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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靖王在法嚴寺遇襲一事本來知道的人就不多,天子出手,更是很快就壓了下去,無人知道死士原本的目标是紀清歌。

而包括衛府和長公主府的一夜之間阖府整頓的動靜也并沒有鬧大,除了少數嗅覺敏銳的人家之外,絕大部分人都還在歌舞升平中迎來了西北廣大領域中諸國使臣的進京朝賀。

這是大夏建朝以來還不曾有過的盛事,使團進京之日幾乎萬人空巷,幾乎可以與西北軍凱旋相媲美。

西北地域諸國林立,除了如今已經覆滅無存的鬼方之外,此次進京的一共六國——龜茲、柔然、樓蘭、吐蕃、回鹘、大月氏。

這幾個番國在以前鬼方還沒有太過兇戾的時候,也曾是前周連通整個西域商路沿途的國度,彼時也曾與前周有過往來,後來商路被斷,整個西北邊疆硝煙彌漫,這些國家與中原音訊一斷便是數十年之久,幾乎就連花甲之年的耄耋之人都已經對其沒什麽印象,更不用說年輕人了。

所以這一次的來訪,與其說是和中原恢複建交,還不如說是首次出使更為貼切。

最起碼,對于如今段氏掌權的大夏而言,這是首次。

此時已經七月,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六國使團進京的日子,竟正好是七夕,帝京的乞巧節本就熱鬧非凡,又加上這樣的盛事,天子有意給使團一個臉面,又或是為了彰顯國威,在民間自發的節日妝點之外,禮部又着重在朱雀長街布置一新,放眼望去花團錦簇,一派繁華。

到了七夕這天,就連入了七月之後連續了幾日的陰雨都停了。

七夕是天下女子的正經節日,又加上近日恰逢這樣的盛會,不少人家的女眷都幹脆打出觀禮的名義剛用過午膳就出了門,就等着看過六國使團之後再一口氣接上七夕的乞巧節。

衛家同其他官宦人家一樣,早早就在朱雀街的酒樓裏訂了廂房,一則可以方便自家女眷觀禮,二則也是為着少時游玩若是累了可以有處歇息。

今日對于百姓而言是節日,對于朝臣卻要忙着接待使團,尤其禮部上下,更是沒空,衛家雖然不是文職,但衛辰修在禁軍,今日不得空,衛肅衡目前統領西山大營,也不是日日都能回府,因了日前法嚴寺一事,不放心自家女眷獨自出行,索性衛邑蕭今日告了一日的假,專門領着衛府的侍衛陪同自家嫂嫂和表妹們,免得叫人沖撞了去,更是暗中防備着歹人。

紀清歌其實對于這節日沒什麽太大興趣,上一次逛七夕節市的時候,還是在淮安,那一夜……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也不為過,雖說談不上一遭被蛇咬,但也讓她對節市這件事興致不高。

不過六國使團進京還是可以一看的。

柳初蝶原本好容易被說服下了決心要事事跟着紀清歌的眼色,自從上次法嚴寺之事後也熄了心思,再不肯如之前那般姊妹情深。

紀清歌雖然有所察覺,但她哪裏想得到柳初蝶自己竟能腦補出一場大戲?只以為是她法嚴寺之行沒有帶她這才惹來了不滿的緣故,對此她已經解釋過是自家去拜會師長,柳初蝶不論是不聽不信,還是心有不虞,紀清歌都不是很想去哄勸,所以這兩位衛家的表姑娘之間,便又一次的疏于走動起來。

此時兩個表姑娘各自帶着自己的貼身丫鬟占了一扇窗子憑欄而望,當那服飾奇異的使團終于經過窗前的時候,不說丫鬟們沒有見過這樣新奇的模樣,就連紀清歌其實也沒見過,唯獨對西域有了解的,此時只有一個衛邑蕭,笑吟吟的給自家兩個表妹充當解說。

“剛剛過去的是吐蕃國,那裏糧食産量不高,多是青稞燕麥,礦産卻不錯,不過工藝方面并不精細。”衛邑蕭不緊不慢的講着:“水草不算豐美,幹旱地帶卻不少,有限的牧場多是養牛羊這些,戰馬數量不多,又不擅長冶鐵,所以一直被鬼方壓着打,鬼方未滅之前吐蕃只能每年朝貢。”

衛邑蕭單臂手肘閑閑的撐在窗棂上,“後面的是樓蘭,地理位置極佳,說是風水寶地也不為過,又是商路的關鍵途徑,所以雖然土地面積不算大,但卻一直很富庶——只看他們穿着也能看出來,比剛剛的吐蕃要有錢。”

這一句聽得一屋子女眷都有些莞爾,确實僅從穿戴來區分,比起衣飾都多以獸牙獸骨作為裝飾,寶石也多是未經過打磨的原石來直接作為了點綴的吐蕃使臣,樓蘭衆人的穿着打扮就精細得多,除了身上衣飾明顯工藝精致了許多之外,使團随行的侍從手中武器也是精工鍛鑄而成。

紀清歌奇道:“樓蘭既然國土面積不大,又富庶,鬼方竟不曾騷擾麽?”

