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衛家如今是京城新貴,整個大夏也只有兩個國公府,衛家占了其一,原本在邊關時候日子清苦拮據,現如今雖然得了當今天子豐厚的賞賜,又按部就班的置辦了商鋪田畝,手頭早已不再艱難,但省儉的脾性卻一時半會改不過來,秦丹珠帶着兩個表妹出行踏春,雖然是國公府女眷,但車駕也依然沒有過分招搖,不過是幾輛獨駕的馬車罷了。
秦丹珠到底是邊城女子,一人獨乘的話總覺得悶得慌,所以幹脆拉了紀清歌同乘,姑嫂二人在一處說說話,柳初蝶帶着秋霜獨乘一輛,眼看着紀清歌和她穿着一模一樣的青碧色對襟半臂和淺蔥色的襦裙上了秦丹珠的車子,只覺得心裏說不出的發悶。
除了各自配飾有些區別,她兩人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衣裳,然而就算在她一個女子眼中,那一身嶄新的衣裙穿在紀清歌身上都是分外的好看。
柳初蝶越看越覺得心裏堵得慌,她……不想跟那個商賈出身的表妹穿成一模一樣的姐妹花。
為着國公府裏家孝沒過的緣故,她兩人的新衣都有意避開了紅綠豔色,只用青藍,柳初蝶穿戴妥當之後自己怎麽看都覺得有些寡淡,不得不又用心挑揀了幾件首飾來點綴出幾分亮色,這才勉強覺得有了幾分意思。
但同樣的衣裳穿在紀清歌身上,卻只襯出了少女的清新明快。
她這些日子,私下裏也曾覺得紀清歌行走時的落足步伐和姿态有種說不出的好看,關起門來偷偷也按照紀清歌的樣子學過,卻不知到底哪裏沒拿捏對,怎麽都學不出那個踏水淩風的輕盈意态來。
現如今,柳初蝶也知道了帝京之中就算是貴女出行,也少有遮掩面容的,雖然不是沒人戴帷帽,但其實為了裝飾比為了遮掩更多點,帷帽上基本都不是紗絹遮臉,而是細碎小珍珠或水晶珠子,雜以小顆的寶石,一挂挂的垂成簾珑,晶瑩剔透的映着面容,半遮半掩,更添嬌媚。
這是高門大戶的貴女才有的裝扮,小顆的珍珠寶石都要用掉不少,小戶人家弄不起那樣金貴的珠子來做帷帽。
柳初蝶沒有這樣的帷帽,又沒法開口讨要,所以只好不戴。
……她沒有那麽金貴的東西,但是……那個商戶女卻有。
想起曾經在紀清歌那裏無意中看到的那滿滿一匣子寶光瑩璨的珠子,柳初蝶就覺得心裏委屈,她時刻提醒自己不能拈酸吃醋,但越是如此,心裏反而就越是憋得慌,一路上連言笑都沒幾句,直到終于到了地方,下車之後果然景色秀麗怡人,這才多少覺得心中塊壘消了幾分。
每年五月女兒節的時候,除非家中既無女孩兒有無适齡的未婚兒郎,否則帝京大小人家基本都會出城踏青,這一處地處京城近郊的鶴羽亭在這一日會專為了這一雅事整理一新。
鶴羽亭和它所在的這一處山水原本是前周宗室的私産,結果前周覆滅,宗室又無存,此處便成了無主之地。
這樣的地方,原本由大夏宗室接手是最名正言順的,但是大夏建朝以來兩代皇帝都是省儉慣了,這麽一處地方雖然景色極好,卻又不産出什麽,光是為了看看景色就要日常維護照管,讓摳門的天子很是嫌棄。
天子嫌棄,靖王也志不在游山玩水上,其餘宗室看他們兄弟二人臉色行事,都沒人要,竟然也就成了一處公開的園林,雖然因為沒了主人家,要各家自備茶水膳食等等,但卻更加自在,更加無拘無束些。
衛家的馬車并不起眼,卻到底是有人注意到這一行陌生的車駕,等她們停了車駕,陸續下了馬車,便就有人陸續打聽這看着眼生的一行到底是誰家女眷。
很快,帝京新貴安國公家女眷來了鶴羽亭的傳言便随風而走,随之而來的就是大大小小各家夫人殷勤備至的問候和攀談,讓秦丹珠頓時就忙得不可開交。
紀清歌看了一時,心中覺得好笑——她這個表嫂大氣爽利慣了,如今光是和各家女眷們應酬閑話就足夠讓這個邊城女子焦頭爛額,雖然也有幾分同情,卻到底還是揶揄更多幾分,何況日後衛家定居京城,這樣的應酬,秦丹珠是推不掉的,所以紀清歌很沒良心的在一旁看起了熱鬧,直到她笑吟吟的小模樣落入了秦丹珠眼裏,被她沒好氣的哄走。
“走走走,你自己帶着丫頭散散去吧,再留你在這氣我,連午膳都要吃不下去了。”秦丹珠嘴上趕人,卻也沒忘了叮囑:“不可走太遠,人少的地方更不要去,咱們家在帝京到底臉生,別回頭遇到不長眼的人沖撞了你,逛上一時就回來歇歇,這邊茶水點心都會提前準備着。”
紀清歌笑吟吟答應,到底是一同出來的,轉頭望着柳初蝶:“表姐可要同行?”
