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帝京之中,因為那一場西北大捷而帶來的喜慶熱鬧,随着日子的漸漸過去,終于回複了平常,而只有少數有心之人,才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感受到了下面洶湧湍急的暗流。
自從靖王白海一行,千裏迢迢抓捕了一串的人犯歸來之後,已經有兩名官員先後被莫名其妙撸了職,其中一家甚至還被大理寺帶人去封了門,全家老小一個沒留全進了昭獄,而五城兵馬司和西山大營也各自有所動作,只是沒人能詳細打探到內情。
于此同時,白海的水師那邊也終于傳回了消息——對于沒有了主帥的水師,面臨圍剿和招降之時,果然軍心動蕩,經歷了內部的數次混戰之後,願降的,成了大多數,少數偷了幾條戰船,逃往了海上,就此不知所蹤,估計日後也是成了海盜水匪之流。
而原本被當今天子勒令修養的靖王殿下,依舊整日裏忙的很,雖說他确實遵了旨意,沒有再出京,但就只看飛羽衛全部八組都異動頻頻,也知道這位殿下沒有真的閉門養病。
對于這一點,就連皇帝陛下都很有微詞,外人不知道靖王殿下舊傷落了沉疴,但帝後兩人卻是知道的。
尤其是,太醫院裏的一衆太醫們給出的脈案,幾乎都是衆口一詞的說肺腑受創之後愈合不佳,而今再想補養難于登天。
……按太醫們的診斷,靖王殿下此處舊傷已成頑疾,每年秋冬會加重,春夏轉輕,長此以往,循環往複。
為了自家弟弟,建帝段銘啓甚至下诏召回三年前已經告老還鄉的太醫院老醫正,只是老醫正年紀大了,又已經還鄉,就算還健在,也一時半會趕不回來。
靖王殿下的脈案在太醫院也是機密,除了帝後二人之外知道的人不多,太醫更不敢随意宣揚,所以如今帝京之中幾乎無人知曉。
包括紀清歌在內。
此刻紀清歌剛踏進秦丹珠的院子,迎面就看見秦丹珠正提着裙子風風火火正向外走,一擡眼,兩人碰個對臉,秦丹珠一拍手,笑道:“來的正好,省了我這一趟腿腳。”
紀清歌笑問:“莫不是表嫂正要去尋我?”
“可不是,老天可憐我一天忙到晚,沒用我動腳,就自動把你送來了。”秦丹珠笑着挽起紀清歌的手拉她進了屋子,等坐定了,這才道:“咱們家以往在邊關住了大半輩子,初次遷家入帝京,這邊風俗什麽的,也要開始随着。”
紀清歌笑吟吟的點頭:“表嫂聰慧,表嫂睿智,表嫂言之——有理。”
“死妮子!”秦丹珠噗嗤就笑了,瞧着這個小表妹光潔的額頭手指頭直發癢,到底還是忍住沒戳過來,抿着嘴剜了一眼紀清歌,這才說道:“過兩天帝京這邊風俗就是過節,到那天我們也出去逛逛,應個景兒。”
“端午節麽?”
“不是端午,說是女兒節。”秦丹珠笑道:“你表嫂還不至于不知道端午,就是這個女兒節以往咱們家在邊關是不過的,倒是帝京這邊有這麽個俗禮。”
秦丹珠語氣中有着一絲感慨——到底是天子腳下,遠離戰火,邊關老百姓也就是端午節吃個粽子也就是了……遇到缺糧的時候,粽子都吃不上……
思緒亂飄了一瞬就收了回來,秦丹珠笑道:“這個五月就是女兒節之後緊跟着就是龍舟節,可見帝京這邊人家喜歡熱鬧,咱們家今後常駐帝京,這些習俗也還是随大流吧。”
紀清歌倒是不怎麽在意:“外祖父的孝期還沒有過,咱們家不去湊這個熱鬧也罷。”
“知道你有這個心。”秦丹珠拍拍小表妹的手:“不是我見外,只是你和柳姑娘都是表親,沒必要這麽守着,這也是老太太和母親的意思。”
她并不容紀清歌拒絕,只道:“這也不是單為了讓你們去頑,只是這是咱們家回京第一年,也确實總不能閉門不出,你外祖母也發了話,等龍舟節的時候,還要讓你三表哥去賽龍舟呢。”
紀清歌無可無不可,她在江淮那邊也是有這個女兒節的說法的,五月的第一天,只是以往的時候她是寄名的道家子弟,并不過這樣的節日。但這是衛家對她的一番好意,她也只乖乖點頭:“聽憑表嫂安排就是了。”
秦丹珠笑吟吟的一拍手道:“這才是。”一邊說,一邊忙忙的指使丫頭們去庫房尋料子出來,給兩位表姑娘做衣裳,紀清歌想說自己有衣裳都被駁回了,秦丹珠憋了口氣準備好好去炫耀自家新得的小表妹,一股子心氣兒把紀清歌看得哭笑不得,也只好由着秦丹珠拉着她折騰了一下午,最終才選定了幾匹既不會過分豔麗,又看着鮮亮明快的料子,吩咐針線房緊着去做出來。
平心而論,秦丹珠雖然不喜歡柳初蝶,但是并沒有薄待她,給紀清歌的衣料,每一件都是一式兩份,一模一樣的送去叫人量身做,然而送走了前來量身的針線上人之後,柳初蝶還是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姑娘,大奶奶也偏心太過了!給姑娘做衣裳,怎麽都不讓姑娘挑挑料子?”秋霜早就拉了臉。
“秋霜!”
