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大長公主府內,段熙敏神色鐵青的看着一封書信,信紙都已經被她修剪精心的指甲給抓出了破損,而與那封信件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枚長公主府的令牌,和一枚花紋奇異繁複的徽章。
這是段熙敏這輩子見過的最令人恐懼的東西!
“驸馬呢?驸馬在何處?為何到了此時還不曾過來?”
她一連串的質問,屋內的侍女連忙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奔去外院,然而過了不一會,卻又神色不安的只身回轉:“回殿下,門房說驸馬尚未回府。”
“荒唐!”段熙敏一掌将桌上的茶杯掃了下去,“給我派人出府去尋,不論驸馬在哪,都要給我尋回來!”
“究竟是誰送的信?人在哪裏?門房今日是誰當值?為什麽接信不報?”
段熙敏不知是氣怒還是驚怕,手都有幾分發抖,其實她何嘗不知道像這樣有意模糊了來歷的門貼不管是送去誰家都必定會不受重視,沒有署名,沒有來歷,若是普通人家也還罷了,送往高門大戶多半都是會被怠慢,甚至有的可能根本送不到主子面前,這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可她如今急需一個口子來多少發洩一些心中的驚懼和恐慌,只怒喝道:“門房當值的打二十板子,打完拉出去賣了,本宮府上用不起這檔子散漫的刁奴!”
主子這般勃然大怒,讓一衆下仆各自都噤若寒蟬,就連平素被段熙敏當成眼珠子的燕錦薇都不敢在此時高聲,實際上,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兒,連娘親為何會這般動怒都不清楚,那封薄薄的書信上其實只寫了短短八個字——
久未謀面,別來無恙。
這還是燕錦薇偷偷瞟到的,原本想勸娘親勿生氣惱,卻不料這一次就連她都不好使,直接被段熙敏趕回了自己的院子。
燕錦薇雖然被養得驕縱,但這種時候也依然不敢任性,何況段熙敏這樣驚怒交加到以至于有幾分失态的模樣,就連燕錦薇也從未見過,驸馬燕容不在府中,燕錦薇六神無主之下又派人偷偷去尋自己兄長燕錦程。
長子燕錦程是段熙敏和驸馬燕容成親後第三年就誕育的嫡子,年紀比燕錦薇足足大了二十歲,早就已經娶妻生子,在吏部領着一個不足為道的官職。這兄妹二人年紀相差頗大,平日裏和燕錦薇這個幼妹其實并沒什麽太多話說,但此時燕錦薇找不到自己父親,心裏止不住的發慌,也只能将希望放在燕錦程身上。
結果燕錦程竟也尚未回府。
如今大長公主府內只有婦孺,當家男子一個都沒在,燕錦薇越等越是心中不安,而比她更驚慌的,就是段熙敏。
這一份驚慌,并沒有随着時間變弱,段熙敏終于等來了她最恐懼的現實。
驸馬燕容和兒子燕錦程兩人身邊的貼身小厮慌亂的跑回府,傳達了一個可怕的訊息——
燕容和燕錦程直接從衙門裏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段熙敏之前還是怒急攻心,而此時此刻,已經徹底被恐懼占據了心靈,直到有心腹大着膽子提醒她趕緊派人去刑部打探消息,段熙敏才回過神來。
除了火速往刑部派了家人探聽動向,她還硬着頭皮給靖王府遞了帖子想求見靖王。
結果毫無意外的,送去靖王府的拜帖一如之前無數次那樣,直接打回不見。
驚慌失措之下,等段熙敏想起再給宮內遞牌子求見皇後的時候,宮門已經下了鑰,最快也要等明天。
整個大長公主府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而與此同時,今日沒有按時歸家的,也不僅僅只有燕家父子。
裴元鴻的小厮含墨獨自在那座簡樸的小小院落中百無聊賴的發着呆。
他名義上的主子,從昨日去法嚴寺之後就沒再回來過。
原本含墨在臨時得知了裴元鴻要去法嚴寺的時候心中是頗為惱怒的。
這樣的事情,他理應提早說明,如今卻直到要出門,才陡然說自己要去點什麽長明燈?而且還不叫他跟着?
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派在含墨看來與頂撞無異。
這麽久了到底……還是沒剔淨反骨麽?
