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紀清歌不知道她的便宜表姐已經腦補出了一場她進香禮佛卻路遇強人失了清白的大戲,柳初蝶在衛家人眼中到底算是客居,雖然詢問了幾句,卻并未真的有動她院子裏的下人,何況衛家人自己心裏也清楚,這樣的事,真要查的話很困難。
他們剛剛遷居,立足未穩,若是府內都是他們從邊關帶回的老家仆和親兵的話自然是鐵桶一般,可……之前剛采買了一批下人,如果真的有纰漏,那只怕就是這一批人中有人生了異心。
秦丹珠對此又是惱火又是愧疚,畢竟采買人手這件事是她喚來官伢子辦的,這個邊關長大的女子哪裏能想得到竟然差點害得小表妹遇險?震怒之下整個衛府從上到下都被清理了一遍,有幾個盤問不過關的直接發賣了出去,其餘不論是新人還是老人,都好好給重新制定了一遍府裏的規矩。
不光是外院的小厮家丁們重新梳理了一遍,內院丫鬟婆子們更是規定了無事不可擅出二門,若要外出,必得先回了自己主子,得了主子許可,否則一旦發現,不論是不是得臉的,都一律打完板子再發賣。
大長公主段熙敏在驚懼交加的同時,被扣在刑部的燕容和燕錦程父子二人也是面面相觑,平心而論,他們雖然下了衙門就被莫名其妙的帶來了刑部,卻也并未受到刑訊,刑部侍郎梁詠夏已經年過五旬,倒是對這位長公主的驸馬和兒子都很和氣,捋着胡子又是看座又是看茶,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父子兩人身處一室,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哪一出。
燕容雖是前朝狀元,但在新朝并不受到重用,燕錦程身上也只是挂了一個閑職,以他兩人的官職地位,就算是想為非作歹貪贓枉法,能做出來的事也都有限,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各自心中惴惴。
許久無人來理會,倒是讓父子兩人沒頭蒼蠅一樣商議了許久,但無論兩人怎麽自省,都覺得沒道理會惹出什麽大麻煩,最終,還是燕錦程小心翼翼的說道:“父親,莫不是母親那邊……”
“慎言!你母親一介女流,能有甚事?!”
燕錦程閉了嘴,但心中卻對燕容的說辭不以為然。
他娘親是女流沒錯,但……誰說女流就做不出大事的?
當年大長公主府究竟是怎的與段氏太|祖翻臉交惡的,他作為長子,又怎會不知?畢竟當時的燕錦程已經及冠了,不是不知事的稚童,該知道的,他全知道。
長久以來,燕錦程心中也埋着一份怨怼,只是卻不敢露出罷了——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話,大夏太|祖段熙文就是他的親舅舅,建帝段銘啓和靖王段銘承就是他的表兄弟,這是何等顯赫的家世?可如今呢?一點光沾不上不說,還至今交惡難以挽回。
若非如此,他又何至于在仕途上如此不順?
這一份怨憤,往日裏燕錦程始終隐藏得很好,但今日和父親同時被扣在刑部卻不知是所為何事,內心的焦灼和忐忑,終于讓這個已經而立之年的男人長久掩飾的不滿有了些許流露,燕容沉默良久,最終卻只是轉開了目光。
休說是兒子心中不平,其實就連燕容自己……都也是有着怨怼的。
只是作為名義上的一家之主,燕容沒辦法舔着臉說自己當年沒參與,加上段熙敏這些年到底都是溫存小意,再是心中不甘,他也依然是盡量扮演成一個好夫君應有的形象。
然而,在這一層惹人歆羨的外皮下面,內心究竟是如何想的,就連燕容自己,都不願去探究。
現如今他和兒子兩人被扣在刑部不準返家,也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禱最終只是誤會一場。
千萬……不要又是段熙敏做了什麽!如今他們燕家已經夠受排擠的了!如果再弄出什麽惹怒了那權柄在手的段氏兄弟二人的事的話,燕容都不敢想他們究竟會有何下場。
“你……究竟是什麽意思?!”一間不起眼的茶室內,段熙敏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婦布裙,頭上更是釵環全無,一眼望去,除非是熟人,否則絕難想象這個中年婦人竟會是養尊處優了幾十年的女人。
“當初你們害我還不夠慘嗎?為什麽還不能放過我?!”裝扮成出府采買的仆婦,明顯讓段熙敏極不适應,雖然身穿的是布裙,但舉手投足間常年養成的貴婦習慣一時難以改去,露在袖子外面的雙手更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從不曾做過粗活的,保養得細膩的面龐上此刻卻全是盡力做出的憤怒。
只可惜,段熙敏的連聲質問聽在顏銳耳中卻每一個音節都昭示了她的色厲內荏,所以顏銳只是唇角微勾,經過易容顯得平平無奇的臉上依舊難以看出什麽表情:“長公主殿下,當年之事,即便不是您上趕着,也是您自願的,怎的如今竟成了別人害你了呢?”
