原本挂着的笑總算是收了回去,哼了一聲也起了身:“相邀品茗的雅事罷了,怎的這般不識好歹?”

他跨了一步攔在紀清歌身前,不悅道:“休說是國公府的表姑娘,就是國公府的嫡姑娘,見了本世子也沒有這般不賞臉的。”

紀清歌叫他攔在身前,也皺了眉,就在她開始在心裏琢磨這帝京城裏,大白日的,究竟能不能動手揍人的時候,茶樓門口方向突兀的傳來一道熟悉的人聲——

“她便是不賞你臉,又如何?”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同時,紀清歌和段興德兩個人就已是各自換了神情。

段興德就如同聽見了什麽吓人說辭似得,臉色陡然一僵。

而紀清歌卻是不期然就挂上了欣喜的神情,一雙明眸刷的望向了門口。

邁入茶樓的,正是段銘承,一步入內,連一絲停頓都沒有,修長挺拔的身形在出聲的同時就已是邁開步伐筆直走了過來。

段興德在看見段銘承的時候就變了臉色,适才剛剛還很足的氣勢一下子洩了個幹淨,甚至段銘承大步而來的時候他還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兩步,連那一雙自诩風流的桃花眼都驚恐得睜圓了幾分。

“在外面看到你們府裏的管家,說你馬車叫人撞壞了。”段銘承來到近前先皺眉将紀清歌周身上下細看了一遍,見應當是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問道:“是什麽人沖撞了你的車駕?可有傷到哪裏?”

段銘承口中問着話,目光冷冷的掃向一旁的段興德,竟然将段興德看了一抖,脫口道:“不是我!”

他這分明是怕極了段銘承的模樣,倒是讓紀清歌看得有幾分好奇,然而還不等她想明白他二人之間是怎麽回事,段銘承已是冷哼一聲。

“是不是你暫且不論。”他出口的語音聽起來并不如何兇狠,卻冷飕飕的沒有絲毫溫度,聽在段興德耳中,讓他腿肚子都有幾分轉了筋——

“本王離京這些日子,莫不是又給了你作妖的底氣?”段銘承眼瞳微微眯起,毫不客氣的逼視着段興德。

“大庭廣衆,無端騷擾姑娘家不算,竟還想攔住動手腳是麽?!”

“不……不不不,不是!我只是……只是……”段興德冷汗都下來了。

“只是什麽?”

雖然同是姓段,但段銘承竟是絲毫臉面都不準備留,冷笑一聲說道:“方才你的話不妨再說一遍讓本王聽聽——”

“你說誰——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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