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紀清歌醒來的時候,已是一室晨光。
今日天光微暗,有細碎如絲的雨聲隔着窗棂在室內敲出令人心曠神怡的低低回響,紀清歌慵懶的聽了片刻,這才睜了眼。
桂花釀不愧是皇室貢酒,雖然後勁綿長,但酒醒之後并不會頭痛,反而是睡了一個好覺,如今睜眼,酒氣催動全身氣血之後四肢百骸都懶洋洋的,窩在被子裏十分惬意。
抱着被子打了個滾兒,貪戀了一下這一場好夢的餘韻,紀清歌終于起身喚人。
她醒了,丫鬟們便就魚貫而入,服侍起身穿衣梳洗,忙而不亂,井井有條。直到呈上了早膳,紀清歌還沒動兩口,突然就有小丫頭通傳:“姑娘醒了麽?少夫人來了。”
話音剛落,秦丹珠已是掀簾進了室內,紀清歌連忙起身讓座,秦丹珠笑道:“可有沒有哪裏不舒坦?怎的也不多睡會?我讓廚房做了甜湯,待會記得喝一點,你吃你的,我已經用過了。”
紀清歌乖乖的應了,秦丹珠自己坐在一旁,偷眼看了一時,不見紀清歌有什麽異樣,心中有些不定,恰巧紀清歌自己也有幾分察覺:“表嫂,可是有事?”
秦丹珠頓了頓,原本一肚子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無事,就是眼看快要到你笄禮了,姑娘家笄禮是大事,到那一日肯定是要請人的,表嫂來跟你商議一下,看你可有什麽交好的小姐妹要請,當日的禮服釵環這些也要請人提前開動了。”
“我并沒有什麽相熟的姑娘。”紀清歌不疑有他。
——她自幼就被紀家送去道觀寄住,就算是在淮安,都沒有相熟的小姐妹,到了帝京之後因為外祖父衛昊陽孝期的緣故也并不怎麽出門參與女眷之間的交際活動,就連柳初蝶都跟着國公夫人楊凝芳走動過幾次,但紀清歌除了五月女兒節那次之外,基本就沒怎麽露過臉。
而後又經歷了衛家狀告紀家殺妻一案,雖然三司會審之後秉公審理已經落幕,但紀家畢竟是她親族,生父,繼母,親祖母,一串的血親都獲罪入獄,她雖然得衛家庇護,但站在紀家女兒這一個身份上,卻也着實尴尬,為此,紀清歌索性也幹脆躲個清靜。
她自己也盤算過,紀家再是如何和她只有仇沒有恩,在世人眼中她都是紀家女兒,她終究姓紀,紀家當初定了絞監候,如今時日已經不遠,到時候她的親祖母和繼母都要被綁縛刑場,親爹也要動身發配漠北,她這個紀家嫡女,沒準還要守孝,再怎麽也得有一段時間不便于外出。
好在紀清歌兩世為人,本身并不覺得有必要非得加入到官家小姐們的群體中去,因為背靠衛家,加上靖王對她另眼相看的緣故,也曾接到過請柬,不過紀清歌對此沒什麽興趣,基本都是推拒了的。
到此時要讓她想該請誰家姑娘來參加笄禮,紀清歌還真想不出來。
秦丹珠對她的情況哪有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到并不出乎她的預料,只笑道:“那我回頭可就學個天女散花,請柬送到,來者是客吧。”
她說得風趣,紀清歌也不由莞爾,卻突然想起什麽,忙道:“表嫂,我想請我師父,還有我小師叔,可以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秦丹珠笑道:“你師父能真心待你,說起來于我們衛家也是有恩的,請柬早幾天就已經令人往江淮送了,畢竟山高水遠,時間太趕着也怕來不及。”
紀清歌聞言放了心,她師父能參加她笄禮,對她而言就已經是心滿意足,再沒什麽好遺憾,兩人又閑話了一時,秦丹珠見她從始至終神色都無異樣,吃不準昨日靖王說要請旨賜婚到底是不是得了紀清歌點頭的,有心想問吧,又不知該如何出口,她小表妹再怎麽說都是個閨中女兒,她難道要問是不是昨晚和靖王私定了終身不成?
少夫人心中糾結了一時還沒能敲定該怎麽措詞,已經又有丫頭急匆匆趕來月瀾院:“靖王殿下到訪,說想見紀家表姑娘。”
——昨日不是才見過?今天這一早就又跑來,這是怕她們衛家把人給藏起來不成?
秦丹珠心中略有幾分沒好氣,但是轉念一想卻又不免有些好笑,也罷了,正好她這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今日既然來了,那最起碼也得把話說明白了才行……
紀清歌此時還有幾分發懵,眼瞧着秦丹珠抿着嘴兒沖她笑,她卻只當是表嫂日常揶揄她,臉上一紅,剛想推說不見,就聽秦丹珠已經一疊聲的招呼丫頭給她找見客的衣裳,興致勃勃的準備親手打扮她。
“表嫂……家常就行了。”
紀清歌有些不自在,秦丹珠卻意味深長的一笑:“茱萸都接了,不好生妝扮,表嫂可不依。”
——茱萸?!
