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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晨光漸起,曼冬輕手輕腳邁入內室的時候,一眼看見床帳是撩開了半邊的,心中不禁有些疑惑——昨日難道忘了放好帳子就睡了?

心中一動的同時,連忙伸頭去看自家姑娘。

紀清歌安安靜靜的裹着被子安睡,睡夢之中臉上竟然多了一絲血色,而非這一連數日司空見慣了的蒼白。

曼冬這才松了口氣。

還好,不是姑娘半夜醒了喚不到人,應該只是她疏忽,忘了放下帳子。

曼芸此時也悄悄走了進來,但見紀清歌睡得安穩,兩個丫鬟互望一眼,心有靈犀的齊齊退了出去。

……她們姑娘這一連幾日了,難得今日看上去稍好了些,由她睡足了再起也不妨事。

反正自從姑娘初癸來到,衛家上下就恨不得反複叮囑要注意修養了的,原本她們姑娘平日裏還會去給老夫人請安,如今也不必去,不趁着這會子好好睡一下還等什麽。

幾個大丫鬟有志一同,小丫鬟和粗使灑掃們更是各自不敢高聲,偌大的一座月瀾院,從上到下全都靜悄悄的。

紀清歌這一夜還是從她來了月信至今一連數日裏面難得的一場好夢,一覺足足睡到了将近中午,才終于睜了眼。映入眼簾的除了大亮的天光之外,還有空蕩蕩的內室,她怔怔的發了會子呆,這才喚人。

一夜的好眠到底讓她氣色好了幾分,曼冬收拾床榻的時候,剛拿了那已經冷掉了的湯婆子準備去換熱水,一眼看見那個錦盒還扔在床上,不由問道:“姑娘,這個收起來麽?還是怎的?”

紀清歌頓住半晌,直到曼冬疑惑的望過來,這才醒了神:“先……先單擱起來吧。”

昨夜剛被逼得點了頭,現在只要看到那個巴掌大的小錦盒,她的耳尖就不由自主的發燙,好在丫鬟們不知情,看到她臉上有了血色,只高興道:“姑娘今日氣色好了許多。”

刨開害羞不提,紀清歌今日确實覺得疼痛好了幾分,只是不知到底是不是昨夜的內息運轉起了效,還是她已經适應了疼痛,為了不叫人覺得生疑,只說了句:“約莫着也快完了。”

丫鬟們不疑有他,各自忙碌不提。

她這一連數日因為身體不适沒有出過院子,也就不知道自龍舟賽會那一日之後,紀家如今究竟是怎麽個了局,更不知道如今整個帝京幾乎無人不在談論那讓人咋舌的謀害嫡妻一案。

光是區區一個商賈人家,竟然能娶到公侯之女,就已經很讓人瞠目了。

然後娶到了,不說當成菩薩那般将人供起來,竟然還……謀害了?

就不提這娶妻的男子竟這般的薄情寡義,就算真的是生性狠毒,他就不想想人家娘家是公侯?

幾乎全帝京的人都在翹首以盼,等着看此案開審。

但任是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着,衛家卻始終沒有動靜。

不光是百姓們心中等得着急,就連不少朝臣都有些坐不住,各自伸長了手腳,想從大理寺打探一二。

然而心中再是好奇,也沒人敢去真的開口詢問,衛家失了女兒,去問無異于傷口上撒鹽,大理寺又是靖王掌管,還沒什麽人夠膽子去跟靖王打聽八卦。

越是探聽不到消息,這一樁案子就越是勾得人心中好奇,無人知道衛家是在等衛邑蕭,更無人知道,衛邑蕭途中不得不暫停趕路,落腳歇息。

衛邑蕭雖然也是想要盡早趕回京城,但此時卻只能在驿館停留,無奈之下,給家中寫了一封短信,而與他的短信一同發出的,還有飛羽衛給段銘承傳遞回來的消息。

“兌組出一名醫者,沿官路前往二百裏外的驿館接應一下,帶齊藥材。”

飛羽衛的傳訊手段不同于普通書信,短短二百裏,傍晚時分發出的秘語,夜半時分也就送到了段銘承手中。

段銘承尚未安歇,看了一眼那短短的紙條,當機立斷就撥了一名醫者出身的飛羽衛趕去接應,想了想,穩妥起見,又回了一封密函,叮囑飛羽衛即便是證人若真不能活着抵京,該錄的口供證詞也要準備萬全,免得缺了證供再讓那起子商戶鑽了空子。

執掌刑部數年,這種人段銘承也見的多了,畢竟死到臨頭的時候,但凡能抓住一線疏漏都會拼死掙紮。

就如同臨清姓焦的那一對潑皮母子那般,叫縣令判了杖刑徒流都還敢狡辯自家無辜……

段銘承突然之間愣住一瞬。

慢着……焦家?!

電光火石之間,段銘承終于尋到了長久以來他始終想要抓住的那一點怪異的地方。

他押送糧饷去了邊關的那幾個月,他的小姑娘只身一人留在臨清,果然是有遇到不長眼的潑皮想打她主意的,多虧了他臨行前有敲打那臨清縣令,這才護好了她,沒有叫她吃了委屈。

而那時……他收到的抄錄卷宗裏,那個潑皮,叫做焦茂才。

彼時他在邊關正是鎮守雙岚最關鍵的時刻,忙得實在沒有過多留意,見已經料理妥善,也就沒有再分神關注。

可這個名字……

焦茂才?!

