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段銘承醒來的時候,已是華燈高照,車駕早已回到了靖王的府邸,靜靜的停在院中,四周寂靜無聲。
按天色來看,他這一覺,竟然睡了将近三個時辰。
素日裏他每日也不過就是三個時辰的睡眠罷了。
他在安睡,車內便沒有點亮燈燭,紀清歌靜靜的跪坐在原地,竟是一動都沒有動過。
她在之前倒茶時挪動過位置,身後并無倚靠,唯有右側離板壁稍近,卻還有着兩拳左右的距離,一個姿勢坐得久了,紀清歌也有些受不住,腰身微微側擰,以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将右肩輕輕倚在板壁上歇息。
這樣的姿勢,整個腰背到臀部全部都沒有支撐倚靠,只靠着右肩一點點的接觸方能抵去一些重量,若要将身子整個倚在板壁上的話,勢必就要挪動雙腿,紀清歌不想驚醒他,竟就真的一動不動了近三個時辰。
多年的習慣,讓段銘承睜眼的同時腦海就已經恢複了清明,連忙坐了起來:“怎的不叫醒我?”
這傻姑娘就真的這個姿勢坐了這麽久?
他原本只是想偷偷的和她親近幾分罷了,竟然累得她枯坐了這許久,段銘承心中本因為得以親近了一二的竊喜哪裏還有剩,盡數都化作了愧疚。
見他醒了,紀清歌剛一動,頓時整個腰背一陣酸疼,撐着板壁小心翼翼的将擰久了的腰身坐正,略活動了一下,雙腿卻仍沒有知覺,段銘承連忙伸手扶住她,見她腿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心知必定是早就血脈不通,更是心疼:“腿伸直,慢點……真是傻姑娘。”
段銘承嘆氣,一手扶着她的腰身,一手慢慢托着她的腿彎幫她曲起雙腿,再小心的放平:“我沒想睡的,你該叫醒我才是。”
紀清歌跪坐許久,雙腿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段銘承幫她揉了半晌才覺得漸漸有了開始回血的酸麻,黯淡光線中見他神色相較之前确實好了許多,便就放了心,推了推段銘承:“我該回去了,這個時間再不回去,外祖母要着急了。”
“不忙。”段銘承嘆氣,伸手一掀車簾,被擋住的燈火霎時映入了車內,此刻早已經過了晚膳時分,偌大的靖王府中燈火輝煌,馬車靜默的停前院當中,随行的飛羽衛和王府侍衛默立兩側,卻無一人發出聲響,連曹青都靜靜的候在一旁,也不知他們等了多久,此時見車簾掀起,一院子木雕石塑般的人這才有了動靜。
“王爺,您醒了。”曹青躬身上前伸手接過簾子舉着:“紀姑娘您放心,小人已經吩咐人給國公府報了平安,王爺,晚膳已經備好,先用膳好麽?”
