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這一聲清脆頓時讓整個昭陽殿詭異的陷入了一片寂靜,随後便是雜亂分陳的竊竊私語。
不少之前有留意到安國公家眷席位上這一場争執的人,目瞪口呆之餘,心中都暗自咋舌——
——這衛家的表姑娘,這麽兇的嗎?
不過……大長公主的女兒也着實是說的太難聽了些。
“你——你竟敢打我?!”
燕錦薇長這麽大,段熙敏和燕容都不舍得彈她一指甲,這也才養成了驕縱任性的性子,平日裏自持自己娘親是段氏太|祖的親姐,也沒少驕橫跋扈,雖然偶然會踢到靖王這塊鐵板,但卻從來沒有挨過打,更別提是在這樣大庭廣衆的場合下挨打了。
她之前惡毒謾罵不休,紀清歌聽得心中火起,是直接用手中那支茱萸細長的枝條抽了她的面頰,平心而論,紀清歌手上并沒有使力,否則細幼的枝條若是灌注了內力,一擊抽得她皮開肉綻也不是辦不到,可就算是紀清歌心頭着惱,卻也只是想要給她一個教訓,沒想過要因為幾句話就毀了一個姑娘家的容貌,即便如此,燕錦薇一側臉頰上也依然很快就浮起了一道細長的紅痕,異常醒目的烙印在吹彈可破的肌膚上。
紀清歌神色冰冷的站在那裏,手中依然把玩着那支茱萸,冷聲道:“燕姑娘,非禮勿言。”
“你——你這賤……”燕錦薇一句話沒說完,就見紀清歌又晃了晃手中的茱萸,頓時後怕的退了一步,話語也不由卡了殼。
再是跋扈,終究只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平日裏從不曾挨過打罵的人,冷不防叫人一枝子抽了臉,心中又驚又怒又是後怕,此刻臉頰上還火辣辣的生疼,眼見此刻自己父母兄長都不在身邊,就連能護主的丫鬟都沒帶進宮,周圍雖然有人,卻只肯低聲議論并不上前,到底還是有了懼意,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無依無靠,眼底很快就浮出了淚光。
紀清歌無語的看着她。
這叫什麽事?莫不是以為她會任打任罵不還手?就這樣跑來招惹她,她還沒怎麽樣呢,又這樣一副要哭的樣子了?
“我娘是大長公主!你……你一個低賤的商戶女竟敢打我?!”燕錦薇心中雖然有懼意,但卻更受不了衆目睽睽之下被這樣下臉面,自家人不在身旁,便向宮人們怒叱道:“你們這群刁奴,還不把她綁了?!”
紀清歌輕嗤了一聲:“我是商賈出身不假,可燕姑娘,你也不過是個平民百姓罷了,和我有何不同?憑甚就敢在宮中對我出言不遜?”
“你——”
“你娘是大長公主,你又不是。”紀清歌上前一步,亮如寒星的雙眸直視着燕錦薇:“家世如何,那是上一輩人的尊榮,燕姑娘既不曾與國有功,亦不曾與民有過義舉,憑甚就敢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一語落地,并不管燕錦薇面色鐵青,紀清歌接着說道:“适才大月氏的使臣當庭言行無狀,已然認錯道歉,彼時,天子百官皆在場,燕姑娘你又是憑什麽空口白牙來潑我污水?”
今日這一場宮宴,事态此起彼伏,又加上靖王突如其來的一支茱萸,讓紀清歌也在未曾留意的情況下多飲了幾杯,她的酒量其實不高,原本安靜無事的話也不會怎樣,但燕錦薇又一次的尋釁,終于惹得她惱了起來。
腦海中思維在酒意的作用下,‘忍讓’這兩個字早就被她抛在了腦後。
……事端不是她挑起的,她又為什麽要退讓?
反正當今天子是明君,皇後娘娘也仁善,這裏這麽多宮人看着,總能講明白孰是孰非,總不至于不問青紅皂白就問罪于她……吧?
這樣算不上是衡量得失的思緒在腦中不過是一掠而過,随後就在極其潦草的得出了一個‘或許無事’的結果之後,被已有幾分醺然的紀清歌欣然抛到了腦後。
這一連串的質問,堪稱擲地有聲,紀清歌暢快之餘,唇角便噙了笑,這樣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活脫脫就是在嘲諷。
……這姑娘模樣是沒的挑了,就是不免牙尖嘴利了些,性子又潑辣,在宮裏就敢動手打人……若是将來靖王府內再進側妃和侍妾的話,只怕要有的熱鬧了……
而她毫不留情的質問,也讓燕錦薇更加惱羞成怒,眼見紀清歌雲淡風輕的立在那裏,手中炫耀似得搖着那支茱萸,燕錦薇哪裏忍得,平生從不曾受過這般的羞辱,在酒意的作用下原本想要上前撕打,卻被宮人們死死攔在了中間。
能在宮內當差的,不論是太監還是侍女,又有哪一個是笨的,早在燕錦薇突兀起身直沖沖來此尋釁的時候,就已經有人覺得事态不對,此刻帝後二人連同大部分朝臣均不在場,殿內剩下的其他低級官員和眷屬,就是應由宮人們伺候,如果出了岔子,不論主子們最終如何,她們這些當差的,一個侍奉不周的過錯總是跑不掉的,
而後兩人起了争執口角,甚至……紀清歌還毫無顧忌的動了手,更是吓得她們心中忐忑,一邊盡力想要勸住這兩個針鋒相對的姑娘家,一邊遣了腿快的去通風報信。
燕容這個公主驸馬和百官們此時都在含元殿內,雖然已經籍由太監口中得知了皇後并無大礙,但身在官場,該有的眼色都有,迄今為止建帝段銘啓膝下只有一子,而今皇後再度有孕,這是大事,為人臣子,怎麽也要當面向天子道賀,斷沒有聽了太監一句話就自顧回去喝酒的道理。
而女眷那邊更不可能在皇後還未曾安頓好之前就離場,不論各自心中到底怎麽想,從段熙敏直到有資格等候問安的每一個人都是一臉喜氣,彼此議論些諸如娘娘福澤深厚這類的言辭。
官員和女眷這邊各自接到通傳的時候心裏都是一驚,衛辰修剛想邁步就被深知他脾性的衛遠山喝住,只令衛邑蕭盡快返回昭陽殿,而燕容這邊也只能讓兒子燕錦程一同返回,女眷那邊秦丹珠急匆匆的提着裙子快步而行,身後段熙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中也不由有些不快。
而比起燕衛兩家更早一步得到消息的,就是靖王殿下。
皇後不适,天子陪在身邊其他事都無心理會,又無其他妃嫔可以暫代理事,靖王這個天子親弟就是責無旁貸的統管全局,而本身手握飛羽衛的靖王殿下,得到的消息也遠比‘兩家小姐起了口角’要詳細的多。
——他的小姑娘發威打人了?!