段銘承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不應該啊。

他和紀清歌兩人剛從海上獲救之後,她那時病得昏昏沉沉,就曾無意中吐露過這個姓名。

而後當他問起的時候,她竟然神色大變。

那個時候他心中疑惑,也曾有交代飛羽衛們到了江淮地區之後徹查一下焦姓的人家。

統共也就那麽幾戶,其中那一個寡婦家的兒子确實是同名同姓,但……那個時候,這個焦茂才還在外面遠途行腳,直到他押着糧草離開江淮,這個焦茂才都沒有回來。

這也是為什麽他查到了人家,卻沒有對那一戶人家有所動作的原因。

彼時他就曾心中狐疑,這個姓焦的人底細并不難查,但卻和紀清歌的行程時間對不上。

她和他七夕一別之後,他先行去了白海,她回靈犀觀後不久就去了臨清,而那個時候,這焦茂才已經離家給行商當長工去了,直到他們一行從白海返回,再到他前往邊關,焦茂才都沒有回到臨清。

那個時候的紀清歌,為什麽會和他有過交集?

甚至還昏沉之中都心懷恨意的念念不忘?

總不可能是她會未蔔先知吧?

段銘承雙眉愈發緊皺,心中反複推敲了幾次,發現此事竟然真的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段銘承想了半晌怎麽都解不開這個謎團,直到曹青輕手輕腳的叩門而入:“王爺,夜已深了,您早些安歇才是。”

……他家王爺連着兩三日了,晚上都沒好生歇息,就是個鐵打的人也不能長久以往這樣操勞啊。

然而段銘承卻沒有理會他,皺眉苦思了片刻,起身就準備向外走,曹青心中頓時就是一嘆。

還沒等他心底的那口氣嘆完,段銘承卻又突兀的停了步。

“王爺?”

段銘承沒有理會他,回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封書信,火漆封好,遞給曹青:“六百裏加急送往南疆。”

目送曹青片刻都不敢耽擱的轉身出去安排,段銘承心中嘆了口氣——他答應過不問,所以如今就算是察覺有異,也到底不好再去問她。

何況他也并不想再讓她想起那個潑皮。

究竟是什麽情況,那個潑皮之前到底有無做過什麽他不知道的惡事,也只能他自己來查了。

想起那曾被他在徒流卷宗上補了一筆‘遇赦不赦’的混賬母子,段銘承冷哼了一聲,但願還有的問吧,畢竟南疆那種地方,流放過去的人犯通常都活不久。

直到安排了密信責令當地官員仔細審出口供,這才覺得心中稍安,只當看不見自家那個圓圓胖胖的管家一臉的擔憂,只吩咐牽馬,就又一次向着國公府而去。

……他的小姑娘還在肚子疼呢,他總要守着她才是。

而就在這同一個深夜,紀家在帝京中那三進三出的大宅子裏,卻突兀迎來了不速之客。

紀文栢這數日都在忙于奔走,但紀家在帝京的官員中着實沒有什麽人脈,他又到底年少,手中拿着錢財想找人打點,卻連敢接的人都找不到。

原本想去哀求衛家,在被衛辰修不由分說的一頓拳腳之後,紀文栢到底是不敢再上門。

紀家若真的……謀害嫡妻的話,衛家人勢必會對紀家恨之入骨,他又根本不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味上門求情又有什麽用?

設身處地想想,若他是苦主,面對這樣的事端,也是不可能會松口的。

紀文栢不是不知道,但他卻也做不到眼睜睜看着祖母和雙親入獄。

他姓紀,身為人子,紀家對他呵護有加,或許紀家苛待了他的大姐姐,但卻從不曾苛待過他。

連日來的焦躁和走投無路的絕境,讓這個少年口中都起了火泡,雖然已經是夜半深更,也依然無法入睡,正伏在案前給紀家的二房和三房寫信。

他想問問,當年紀家和衛家的那一場聯姻,究竟是怎麽回事?又是不是真的如衛家所說,他父親原配嫡妻的亡故是有着蹊跷?

這其實已經不是他寫給紀家另外兩房的第一封書信了,就在端午龍舟當日,他驚聞了祖母雙親竟然被抓捕進了大理寺之後,就已經連夜寫過家書。

可……至今卻并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紀文栢不知道到底是帝京和江淮之間的距離導致書信不能及時到達,還是……

他心中苦澀,卻到底不願往那最壞的方面去想,這個原本只會讀書的文弱少年身上再也不見那曾經的少年意氣,不過是短短幾日,紀文栢已經消瘦了一圈,少年原本白皙的皮膚上被衛辰修拳頭留下的青紫還未褪去,更是顯得可憐。

一片靜谧之中,窗棂卻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若非他還未曾入睡,甚至不可能會留意到。

紀文栢心中一驚,連聲呼喚自己的小厮,卻根本無人應答,不知所措了一瞬,到底鼓起勇氣,自己端了燭臺推開了房門。

夜風陡然撲了滿襟的同時,身上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望着院中不知是如何進入的灰衣人,紀文栢竭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慌亂:“此乃紀家的私宅,你是何人?因何夤夜闖入?再不速速離去,我要喚人拿賊了!”

然而他的一番言辭落在來者耳中卻只惹來低低的一聲嗤笑。

“紀公子,何不先聽聽在下的來意?”

“還是說,你準備眼睜睜看着紀正則被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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