曹青早就提前吩咐人備了膳,因為有紀清歌的緣故,更是用心着意的吩咐廚房一定要精心,由于靖王府的人不曉得紀清歌的口味,曹青索性叫人天南地北的菜式和口味都每樣備上一兩樣,原本段銘承自己用膳時并不奢靡的飯菜,今日卻足足弄成了個海陸宴席一般,就等着招待紀姑娘一餐飯。
“有好些麽?”段銘承隔着裙擺輕輕揉捏着紀清歌細致修長的小腿:“在此用過晚膳後我送你回國公府。”
“不必麻煩,我……”
“不麻煩。”段銘承不待她說完就溫聲打斷了她:“我本來也要去衛府一趟,順路罷了。”手上小心給她推拿了許久,覺得應該差不多,這才扶着她下了馬車:“可有什麽愛吃的?我令人去準備。”
紀清歌踩到實地,雙腿還有幾分發麻,剛想試着邁步就被段銘承彎身托住腿彎給抱了起來。
院中這麽多人看着,紀清歌頓時面頰紅了個通透,卻也不敢當着人面再做推拒掙紮,生怕會更惹人眼球,只得僵着身子一動都不敢動的被段銘承一路抱了進去。
幸好不論是王府侍衛還是飛羽衛都不是沒眼色的,個個都是面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的盯着地面。
巽風早已回轉多時,一動不動的跪在院子裏,規規矩矩的垂着頭,段銘承卻連目光都沒瞥過去一眼,抱着紀清歌大踏步的走了過去。
他沒有任何表示,其他飛羽衛便不敢有,歐陽心知巽風今日的舉動是犯了飛羽衛的禁忌,守在一旁心裏發急卻不敢露出,巽風自己卻沒什麽表情,身子跪得筆挺,垂目盯着膝前的青石磚地。
——只要他能做成這件他想做的事,哪怕是王爺叫他以死謝罪,他都心甘情願。
而此時的法嚴寺中,沐青霖正笑吟吟的盯着面色蒼白的淨和。
“怎的?準備試試那小子是不是真敢動手屠你法嚴寺山門?”沐青霖懶散的拍了兩下手:“我對此到是還有些期待的。”
“阿彌陀佛。”淨和木然的念了聲佛。
“呵,何必呢?人家好好一個皇裔,給你臉的時候你不要,你是真念佛念傻了麽?還是認定了人家不是惡人就打算欺之以方?”
淨和沉默以對,良久才澀聲道:“老衲……不過是不違生死罷了。”
沐青霖嗤笑:“別真拿自己當個東西。”
“這一代的皇室到底還是君子,竟能容你張狂?換做戾帝的時候,你可敢對皇家說個不字?”
沐青霖嗤笑着拂袖而去。
良久,淨和才長嘆一聲。
他不過是不願參與這擾亂生死輪替的業果罷了,可……他卻不能拿無辜僧衆的性命去抵擋皇權之怒。
巽風早已離去多時,然而淨和耳邊卻似乎仍有那殺機畢露的低語在盤旋回蕩——
“我們聖上和王爺心中顧念你們是大夏子民,竟然能容你一個吃齋念佛的拿捏,我卻不是慈悲心。”
“老家夥,你最好想清楚,我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
月色之下巽風那張原本清秀的面龐如同修羅:“半個月之後,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你都沒的選。”
“我們王爺能容你,我不能。”
“從今日算起,十五天之後,你若仍舊推脫,我飛羽衛巽風,必将屠你法嚴寺滿門!從上到下,雞犬不留!”
“莫要以為你有逃的機會!”巽風語音森冷:“法嚴寺從上到下所有人,京兆尹中都留有明細,就憑你們,逃去天涯海角也脫不出我的刀鋒所向!”
“我是王爺救的,沒王爺就沒我,等我屠盡了你們這全寺上下二百一十六名大小僧人,我再将這條命還給王爺便是!”
“是罪,我頂,是孽報,我下地獄還!”
“但是你——”巽風雙目血紅,毫不掩飾自己狂暴的殺機:“身背這些因你而枉死的人命,不知可有面目去見你的佛祖?!”
凄清的月色之下,淨和矗立良久。
雖然一生吃齋念佛,卻總也已經一把年紀,能作為主持,掌管偌大一間佛寺,又怎會是完全不通人情過往的人?
淨和知道,那名年輕的飛羽衛,是真的動了殺心!
而且,他的身手和武藝,以及作為飛羽衛手中掌握的情報,也足可以支持他真的将那一份□□裸的殺機付諸實踐!
可……法嚴寺二百一十六名僧衆,又有何辜?