不對,她适才已經打過人了,所以,是又——打人了?
遠比燕衛兩家早得多返回昭陽殿的靖王殿下心中又是驚訝又有幾分好笑,甫一踏入殿門,映入眼簾的就是紀清歌一臉雲淡風輕的立在那裏,雖然只是靜默而立,卻雙頰緋紅,黑琉璃般的眼瞳迥然有光,愈發顯得豔色奪人,甚至唇畔還噙着一絲笑意。
而燕錦薇此時已經被宮人們團團圍住給半是攙扶半是哄勸的攔在一旁,雖然已經拉開了距離,卻仍一手捂着臉頰,一手在指着紀清歌喋喋不休。
留在殿中的其他人則小心的避在一旁,交頭接耳的低聲私語。
都不必聽明白她們說些什麽,只看這場面,也能知道十有八九是在議論紀清歌的行止猖狂。
靖王的乍然回轉,如同一盆冰水,剎時就潑熄了嗡嗡的低語,也斬斷了燕錦薇帶着哽咽的喋喋不休。
段銘承沒有絲毫停頓,大步走近的同時,只瞥了一眼圍住燕錦薇的那些宮人,冷聲道:“皇後千秋壽宴上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送去偏殿,哭夠了再出來。”
“表哥?”燕錦薇怔住,她此時也才想起來今日這是大夏皇後的千秋壽誕,此地是昭陽宮,可……那個商戶女今時今日在宮中動手打人,難道不該申斥嗎?
段銘承早在趕回的路上就已經将來龍去脈盡數聽了一遍,自是清楚這場紛争究竟因何而起,此刻聽見燕錦薇哽咽難耐的嗚咽,他只目光冰冷的一瞥,就叫燕錦薇下意識的打了個冷顫。
原本他急匆匆趕回,是有些擔憂紀清歌受委屈,此刻見她不僅沒有不悅,反而是一副鬥志昂揚的驕傲模樣,段銘承放心的同時又有幾分納罕和幾分好笑,見她一手還擎着那支茱萸,便去握了她空着的那只手:“無事?”
紀清歌被他握住柔荑,并不掙紮,卻臻首微偏,雙瞳亮閃閃的望着他。
她這樣的神情段銘承以前還不曾見過,有些驚訝:“清歌?”
紀清歌眼中帶了疑惑,剔透的黑瞳微微眯了起來,有些呆呆的看了他一時,半晌才嗯了一聲。
拖長的輕哼帶出些微的慵懶,配上少女光華流轉的眼波,直惹得段銘承轉瞬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心中好笑的同時,牽起紀清歌的手就邁步走向殿門,紀清歌一聲不吭的乖乖邁步,兩人攜手剛剛踏出昭陽殿,迎面就看到秦丹珠和段熙敏步履急促的趕來。
“這……?”秦丹珠還沒進門就看見自家小表妹半眯着眼瞳,臉頰緋紅的被靖王手牽着手領出門,遲疑了一下不知怎麽回事。
“清歌無妨,适才的事情少夫人詢問殿內宮人即可知道究竟。”段銘承緩聲道:“清歌大約多飲了幾杯,我帶她去略散一散,少時本王送她出宮,請少夫人放心。”
一語說完,看都沒看段熙敏一眼,牽着紀清歌的手便走。
秦丹珠眼瞅着靖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拐走了她的小表妹,心中到底要不要攔阻的念頭只略猶豫了一下,就已經沒了開口的機會,戳在原地愣了一瞬,倒是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
……罷了,看清歌的樣子分明一絲不願的意思都沒有,她也不妨順水推舟,做回好人吧……
心中想定了主意,秦丹珠收回目光,淡淡的望着眉頭皺得死緊的段熙敏說道:“燕姑娘與我表妹究竟起了什麽争執,是非曲直,問過宮人便知,長公主殿下,請。”
作者有話要說:
拖長的輕哼帶出些微的慵懶,配上少女光華流轉的眼波,直惹得段銘承轉瞬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但凡有幾顆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這樣……
作者菌:不對叭,要是再來幾顆花生米,估摸着得再多喝一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