柳初蝶卻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留在這陪表嫂。”
秦丹珠也說道:“柳姑娘留在這裏也能幫我應酬一下,清歌你自去便是。”
……她們衛家應了靖王一年內不會給清歌相看親事,但這個柳姑娘卻是要尋人家的,趁着這個機會,也算是領她多見見人。
柳初蝶自己,其實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的,對于自小跟着衛家在邊關長大的她來說,如今這是一個絕佳的打入京城官宦人家圈子的好時機。
一邊是商戶出身的表妹,一邊卻是數不盡的豪門顯貴,就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該選哪邊!
打定了主意的柳初蝶臉上挂着乖巧羞澀的笑容,亦步亦趨的跟在秦丹珠身邊,果然,前來與這新貴國公府大奶奶寒暄結交的女眷,見了她都不免要問問這是誰家姑娘?得知是國公府的表小姐,恭維之詞便如同不要錢的一樣,很快,安國公府家表小姐出來踏春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傳揚了開來。
大長公主段熙敏今日也是帶着盛裝的燕錦薇在此,聽見此話急忙叫過身邊的嬷嬷問道:“打聽清楚了?真是安國公府的表姑娘?”
燕錦薇原本到了此處就想去找素日裏願意奉承她的那幾家姑娘們,還沒動腳就聽見這樣一句,頓時就拉了臉色。
嬷嬷連忙回道:“國公府的少奶奶帶在身邊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去将人請過來……”段熙敏一句出口就又停住:“不,算了,本宮親自去一趟,也剛好結交一下國公府。”
說着,起身理了理衣袍,又讓身邊嬷嬷去整理幾件見面禮:“錦薇,你也和……”
“我不去!”燕錦薇不等她娘說完就先一步跳開,怒道:“我不見她!”
“你這孩子……算了,你不去也好。”段熙敏抱怨了一句,随後才想起來自己這寶貝女兒是被靖王當着那個國公府表姑娘的面給下了臉的,也就不再強求,只叮囑她身邊帶足丫頭,莫要往人少的地方去,等目送着她氣沖沖的走遠了,這才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那個剛跟着衛家進京就接二連三傳得滿城風雨的‘表姑娘’到底是方是扁,也總要先見過人再說。
就連她都有幾分好奇,能将她那素來冷漠不近人的侄子給攏住心的姑娘,究竟是個什麽人物。
有着同樣心态的人不止段熙敏一個,這個國公府家的表姑娘,先是傳出和靖王同車入宮,又傳出能勾得靖王殿下和雍王世子相争不讓,光是這一份八卦引起的好奇心就足夠讓京城大小人家蠢蠢欲動了,加上本身安國公府也是新貴,于情于理都應結交,所以一時之間秦丹珠和柳初蝶兩人這邊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不覺竟成了紅人兒和焦點。
紀清歌早就逃去一旁躲了清淨,她身邊跟着的仍是珠兒,曼青手上的燙傷還未養好,索性就留她在家看院子,此刻主仆二人一邊說笑一邊往那看起來景色清幽的處所而去。
紀清歌是初入京,京中原本官宦人家的女兒,歲數差不多的,往日裏也都是彼此常見,誰和誰要好,或誰和誰比較玩得來,早已都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今日一堆莺莺燕燕們彼此相見,也就依着平時各自的親疏程度分成了幾撥,彼此談論的也不過是是些胭脂水粉衣裙首飾的多些,有幾個自诩風雅些的,倒是談論一點詩詞歌賦。
紀清歌和她們中任何一個都不相熟,她重活一世,早也已經不是天真少女的心思,自然也無心去和那些在她看來還是小姑娘們的女子去讨論衣飾,索性帶着珠兒沿着一條小溪走走停停。
此處原本是前周宗室私産,雖然此時無人照管了,但沿溪流依然有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落足之處并不濕滑泥濘,耳邊潺潺溪水之聲,夾雜着鳥唧蟲鳴,清冽的水氣和草木清氣混雜一處,還摻了些許花卉香氣,倒是真的交織出讓人心曠神怡的意境來。
沿着小溪行了約有兩刻,面前林木豁然開朗,迎面一處碧藍的湖水映入眼簾,叫人心胸驟然一開。
湖水映着藍天,如同一塊翠藍的寶石橫卧在面前,湖畔一側不遠處便是那著名的鶴羽亭,此時也有三三兩兩的妙齡女子在湖畔逗留,亭中還有幾個打扮得風流潇灑的年輕公子在那裏有意無意的讨論詩詞,紀清歌停步看了片刻,便又轉了身。
“姑娘,不去湖邊麽?”珠兒跟着她一路行來還以為紀清歌目的是湖畔,眼見她又轉身回走不禁奇怪道。
“湖有什麽好看的?倒是這裏清淨,景色又好。”紀清歌一邊說着,一邊随手掐了一支路邊盛放的杜鵑花遞到珠兒手裏:“帶回家插瓶。”
珠兒應了一聲,也就老老實實跟在紀清歌身後掐起花兒來,不一刻,主仆二人各自手中都掐了一捧各色野花,長短錯落湊成一把,竟是比那些園子裏精心養出來的更顯生機和意趣。
不知不覺間,兩人也就偏離了那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紀清歌卻突然頓住腳步,環顧了一下四周,橫跨一步擋在珠兒那個小丫頭身前,清澈的雙瞳盯住樹影婆娑之處皺眉道:“誰在那裏,出來!”
片刻的死寂之後,那一處林蔭後面緩緩行出一個人,沖着紀清歌一個揖禮:“紀家妹妹,久別偶遇,不知妹妹可還安好?”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