含墨在神秘人組織中并不算是核心成員,雖然他被指派來監視這位‘殿下’,但只看他只是一名小厮也能知道他在組織中并不是掌控全局的那一個。
他從裴元鴻突兀的擅自出城得知了他的動向,卻并不知道紀清歌和靖王也都去了同一個地方,其實不光是他,就連神秘人也只是追蹤紀清歌而去,等發現靖王也同行的時候,已經晚了。
原本定下的計劃因靖王而全盤打亂,裴元鴻的出現更是不在意料之中,不過卻也因此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借靖王的手除去了掌控得不是那麽得心應手的異己。
……同時,還能給自家這位不聽話的‘殿下’一個教訓。
含墨沒能完全掌握住裴元鴻的動向,這在神秘人顏銳看來,也是能力不足和失職的表現,如今裴元鴻從法嚴寺剛剛返回京城,沒來及返回宅邸就被刑部派人帶走,徹夜未歸,顏銳也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含墨心中明白,這是他們首領心中不虞。
不要說是始作俑者裴元鴻,就連他自己,只怕都要受到牽連。
含墨心中氣得半死,卻依然不得不扮做一個擔心自家主子的小厮,兢兢業業一趟趟去刑部打探消息,送衣送食,詢問自家主子究竟身犯何事,又是要幾時才能歸家。
而與他和大長公主府的風聲鶴唳相對應的,就是安國公衛府表面上的一片平靜。
段銘承親自将紀清歌送回衛府,随後就關起門來和衛家人獨處了半個多時辰,雖然時間不久,但就在他告辭而去之後,偌大的安國公府從上到下就開始了徹查和清理。
柳初蝶被國公夫人楊凝芳叫走詢問了一番之後,回到院中關了門,這才終于忍不住捂着臉啜泣起來。
她一哭,漱玉軒中丫鬟們都慌了神,她适才被國公夫人叫去正院的時候夏露和秋霜兩人都沒跟着,一同去的是春雨冬雪兩個丫鬟,此時見衆人都圍了上來詢問的詢問,哄勸的哄勸,也只得據實相告——
“适才夫人問姑娘,可有無将紀家表妹的動向說給人知道……”
一句話,漱玉軒中上上下下都面面相觑。
未出閣的姑娘院子裏用的也都是丫鬟婆子這些女流罷了,紀清歌要去佛寺的消息本來也不是人人盡知,雖然有少少幾個聽了那麽一耳朵,平日裏卻也根本不出二門,遲疑了一瞬,到底還是只能先勸慰柳初蝶。
“也就是問問罷了,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其實柳初蝶雖說住在衛家,卻到底是姓柳,以着表姑娘的身份,算是客居,不論是楊凝芳還是秦丹珠,到底都還是将她當客人看待,雖然有詢問,卻總也沒有聲色俱厲,不過就是委婉的問她得知了紀清歌動向之後可有和誰說起過?再問了句院中下人可有亂跑的沒有,連重話都沒說半句。
卻耐不住柳初蝶本身就是個心思重的,之前紀清歌拒絕她同行就已經讓她心中不自在,如今竟還被舅母和表嫂這般詢問,竟好似是疑心她是個內賊也似,這讓柳初蝶如何能忍得?當着楊凝芳和秦丹珠的面不敢流露,直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漱玉軒,這才終于掉下淚來。
“我……我不過就是那日去問了一句可能讓我同行不能?她說不能,那也就罷了,我哪裏有多說一個字?”柳初蝶哭道:“她去就去,回就回,我難道還攔了擋了?她出門又沒說要避着人,阖府上下有幾個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表姑娘要去禮佛的?怎的竟能好端端的抓了我去夾槍帶棒的排揎一頓?”
秋霜等人一邊勸哄一邊忙不疊捧水來伺候洗漱擦臉:“姑娘消消氣,哭壞了不值當的。”
“姑娘快別哭了。”夏露擰了個濕手巾遞過去,壓低了喉嚨說道:“回頭叫人知道姑娘為這個哭一場,就怕不知道姑娘委屈,反而還要叫人說嘴。”
她這一句話,明着聽起來是勸慰,然而聽在柳初蝶耳中,卻只叫她心中的委屈和惱恨更勝一層,眼淚如串珠一般的直往下落:“我知道她是衛家人的心肝,我也處處忍着避着了,還要我怎樣?腿腳長在她身上,她出門關旁人什麽事呢?怎的這也能牽扯人?”
“姑娘……”夏露左右看看,見室內圍着的都是漱玉軒裏的大丫鬟,便低聲道:“莫不是那位……遇到什麽事了吧?”
這一句聽得柳初蝶一愣,下意識順着她的話音想了想,頓時有幾分色變:“你是說她……她……”
夏露沒做聲,只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神色來。
一旁的秋霜也愣了,猛地一拍手:“叫人輕薄了?”
她這一嗓子吓了春雨冬雪兩個一跳,慌忙上來捂嘴:“小姑奶奶,你渾說什麽!”
秋霜這才醒悟,連忙閉了口。
可柳初蝶卻已經聽進了耳中,雖然秋霜是下意識亂嚷了一句,但卻竟和她心中的猜測不謀而合。
……如果不是在外遇到了嚴重的事,有幾個會出門一趟回來就滿府裏盤查的?能這樣疑神疑鬼,只說明在外遇到的還不是小事,斷不是和誰口角了兩句這樣的事能說得通的。
能如此反應,只怕就不是小節,而對于一個女子來說,還有什麽是比叫人污了清白還更要緊的?
柳初蝶臉上正有幾分色變,夏露卻似是沒察覺,低低的說了句:“聽說是裙子上沾了血回來的……”
這似是而非的一句話,就連冬雪幾個都面面相觑起來。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出門一趟回來就關起門來查人,又是裙子沾了血漬……她不是前陣子剛剛小日子過完嗎?怎麽也不可能是不小心沾了癸水,那女兒家的弄到裙子上的血跡,不是癸水的話,就是……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