紀清歌猛然呆住一瞬,目光不自覺順着秦丹珠的示意看到了那支已經被丫鬟給特意插了瓶的茱萸,電光火石之間,昨日宮宴上的種種終于湧上了腦海,秦丹珠眼看着她小表妹一瞬間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笑吟吟的也不說破,催着丫鬟們翻箱倒櫃的尋衣裳配首飾。
紀清歌僵着身子任她和丫鬟們擺布,心中早就又是羞澀又是慌亂,眼睜睜看着秦丹珠鬥志昂揚的張羅,想要說不見都說不出口。
秦丹珠給她選了衣裳,看着丫鬟們服侍着穿戴一新,自己則打開妝匣剛取了胭脂在手,看了看小表妹的面色,哪裏還需胭脂?便又放了回去,仔細給她正了正頭上的釵笄,不由分說拉着她就走——
“莫要讓人家久候。”
紀清歌直到被一路拽到段銘承跟前,腦子都還是懵的。
……她昨天……好像、好像,不止是光接了一支茱萸……吧?
後來……後來好像還、還……
醉酒後的記憶并不很清晰,一點點片段隐約卻又此起彼伏的在腦海中交替浮現,略帶淩亂的同時,卻也如同捉摸不定的潮水浪濤,打着旋兒的将一顆心攪動得七上八下。
今日帝京微雨綿綿,一路上帶着水氣的沁涼微風也沒能讓紀清歌臉上的燒紅褪下去多少,等到段銘承看見她的時候,少女雙頰的緋紅絲毫不遜于昨晚酒醉時的模樣。
心情極好的靖王殿下遠遠看到那細雨中婷婷走來的窈窕身影,眼底就已經浮起了歡喜的笑意,不等走近便快步迎了上去:“酒醒了?有無宿醉?可有頭疼?早起可好好吃了東西?”
紀清歌面紅過耳,只聲如蚊吶的說了聲:“段大哥……”就不吱聲了。
“少夫人,可容我和清歌獨處一時?”段銘承見她滿臉羞赧,心底深處狠狠的松了口氣。
畢竟昨日他是趁着她酒醉,不斷誘哄才讓她點了頭,可如果她昨日真來個醉得徹底,今日醒後全然不記得的話,他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現如今看她這般神色,段銘承心中便有了數——
既然曉得害羞,那就說明昨日雖醉,卻也沒醉到徹底不記事的地步。
心情大好的靖王殿下決定趁勝追擊鞏固勝績,昨日好容易撬開的蚌殼,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再找借口反悔才是!
秦丹珠見紀清歌面頰緋紅的垂頭不語,心中歡喜的同時又陡然間覺得靖王有些不順眼,故意頓了頓,這才溫聲道:“清歌一個姑娘家,還請王爺莫要逾越,我先去見母親,少時請王爺敘話。”
段銘承自然無有不應,秦丹珠走後,丫鬟們上了熱茶,也就悄然退到了廊下,屋外細雨隔着簾珑在靜谧的室內舒緩輕柔的不斷回響,紀清歌半晌都鼓不起勇氣提昨日之事,良久才小聲說道:“段大哥,昨日……我不勝酒力……”
話音頓住半晌,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其實直到現在紀清歌都還沒能完整記起昨日的枝節細末,只記得她好似醉後鬧着說不嫁公雞來着,而最關鍵的……也是她記憶中烙印得最為清晰的,是那一個個熾熱的親吻,滾燙滾燙的,把一顆心都燙得發顫。
一念及此,耳尖上不由自主又麻酥酥的……紀清歌很想幹脆說她什麽都不記得,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臉紅,正糾結,耳中聽到段銘承帶着笑意的音色——
“清歌,君子一言,反悔不得。”
好容易才心願得償的靖王殿下哪裏會再給她反悔的機會,步步進逼道:“你親口要我應允的,不記得了麽?”
紀清歌呆了呆,腦中一時間模糊湧上的記憶有幾分雜亂,段銘承一條條的數給她聽:“沒有婆婆,不是公雞,不把你賣人。”随着他的逐一細數,紀清歌腦中記憶頓時鮮明了起來,終于記起了昨日種種的少女張口結舌了一瞬,剛想說自己那是酒後魯莽,還沒來及開口,就被身形高大的男子附身吻住了雙唇。
段銘承如今已經清楚只要他不要太過忘形,不讓他的小姑娘産生被強迫的錯覺的話,她就不會心生抵觸,所以這一吻溫柔且克制,良久才止歇。
紀清歌全身都有幾分發軟,段銘承低醇的音色已在耳邊響起:“不讨厭,對不對?”
段銘承音色低沉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志在必得:“清歌,我不會食言,也不會讓你有食言的機會。”
紀清歌噎住半晌,原本想要聲辯酒後戲言不能當真的言辭,在唇邊徘徊,卻不知怎的,竟然覺得出不了口。
唇上溫軟的觸感還鮮明的殘留着,紀清歌心底有聲音在提醒她快些想出拒絕的說辭,但與此同時,卻又有聲音在輕輕蠱惑她——試試又何妨?
就這短暫一息的猶豫,段銘承已是迅速轉開了話題:“昨日那幾名刺客,是鬼方的餘孽,他們原本的計劃當中,鼓中木桶內裝的确實是火|藥,與在白海尋獲的是同一種,而且……”
段銘承語音停頓了一下,見紀清歌果然被他的言語引開了心思,這才接上了後半句話——
“據他們供認,是得了紀文栢的資助。”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們,兒童節快樂呀~!青春不老,童心常在,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