淨和慢慢的邁步回到自己的禪室,便有小沙彌恭恭敬敬的捧上了清茶和熱水:“請方丈洗漱。”
小沙彌年紀只有十一二歲,正是日前去國公府傳話的那個,今日穿着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僧袍,身子骨架都還不曾長開,單薄細弱得一眼既知他還是個孩子。
小和尚等了片刻,不見淨和動作,有些疑惑的擡眼望了過來,淨和看着他嘆了口氣。
——罷了,其實那些人說的對,如今大夏的國君确實是個仁善的天子,他執拗不肯點頭,确實是有些有恃無恐了……
那位靖王,他一個出家人雖然素日裏沒怎麽接觸過,但多少也有聽過他的風評,雖然手握生殺大權,卻行端立正,這樣的一個人,若非是此事在他看來确實有違生死倫常,他也不會不點頭。
……如果按照正常天命輪軌來推演,這位靖王殿下的命線,在去年應該就已經在南方隕斷。
淨和長嘆一聲。
他原本的命線軌跡出現了偏移。
而造成這一系列偏差的始作俑者,就大咧咧的住在法嚴寺。
如果不是沐青霖……就不會有那名女子的應死還生。
而那個女子一人的偏差,就如同一根錯織的繡線,牽牽連連的,影響了許多人應有的命運。
甚至……連整個大夏的國運,都因她有了偏移。
當初……若是早些發現的話,說不定還有糾正的機會……
可惜,當他暝觀中察覺到些微的不對時,那姑娘已經被沐青霖納入了羽翼之下。
這世上除了已經不在人世的衡淵散人之外,也就唯有淨和才知道,靈犀觀中的那位玄微真人到底是個什麽脾性。
就連衡淵當年,都只能以言辭收服,淨和自知,在窺天之道這方面,他的修為不如衡淵。
而如今衡淵已然化生而去,普天之下,就更找不出半個能制衡此人的來了。
就連他,如今也不過是強拗着打着邀請參禪講道的名義每年盡量将他留在佛寺一段日子,以期梵語倫音能多少消磨一點兇戾罷了……其實沐青霖有句話說得對——淨和迄今為止所有的努力,不論是對他,還是對大夏皇室,都根本沒有任何依仗。
如果沐青霖真的要為禍,又或是惹怒了天子降罪,憑他,根本無力抵擋。
淨和心中一片迷茫,多年修佛悟道,參透天機,他如今卻頭一次生出了無力感。
當年他奈何不了擾亂了生死流轉的沐青霖,如今他也奈何不了至高的皇權,甚至就連他想坐視不理獨善其身,都難以成行。
皇權赫赫,他無法眼睜睜看着自己的一意孤行真的給佛門弟子招來禍端。
沐青霖百無聊賴的坐在給他打掃出的禪院當中,手中還攥着白日裏倒黴得被他捉住的麻雀。
精光粲然的桃花眼默默和小麻雀黑豆般的眼睛對視了一刻,沐青霖嗤了一聲松開手,這一次,麻雀撲棱着翅膀逃命般的飛走,頭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沐青霖輕哼一聲:“傻鳥……”
轉身回了房。
當今天子段銘啓下旨尋回的太醫院老醫正年事已高,雖然診斷出了靖王身上遺留的暗傷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卻因自身老邁,已經無力再操針砭剔除隐患,而老醫正推舉了一人,其醫術造詣當可醫靖王之疾。
而這個人,就是法嚴寺主持淨和。
只是在此之前……淨和始終推脫自己醫術荒廢已久,不肯應允。
天子雖然惱火,卻不敢太過威逼,否則行醫之時,若真心中存了不忿,醫者傷人是最無法防備的,為此,建帝段銘啓始終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的遣人詢問,而不論許下什麽好處,迄今為止得到的都是推拒……
這一夜,法嚴寺方丈禪室內燭光亮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清晨,小沙彌起身之後來侍奉主持洗漱,這才驚見自家方丈竟然就着豆大的燭光,抄了整整一夜的經文。
“方丈!”小沙彌有些不知所措。
“無事。”淨和持筆寫完最後一個字,緩緩的立起身來:“取袈裟來,今日老衲要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