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時光一晃,已是到了六月,整個帝京幾乎從上到下都在翹首以盼的衛家狀告商戶謀害嫡妻一案,在按兵不動了整整半個月之後,随着衛家二子衛邑蕭的低調抵京,終于傳出消息,要不日開審。
大約是連當今天子都知道此事如今頗為引人注目,而且也為了還衛家一個公道,刑部和大理寺門前各自有張貼告示,定下了六月初八,且允許百姓圍觀旁聽。
一時間,百姓人人奔走相告,畢竟這件事實在是驚世駭俗,之前個把月過去,坊間雖然不敢明着傳國公府的流言,卻也私下議論不斷,此時知道了是公開審理,到了當日天還沒亮,大理寺門外就已經熙熙攘攘圍滿了人。
因為是公開審理,原本并不顯得狹窄的大理寺衙門也局促了起來,大理寺少卿徐濤索性命人在門口空曠之處圈出場地,先設了公堂,又慮及國公府的女眷,特意在側旁搭了帷幕,又安排公人守護,不使閑人靠近。
衛家如今高居國公府之位,又是狀告的殺妻的案子,又有天子下旨嚴查,如今開審直接就是三司會審,除此之外,靖王殿下掌刑部和大理寺,也會駕臨督辦。
對于京城的百姓而言,雖然天子腳下,但這般三司齊聚又有王駕坐鎮的架勢他們也只在說書人的口中才聽過罷了,原本還因為人群聚集而熙攘沸騰的場地,從衣甲鮮明的侍衛們将場地裏三層外三層的守得風雨不透開始,就漸漸趨于安靜,再到三法司冠冕朝服的陸續登場,更是無人喧嘩,最終靖王駕臨的時候,偌大一片空曠之地人頭攢動,卻靜得連落針之聲都能清晰可辨。
紀清歌攙扶着衛家老太君江鳳瑤到來的時候,一眼便與段銘承正望來的目光對到了一處,老太君江鳳瑤不知他們兩人之間的官司,雖然察覺自己小外孫女兒動作遲疑了一瞬,卻只當她是要面對今日這樣的場合心中難過,默不作聲的拍了拍紀清歌的手背。
他們衛家,原本是一力勸阻,不想讓紀清歌來旁聽今日這樣的場面的。
他們是衛家人,對紀家恨之入骨并不為過,可……紀清歌姓紀,如今衛家狀告她的父親祖母謀害她的生母,這樣的案子,最終不論是什麽結果,對她而言勢必都會心如刀割。
滿頭華發的江鳳瑤嘆了口氣。
可紀清歌的脾氣竟然像極了當年的衛晚晴,她認定了的事,任是旁人如何勸說都沒有絲毫的轉圜心意,異常執着的要親自到場。
衛家女眷的現身登時惹來了所有人的目光,不過三司面前,到底無人真的敢指指點點,再等靖王殿下目光掃過,現場已是歸于寂靜。
這一份靜谧,一直持續到紀家人被押解上場也依然沒能打破。
紀正則和賈氏兩人,連同紀老太太董小蓮,被大理寺收監至今正好滿一個月,除了看上去精神萎靡不振之外,到并未吃太多苦頭,畢竟此案尚未開審,大理寺又不是那些小衙門,不屑于亂搞私刑逼供那一套,在牢裏關着不過就是心驚膽戰加上飲食不慣罷了。
除了賈秋月曾因為被靖王單獨提審的緣故吃過一些苦頭之外,甚至可以說是被晾了一個月都不為過。
然而愈是如此,紀家這三個主子心中就愈是忐忑不安。