“你——”
段熙敏怒形于色,猛的将桌子拍出響亮的一聲,然而不等她開口,顏銳不緊不慢的豎起一根食指貼在唇上:“噓……”
雖然易過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中卻含着一絲譏笑:“這裏可比不得您的公主府,屋淺壁薄,您若是咆哮起來,可難免不會叫人聽了去。”
這一句聽得段熙敏頓時收了聲,臉上怒色還未褪去,卻到底不敢再怒而忘形,短暫的靜谧之後,看到顏銳眼中譏笑更濃,這才察覺自己竟然叫人一句話就給漏了怯,心頭不忿如鲠在喉,咬牙将臉轉向了一旁不再出聲。
她擺出這樣一副拒不合作的神情,也在顏銳意料之中,不緊不慢的斟了一杯茶放到段熙敏面前:“在下不過是見您這些年過得辛苦,好心來提點您一二罷了,您若是當真不願,在下自然不強求。”
段熙敏冷笑一聲:“不強求?”
“自然。”
“你敢說本宮驸馬和錦程如今被扣刑部是與你無關?!”
顏銳笑了:“公主殿下,此事自然不是無關,只是……”
段熙敏怒道:“那你還有甚好說的?!”
“只是,公主想過沒有,如今段氏兄弟二人對公主您的惡感,有關還是無關,與事實也不重要吧?”
段熙敏面色陰沉。
“那兩位早就不信任您和燕家了,無論您做什麽,只要帝京之中風吹草動,公主府必定是首先被懷疑的那一個,您說,對嗎?”
這一句話,戳中了段熙敏心底最大的不滿。
她自問除了當年一時慌亂,輕信了人言,行差踏錯過那一次之外,已經足夠謹慎小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尤其大夏建朝以來,更是兢兢業業一絲差錯都不敢再出,可……她那兩個侄子又是如何回報的?
她連究竟出了什麽事都不知道,夫君和兒子就被帶去了刑部至今不曾放回!
這就是她那兩個好侄子對她這個親姑母這麽多年委曲求全做出的回應?
雖然心中确實有着對此的怨憤,但段熙敏卻也盡量掩飾,冷冷的說道:“長公主府如何,不勞閣下挂心,若真擔心,你們何不從此做個順民?”
“這個麽,您就說笑了。”顏銳笑道:“段氏得位不正,竊國是不争的事實,物不平則鳴,在下不過是不忍見公主總是這般被當做出氣筒,這才來勸慰一番,可不是來聽公主招安的。”
段熙敏冷淡的瞧了他一瞬,幹脆的立起身來:“既如此,本宮和你也沒什麽好談的。”
“公主殿下何不考慮一下在下的提議?”顏銳并不阻攔,卻只低語道:“比起如今段氏兄弟掌權,公主府風雨飄搖的局面,公主難道就不想一飛沖天,不再處處受制于人麽?”
