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什麽?!
紀清歌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此時驀然睜圓了眼瞳:“怎麽會?!”
乍然入耳的驚人之語讓她一時間沒有留意段銘承眼底一閃而逝的笑意,“紀文栢怎麽會和鬼方攪到一處?段大哥,這其中有無誤判?”
“莫急。”段銘承按住她的手,掌中頓時一片溫軟:“紀家會審定罪之後,紀文栢就在着手變賣紀家産業,那個時候,我就安排飛羽衛中的坤組在暗中留意此事。”
段銘承不疾不徐的給紀清歌大致講解着紀家的動向。
紀家雖是商賈,卻是有着首富的名頭,名下産業着實龐大,紀文栢一個書生,真正論起經商之道,他并不老辣,而當他沒頭蒼蠅一般變賣産業的時候,也就更加生疏和漏洞諸多。
但彼時的紀文栢就如同瘋魔一般,雖說對于經商一道并不擅長,但商鋪田畝等等的大致市價起碼也還是知道的,就算他真不懂,手下也有老家人掌櫃,不是沒人勸過,只是都無用,紀文栢好似也并不在意虧損程度,只求盡快脫手,收回現銀。
這樣近乎發瘋的舉動,雖然難免要折損許多,但最終收入到手的銀錢也是極為可觀的一筆巨資,而這筆錢財裏面,絕大部分都去向不明。
這樣的動向自然是瞞不過飛羽衛的眼睛,但是追查的時候卻幾次都被巧妙的引入了歧途,雖然最終有追到兩處可疑的處所,但卻捉不到活口。
已死之人的口中自然是供不出東西的,而昨日壽宴行刺之後連夜審訊刺客,那幾個鬼方餘孽的口中卻是一口咬定他們是拿着紀文栢資助的銀錢向神秘商人處購得的火|藥,更多的,卻是什麽都問不出來。
紀文栢作為被一口咬定的出資人,昨日連夜就已經被抓捕進了大理寺,是由段銘承親自審過,只是這個少年卻自己都不清楚這筆錢款的具體去向。
他倒是并沒有試圖隐瞞,但是紀文栢從始至終卻都以為這筆錢是拿去買了紀正則的命,而問到鬼方,問到火|藥,卻一問三不知。
甚至他連将錢具體交給了什麽人,都說不清楚。
這件事裏牽扯勾連的人不少,其中各種明線暗線都埋得極深,所幸段銘承也并沒打算跟紀清歌細說,不過是拿來引開她注意力,是以只大致講解了幾句便就作罷。
紀清歌雙眉緊皺,猶豫道:“段大哥,論理此事我不該置喙,只是……紀文栢他的心性我多少了解一二,雖然遭逢劇變,卻并不該一夕之間就壞了品性,他……”
話音頓住,紀清歌糾結了一下才輕聲道:“如果他真的只是遭人蒙騙的話,還請段大哥詳查究竟,他……總歸年歲還小。”
一句說完,瞥見段銘承眼底的笑意,紀清歌臉色紅了紅,後知後覺的想要抽手,段銘承卻并不肯放,只莞爾道:“他也并沒有小你幾個月……放心吧,紀家逢此變故,這小子只怕是一時有些昏頭,如今先将他扣在大理寺,其實對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你不用擔心他,有我在,不會有人難為他,在牢裏還能讓他醒醒腦子,比在外面由着他胡鬧一通要強得多了。”
紀清歌聞言松了口氣,紀文栢前陣子發瘋一樣變賣産業的事她多少有聽衛邑蕭說起過,彼時她就隐約覺得有些不妥,但設身處地,她一個已經同紀家徹底決裂的除族女并無資格去置喙,幾番思量之後也就由他去了。
但……彼時她可并沒想過紀文栢竟然會跟圖謀不軌的鬼方餘黨攪到一處去!
否則她無論如何也會提醒他不可亂來,可惜……
“如果不放心,或是想見他的話,用我的印鑒去大理寺可以随時見人。”段銘承安撫了一句,話音一轉:“我改日可能就要離京一段時間,或許要錯過你笄禮,你乖乖的,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一句話頓時拉回了紀清歌思緒,有些詫異的望着段銘承:“段大哥,你要去哪裏?”
這次段銘承卻不肯詳答,只笑道:“放心,不會出什麽事的,你的笄禮雖說我已經在準備,不過你若想要什麽?可要提前說了。”
段銘承越是不肯說,紀清歌心中就越是有些懸着,點漆般清透的眼瞳有些嗔怪的瞪着他,段銘承被她看得心中一蕩,放輕了音色笑道:“怎麽?舍不得我?”
紀清歌噎住,一時間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最終只能忿忿的剜了他一眼,段銘承卻心情大好,笑道:“我盡快,或許也還能趕上你的笄禮也不一定,不過若是誤了,可不許惱,回頭我定會好好補給你。”
她是在想笄禮的事嗎?!紀清歌想要辯解又頓住,想抽手又被他握得緊緊的,最終也只能氣哼哼的問了句:“幾時離京?”
“明日就動身。”
……這樣趕?
紀清歌心底不由有些發沉。
如果不是要緊的事情,再怎麽也沒有如此緊急的,是什麽事要勞動靖王親自出京?且又如此急切?