衛邑蕭的江淮之行紀家人并不知曉,原本以為入了獄就要被嚴刑逼供的三人,左等右等不見有人過問,心中愈發膽戰心驚,每日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何況牢獄之中本就簡陋,雖然有紀文栢送進去的被褥衣物,如今這三個細皮嫩肉的紀家主子也依然人人都是蓬頭垢面面無人色。
終日裏的惴惴不安,如今終于叫公差提出了牢房,一路上雙腿都打着顫,直到跪到了地上,雙膝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這才木然的擡眼。
圍觀人群之中,紀文栢倉皇無措的面容便映入了眼簾。
在他身邊,是用面巾子遮了臉的紀文雪。
曾是心尖子般的一對兒女而今滿面都是驚恐悲戚,遙遙的和堂上跪着的紀家人相對無言,紀正則心中陡然之間便漫上了悲涼。
……當年……他若有聽從父親臨終前的叮囑,善待那衛家女的話……
……可惜,如今才知道後悔,已經晚了。
紀正則垂頭跪在地上,耳中聽着衛遠山的訴狀陳詞。
原本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還有着一絲僥幸——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十數年,只要衛家沒有真憑實據,他們紀家就仍有一線生機。
然而這最後的一絲希翼,在衛家第二個嫡子衛邑蕭上堂作證,并喚出了他不遠千裏從江淮帶回的那名證人之後,就徹底的消弭不見。
就連紀老太太,在看到那名形容枯槁的婦人的時候,臉上都露出了驚駭莫名的神色。
“大人,此女乃是當年我姑母陪嫁的侍女之一,紀家謀害嫡妻之後亦曾向姑母身邊之人下手,此女被灌下毒藥之後由于自身體質的緣故,僥幸留住一條性命,卻依然落了一身病痛,而今口不能言,只能以筆代答,還請衆位大人恩準。”
——灌毒!
僅僅一句話,就聽得原本鴉雀無聲的圍觀人群一片嘩然。
再看那跪在堂前的女子,枯瘦如朽木,連頭發都花白了,不說她的年紀只看相貌的話,還以為是同紀老太太相差無幾的年紀,卻……竟然是衛家女兒陪嫁的侍女?
而衛邑蕭的江淮一行,帶回的并不只有一個從閻羅殿前死而複生的侍女而已。
很快,随着人證物證的一一登場,紀家拼命掩蓋了十四年的那一場密事終于漸漸揭露在衆人眼前。
平心而論,當年紀家前代家主紀宏朗攜重禮親自前往邊關為嫡長子紀正則求親的時候,紀宏朗是真心要與衛家聯姻的。
這位紀家上一代的家主确實眼光獨到,頭腦也清晰,如果不是當時還是前周,商戶不允許科舉的話,或許紀家在他那一代就已經擺脫了下九流的出身。
可就算是時局所限,紀宏朗無法靠自己才學改變出身,他也依然憑着絕佳的頭腦和眼光,給紀家找到了出路。
——昔日的邊關安國候。
那個時候,紀家老太太是死活不贊同的,彼時前周戾帝已露殺機,他們紀家再是下九流,卻總也不用擔心掉腦袋,好端端的日子不過,作甚要趕着這樣的風口浪尖去求娶衛氏女?
紀宏朗跟一個婦道人家說不通,他也懶得逐字逐句掰開揉碎給她解釋,他自己心裏看得清楚,戾帝上位這些年,早就已經舉國動蕩,內憂已起,外患必然将至!