“怎麽會?”衛邑蕭笑道:“又有錢又不硌牙,傻子才不去咬一口。”

“只是樓蘭王也是個精明的,知道打肯定打不過,索性早早就稱了臣,代代都有王室女與鬼方通婚,加上每年的歲幣,這才算是求了個太平。”

這一番話在衛邑蕭口中說來平平無奇,但紀清歌卻聽出了些許不知是譏諷還是無奈的意味。

……面對兵強馬壯的鬼方,樓蘭王室的舉動雖然可以算是軟弱,但……卻也不可否認他們确實也盡力保全了自己的子民。

可惜中原這樣廣袤強盛的國家與彈丸小國不同,是絕無可能示好就能求全的……

正想着,柳初蝶忽然驚訝道:“最後的那一行是哪個國家?竟是與衆不同。”

循聲望過去,果然迢迢長隊的最後一部分格外的引人注意,前面的侍衛和車駕到沒什麽太過獨特的地方,而在他們中間,卻有一輛車駕極為不同,雕樑為柱,鎏金華蓋為頂,四面以寶藍色紗羅層層為壁,四頭雪白的駱駝充作轅馬,每一頭都潔白健碩,駝鈴聲聲中,帷幕層疊飄搖,莊重華麗非同凡響。

紗羅搖曳中,車上隐約透出一個女子身形,卻如同霧中看花一般只有一個窈窕輪廓,然而越是如此隐約缥缈,就越是讓人心中瘙癢,恨不得親手去掀開紗幕一窺芳顏。

“看到他們旗幟上的圖案麽?”衛邑蕭指了一下随着微風漫卷的旗幟:“龜茲的圖騰便是藍色鸾鳥,西域地帶,水脈是珍貴的資源,龜茲尤甚,所以以藍色為尊。”

龜茲?

紀清歌覺得耳熟,想了一刻才記起來:“就是二表哥去借兵的番國麽?”

“正是。”衛邑蕭笑眯眯的點頭:“龜茲雖然也向鬼方每年納貢,但其實心中不忿已久,所以才能借的成,不過也是個摳門的,咱們和鬼方戰事膠着,他們也不敢擅自押寶,說破了嘴皮子也才借了不到兩萬人罷了……聊勝于無。”

一番話聽得紀清歌莞爾,衛邑蕭又道:“這樣的制式,白駝四匹,到可能是來了個公主……龜茲王艾德曼布拉爾子女挺不少的……可能來的是第四王女。”

紀清歌狐疑的看看那輛雪白駱駝拉的華麗車駕,明明遮得什麽都看不到:“二表哥見過那個公主?”

“我去借兵,見也是見龜茲王,見個公主做什麽?”衛邑蕭作勢要彈紀清歌的額頭,見她反應神速的躲了,這才笑道:“你看那車前面騎着白色大宛馬的那個——”

他示意了一下,此時從他們這一處樓上望去,正好行到近處。

“那是龜茲王的第二個兒子阿穆爾,挺受重用的,和他一母所出的好像就是四王女,所以我就是一猜。”

……出使大夏,王子前來還罷了,王女來是要做什麽?八成是想要聯姻的可能性最高了。

衛邑蕭摸摸下巴……當今天子正當壯年,後宮又沒什麽人,子嗣也不豐,嗯……聯姻到也不錯……

他們說話間,龜茲王子阿穆爾已經行過窗前,四匹白駝駕馭的那輛妝點華麗的車駕在衆人眼前徐徐經過。

離得近了,便可嗅到陣陣西域獨有的香料散發的濃郁香氣,随着悠悠駝鈴之聲被微風一陣陣的送向四面八方,襯上飄搖的層疊紗幔,內中若隐若現的女子身形顯得更加動人。

休說是男子,就連柳初蝶一個女流,都雙眼不錯珠的看着那輛文彩輝煌又清貴飄逸的車駕,直到這最後一個使團從她們窗前徐徐行過這才作罷。

六國使臣團人數并不算少,雖然沒有當日西北軍三千鐵騎進城耗時久,卻由于彼此之間并無西北軍那樣的行動配合,又有大夏官員使節引領等等,等這蜿蜒長蛇一般的使節隊伍迤迤逦逦的全部過完,也幾乎就到了晚膳時分。

酒樓自然有提前訂好的晚宴,及至用過,便是華燈初上,街市上漸漸熱鬧了起來,柳初蝶和一衆丫鬟們都有幾分坐不住,唯獨紀清歌沒太多興趣,反而是衛邑蕭勸她走動走動。

“妹妹這也是初次在帝京之中過七夕,若就在此枯坐又有什麽意思?我今日就是專程為了陪妹妹們過節,這才好容易告一次假,妹妹總也不能讓我光陰虛度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紀清歌也不好真的掃了大家過節的興致,笑着起了身,心中卻已經打定了注意,跟在表哥身邊一步都不亂跑便就是了。

出了酒樓,街上果然熱鬧非凡,帝京節日期間的風貌,與江南果然大有不同,衛邑蕭牢牢跟在紀清歌和柳初蝶身邊,又有侍衛護佑兩側,不使閑人太過靠近。帝京內官宦人家衆多,這般出行的也屢見不鮮,大小商戶見怪不怪,依舊是笑容滿面的招攬生意。

心中想着是沒甚好逛的,但實際真正身在其中,總也多少被節日的歡快氣氛感染到些許,紀清歌走走看看,面上也不由自主帶了笑意。

柳初蝶在一個攤子上看上了一只描繪得頗有異域風情的面具,衛邑蕭便給紀清歌也買了一個,卻笑道:“回家再戴吧,街上戴此物的行人不少,回頭人多處一擠,便要找不到妹妹了。”

其實即便衛邑蕭不說,紀清歌也沒打算戴,笑着接過後遞到丫鬟手中,轉頭的瞬間,眼光一掃,倒是看到了一個糖人的攤子。

攤位上插着簽子擺放的糖人做工極精致,不論是人還是禽鳥野獸都栩栩如生,紀清歌倒是有了幾分興致:“老人家,您給我做個狐貍。”

來了生意,捏糖人的老人頓時高興起來:“姑娘要個什麽樣子的?”

紀清歌想了想,正不知道該怎麽描述沐青霖那雙狐貍眼,忽聽身畔有人接口——

“做個非禮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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