但這樣的事,段銘承不肯說,她于公是無權過問,于私……
“別擔心,我會帶飛羽衛同行,不是獨身一人,事情辦完就回來。”段銘承握着掌中的柔荑,只覺得每一根手指都纖長細軟,柔弱無骨,竟有些不忍釋手。
“段大哥,你……務必小心。”紀清歌被他把玩着指尖,臉色也是微紅,只是此時卻也顧不上害羞,只鄭重叮囑。
段銘承嗯了一聲,見面前姑娘目露擔憂,心中也是柔軟,“擔心我的話……”
他擡手點了點自己面頰,低聲笑道:“那就親一下。”
紀清歌聞言不由圓睜了雙瞳,面頰更是刷一下紅了個透。
段銘承卻不給她拒絕的餘地:“親一下,定會平安歸來,不然不一……”
話音未落,就被紀清歌一把捂住了雙唇,段銘承并不躲避,只笑吟吟看着他的小姑娘臉色紅透,忿忿中帶着譴責的瞪着自己,他越是笑而不語的望着,紀清歌臉上就越是熱辣辣的,最終躊躇良久,素手向上一移,将他雙眼給捂住,這才輕輕欠身,又輕又快的在段銘承面頰上輕觸了一下雙唇。
頰上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的觸感一觸即離,卻就在剛剛回退的瞬間被段銘承猛然攬住了腰肢,随後就被灼熱的雙唇緊緊堵回了還沒來及離口的輕呼。
段銘承被她捂住雙目,他此刻卻也并不需要視物,幾乎就是如同長了心眼一般,動作迅速精準,卻并不霸道強橫,穩穩擁着懷中的姑娘,雙唇更是無比精準的捉住了那甜美的源泉。
紀清歌生怕驚動了外面一簾之隔的丫鬟們,心中雖然想要掙紮卻終究不敢太過用力,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繼續捂着那雙看得她無措的雙眼而已。
最終兩人唇齒分離的時候,紀清歌已經連氣息都不穩,被段銘承擁在懷中靜靜的抱了片刻這才終于重新壓下了狂跳的心律。
“還不放手?”男子低醇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紀清歌這才想起自己還捂着人家眼睛。
仰頭望去,從她的角度,近在咫尺的就是棱角分明的下颏和薄而好看的雙唇,因為适才剛剛親吻的緣故,唇上還泛着淺淺的水潤光澤,紀清歌越看越是臉紅,剛剛平緩了些許的心跳又一次悄然加快,羞赧中又有些許的小別扭,眯着眼瞪了一時,冷不防踮起腳尖,輕輕一口就咬住男子脖頸上凸起的喉結。
耳邊頓時響起抽氣的聲音,結實的胸膛更是在一瞬間就繃緊了肌肉,紀清歌哼了一聲,趁着段銘承略一分神,腰肢一擰,如同一條狡猾的魚兒,瞬間就掙脫了他的懷抱。
等段銘承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就只剩了一角裙擺,伴随着輕且急促的腳步聲在門簾處一閃,随即便就不見了蹤影。
只用聽的,也能知道這丫頭逃的有多快。
段銘承站在原地,嘆着氣摸摸自己脖頸上那個極淺的牙印,神情卻甚是愉悅。
……這次被她逃了,下次再敢這樣撩撥他的話……
沒人知道靖王殿下自己一個人戳在屋子裏究竟想了些什麽,國公夫人楊凝芳和少夫人秦丹珠最終只看着靖王獨自一人大步而來,雖然身邊并無佳人相伴,但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靖王殿下心情極佳,眼角眉梢無一不泛着掩飾不住的愉悅。
婆媳兩人對視了一眼,秦丹珠心中有些歡喜,楊凝芳卻暗暗嘆了口氣……看來他們原本想将清歌留在衛家的打算,不一定能成的了……
面對衛家人,段銘承只含蓄說明了一下自己或許會因公務而錯過紀清歌笄禮的這件事,其餘一概事情都沒有言說,但僅僅只是這一句,也已經足夠引起國公府的留意。
或許會錯過清歌的笄禮?這說明……靖王又要出京了。
前腳在皇後的千秋宴上剛剛鬧出了有番國使臣獻舞行刺之事,僅隔一天,靖王就在準備離京,這其中究竟牽扯了什麽,無人敢去深想,而京郊的青瓦院中,顏銳在已經易過容的臉上,又緩緩帶上了一層軟皮制成的面具。
院中,是顏時謹背對着房門的老邁身影。
“義父。”顏銳邁出房門,恭敬的沖着顏時謹的背影一揖,随後就靜靜的等候吩咐。
顏時謹靜默良久,終于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又頓住,良久,才只一聲長嘆。
“義父,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顏銳溫聲道:“這已經是損失最小的一條路了。”
顏時謹猛然回身,望着這個從小手把手教他練字習武,教他做人道理的義子,原本如炬的目光,終于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傷毀河堤,引洪成災,傷的,是百姓!銳兒,你——”顏時謹雪白的胡須都在輕顫不休:“這般行徑,與那戾帝何異?”
顏銳喉頭動了動,卻最終沒有反駁什麽,只姿态恭敬的垂手而立,不聲不辯,他這樣的态度,顏時謹便住了口,良久才長嘆一聲:“罷了,你去吧。”
顏銳恭聲應了,直到他背影消失不見,顏時謹才終于垂了頭。
他其實心裏不是不清楚……想要颠覆一代王朝,絕無可能不掀起腥風血雨,顏銳的做法,如能成事,已經算是仁慈的手段,可……那些無辜遭難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麽?
這一日,顏時謹在院中站了許久,久到他甚至自己都開始覺得有些可笑——
——要反段氏,就不可能不踏過無辜者的屍骸,這種事情他其實早就有過假設,可真正事到臨頭,他卻在懷疑究竟該還是不該?!
或許……真的是他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