如果不是安國候衛家死守邊關的話,說不定這外患已經讓前周亡國了。
戾帝再是對着衛家滿心殺機,他都拿衛家沒辦法,理由無他——國內沒有能戰之兵。
裴華钰生性再殘暴,他也不可能自己提刀跑去邊關砍了衛家人的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扣發糧饷,想以此來耗死西北軍,耗死那不從君命的衛家。
所以——這個時候去向衛家示好,是最佳的時機。
只要衛家堅守邊關不退,國內再是動蕩不休,衛家都不至于傾覆,戾帝時如此,将來若有改天換日的那一天的話,也會依然如此。
中原大地上不論誰主沉浮,都要建立在無外敵入侵的前提下,衛家只要不會被外敵踐踏得屍骨無存,将來就勢必會有再起之日。
若是衛家守不住……那也沒什麽好遺憾的,鐵蹄之下國破家亡,沒人能夠獨善其身,到時候也不過是全天下都同生共死罷了。
而紀家區區商賈,不在如今衛家最為艱難的時候去示好攀附的話,他們一輩子也不可能和公侯之家搭上關系。
紀宏朗确實精明老辣,但他卻唯獨漏算了人心。
彼時的紀正則,已經心有所屬。
而他嫌麻煩而沒有講解通透的夫人董小蓮,也成了一切事情的推手和幫兇。
紀家終究只是商賈人家,紀宏朗能看明白的朝局,其他人看不透,他縱然用盡了全身解數,為他的嫡長子求娶到了衛家女,也萬萬想不到,在他百年之後,他的妻兒竟能一手将他原本安排圓滿的布局給徹底破壞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他在世的時候,還可以以老家主的身份彈壓衆人,盡量讓紀家上下都對衛晚晴保持起碼的尊重,而這表面上的忍耐,随着紀宏朗的撒手人寰也終于煙消雲散。
原本就對這個窮酸又潑辣的侯爵女有着諸多不滿的紀家人,從冷落無視到輕蔑鄙薄也不過是短短個把月罷了。
而壓垮紀家良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戾帝對衛家庶支毫不留情的絞殺。
風聲鶴唳之中,戾帝的絞殺,衛氏女的不屈從不讨喜,賈氏的委屈可憐,紀老太太的心驚膽戰,紀正則的薄情寡義,種種緣由交織在一起,讓他們終于覺得——沒有衛氏女存在的紀家,才更好。
而他們要做的也很簡單,當時衛晚晴在産房內剛剛生下一女,女子生産過後送去的那一晚參湯裏面,加了料……
衛晚晴縱然是邊關長大的将門虎女,彼時的她也是剛剛生産完畢,本就體力消耗殆盡的女子,更不曾想到那曾口口聲聲會珍重愛護她的夫家竟然會如此歹毒,一碗參湯毫無防備的喝下後不久,就毫無征兆的開始大出血……
這一段被紀家百般塵封的往事陡然之間暴露于天光之下,所有人都聽得駭然失語,而從公堂之側那帷幕遮掩之處陡然傳出的混亂打斷了後續所有聲響,衛遠山和衛肅衡陡然起身大步而去,而比他們動作更為快捷的,竟是始終端坐如山不發一言的靖王殿下。
帳幔遮蔽出的空間裏,衛老太君江鳳瑤淚流滿面的喘息不止,紀清歌吓得不停給她揉着心口。
看到紀清歌沒什麽大礙,段銘承心中悄然松了口氣,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衛老夫人身上。
只一眼,段銘承就皺了眉頭,轉頭命令随行的親衛:“拿本王的令牌去傳太醫。”
又對衛遠山道:“還是先行請老夫人返家暫歇比較穩妥。”
衛遠山苦笑:“此事……還是請王爺幫忙勸解一二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若不是因她自己再三強硬要求,又有誰會想讓她親耳聆聽她當年點頭嫁女的人家是如何心狠手辣謀害她掌珠一般的女兒的?
可衛遠山根本沒辦法,老夫人是他親娘,一意孤行起來,他攔不住。
為此,今早還挨了幾拐杖在身上。
一把年紀還挨了揍的國公爺有苦難言,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靖王殿下身上。
然而段銘承對此也不是很想插手——親兒子都勸不動,他能怎樣?難不成叫侍衛硬把人給綁回去?他要真敢這麽幹了,只怕這輩子都別想讓這老人家點頭娶她的外孫女兒了!
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靖王殿下很幹脆的無視了國公爺可憐巴巴的眼神。
而就在此時,外面圍出的公堂上,卻陡然傳來嚎啕痛哭之聲——
“認罪!老身認罪!一切都是我這老婆子的錯,是我給兒媳下了藥!要殺要剮,只沖老身一人便是!與我兒正則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這是作者菌咬牙割下來的一塊肝,寶寶們省着點吃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