段熙敏猛然轉身,抿着唇和他對視了片刻,一字未說,拂袖而去。
顏銳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那杯茶一飲而盡。
回到長公主府的段熙敏并沒有等太久,被扣了一天一夜的燕容和燕錦程父子二人終于被放了出來,同時放出的,還有裴元鴻。
燕氏父子二人各自膽戰心驚,在刑部之內雖然從始至終都對他們客客氣氣的,但……最終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公主府侍衛的衣袍和令牌。
原本看到這些東西還在面面相觑的父子二人,在聽聞了這是在城外意欲截殺靖王的死士身上的穿戴和證物之後,一瞬間就面無人色。
直到他們被放出刑部歸了宅邸,這才無比慶幸——到底靖王和刑部人員都不是草包,這樣明顯是栽贓的手段,并沒有真的叫人懷疑是他們公主府幹的,只是令他們歸家之後徹查府邸,找出到底是如何流出的這些東西。
衣物或許可以仿制,但令牌仿制并不容易,燕容也明白這一點,勉強鎮定了心情之後恨不得将整個府邸從上到下嚴加審問,足折騰了好幾天,也沒找出那憑空出現的令牌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些年府裏也不是鐵板一塊,令牌雖說都是有分發登記,但偶有損毀丢失上報之後便可再領新的,往日裏并沒有真的做到明察秋毫,如今哪裏能查出甚?最終不得已,燕容上了請罪折子,只說自己府邸管理疏漏,遺失過物品,這才叫有心人鑽了漏洞雲雲。
為此,還得了天子親筆批下來的申斥。
段氏皇裔人脈不豐,除了有舊怨的段熙敏之外,其他有一個算一個,哪怕是一事無成的雍王一系都算在內,都算是當今天子段銘啓的自家人,皇帝陛下向來寶貝得緊,又何況靖王是他親弟弟?帝京皇城,天子腳下,竟然眼皮子底下有人截殺靖王,光是這一件事就足夠讓段銘啓怒火中燒。
至于紀清歌……嗯,弟媳婦自然也是自家人,動他弟弟不行,動他弟媳婦自然也不行!
皇帝陛下的這一份怒氣,就連靖王自己都挨了好幾下白眼在身上。
畢竟那起子人一個活口沒留下,如今想給皇帝陛下找個出氣筒也着實不容易。
勸解無果的靖王殿下幹脆不說話了——被截殺的是他的小姑娘,他自己還一肚子火氣呢……
他們兄弟二人各自黑了臉,搞得偌大的含元殿中氣氛肅殺,大小宮人太監們每個人後脖子上的寒毛都是豎着的。
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小太監一溜小跑的到了殿外,一伸脖子,瞧見裏邊這樣的氣氛,頓時不敢進來了。
建帝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有事奏事,鬼鬼祟祟像什麽樣子?!”
那小太監吓了一激靈,也只得提心吊膽的進了殿跪禀:“陛下,法嚴寺主持淨和方丈在宮門外求見。”
這一句入耳,建帝雙眼就是一亮,一個宣字才剛想出口,就被段銘承截住了。
“讓他回去閉關參禪。”
“銘承?”建帝一愣之後皺了眉:“難得他肯了,你莫要不當一回事。”
“不忙……還不是時機。”
建帝沉吟一瞬,揮退了殿內衆人,兄弟二人關起門密議起來。
獨自一人回到宅邸的裴元鴻自己更了衣,水都還沒喝一口,含墨就似笑非笑的捧着茶盤走了進來。
裴元鴻正要接茶盞的手突然頓住——茶盤內有茶壺,有杯盞,還有一只細瓷的小茶碟中赫然醒目的擱着一顆黃豆大小的丹藥。
“小的擔憂公子,去了刑部幾趟都見不到公子的面,如今總算回來了,小的擔憂公子身體,特意給公子準備了補身的補藥,以消公子這一趟無妄之災。”
含墨臉上帶笑,眼中卻冷冷的盯着裴元鴻停住不動的手。
裴元鴻和他對視片刻,一聲不響的垂下眼簾,拿起那粒丹藥放入口中,端起茶盞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