“本來就是!都沒問過一聲姑娘喜不喜歡,為什麽要讓姑娘跟那個……那個……穿一樣的衣裳?!”
“秋霜!”柳初蝶一聲斷喝:“你再這樣滿嘴胡沁,信不信我送你回柳家?”
“姑娘!”秋霜聽得一噎,雖然心中覺得委屈,卻到底還是不敢再多說什麽,噘着嘴退到了一旁。
“這裏是衛家,不讓你亂說是為你好。”柳初蝶沉默了半晌才開了口:“你光看到她是商戶女,你怎麽不看看那是姑母的親女兒?是衛家正經的表小姐?”
秋霜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我……我就是替姑娘委屈罷了……”
“跟正經表小姐一樣的新衣裳,有什麽可委屈的?”柳初蝶嘆口氣:“你這樣的話傳到人耳朵裏,叫人怎麽想?”
“姑娘,我……”
“你是我從家帶來唯一的一個人,你若真被送回去了,我可還有誰可用?”
“姑娘。”
“兩件衣裳罷了。”柳初蝶口中說着,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神色,自言自語道:“人在屋檐下。”
國公府的針線房全力趕工之下,一模一樣的兩套衣裳就送到了兩位表姑娘各自的院子裏,而日子數着也就到了五月一。
秦丹珠基本上可以算是‘臨危受命’,帶着兩位表姑娘去過節,這個邊關女子也是頭一回過這個女兒節,出門前臨時抱佛腳囫囵啃了一遍往年的習俗,幸好也沒什麽特別的,說是女兒節,但和乞巧節還是有區別,不需什麽特別祈福之類,說起來與其說是過節,不如說是更像踏青。
大小人家的姑娘們這一日會結伴出游,即便是已經出嫁了的姑娘,這一日都會歸寧,跟随娘家女眷一同出游消遣,穿着打扮也是五色絲縧,荷包,手繩,艾虎兒為最常見。秦丹珠原本興致勃勃的給紀清歌送來一盒子五毒的絨花兒和艾虎,珠兒看一眼那毛絨絨的蜘蛛蠍子□□們,又是笑又是覺得有點怕,竟然死活攔着不肯給自家姑娘插戴,還非常振振有詞——
“頭上爬個蜘蛛和歇了虎子,不覺得爬爬的癢得慌?”
紀清歌叫這想象力豐富的小丫頭一句話說得也不肯戴了,最終只挂了五色荷包和絲縧算是應個景兒。
其實說是女兒節,但由于這一日會是姑娘家集體出游,自然也就有那尚未婚娶的年輕兒郎也會同往,就算是男女大防甚為嚴苛的前周,都不禁這日的男女同游,等到了大夏之後,更是漸漸發展成了各家有意彼此相看的一個機會,所以禁宮之中的皇帝陛下眼瞧着他那個還沒娶着王妃的弟弟嚴肅正經的走進他的含元殿的時候,臉上表情愣了半晌沒吱聲。
“皇兄?”段銘承還沒來及開口說正事,就被他哥古怪的眼神瞪得後背有點發毛。
看着自己這個明顯還在狀況外的弟弟,皇帝陛下頭疼的嘆口氣:“今日你不去踏春,進宮做什麽?快去快去,朕今天不想看見你。”
——踏春?
段銘承疑惑的挑眉——他長這麽大幾時都沒有過踏春的閑情啊,他皇兄今日這是吃錯了什麽藥?
建帝恨鐵不成鋼的一拍桌案:“今天五月一!”
……嗯?所以呢?段銘承疑惑的回望過來。
“今天是,女-兒-節!”皇帝陛下瞪着自家弟弟一字一頓的強調了一遍。
段銘承狐疑的思索了一瞬,猛然之間就醒過了神來,連告退都省了,直接轉身就往外走,身後無良的皇帝陛下邊笑邊喊:“去找你皇嫂換衣裳,她昨兒個就給你準備好了!”
靖王殿下頭都不回,直到出了含元殿,這才冷着臉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靛青色的親王常服——哪兒不好了?難道要他跟那個纨绔段興德似得打扮成只孔雀才行?
殿門外侍立的一衆宮人眼睜睜看着靖王殿下直奔皇後娘娘的坤寧宮,沒過一會就一身嶄新的轉了出來,急匆匆的出宮而去。
含元殿內,建帝正跟內侍打聽:“果然換衣裳了?”
“回陛下,換了。”
建帝哀嘆一聲,一天之內輸給媳婦兒兩次,早知道自家弟弟這麽坑哥的話,他才不跟皇後打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