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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靖王這一次緊急出京,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就連建帝段銘啓,都不想放人。

他小弟從白海帶回的暗傷至今未能妥善根除,他原本是想過傷愈之前絕不放人的!

可他除了是一個兄長,他還是大夏的帝王。

今年時氣不同以往,從入夏開始就多雨,原本為了防範秋汛,是有責令工部提前向各處汛期易出險情的地區傳達命令,一定要嚴加防範,排查河堤口岸,可……到底還是出了事。

段銘啓朱筆在手,半晌卻都沒有落下。

若僅僅只是天災的話,雖然痛惜水患,卻也不過就是責令當地官員修補河堤安置百姓,可他收到的密折上,卻明明白白的寫着——那一段河堤疑似遭人挖掘才引起的秋汛決口,洪水泛濫!

段銘啓心中怒不可遏!

今年天時反常,若是以往的話,夏末秋初的時節其實并不會有洪災的隐患,最多是偶有陰雨影響秋收罷了,但今年各地雨水豐足,尤其汾、黃,兩條河流,本就是水患嚴重的流域,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會有人趁夜去挖掘河堤!

如今汾河決口,洪水過處農田盡沒,原本夏稻已黃,只待收割,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就這樣眼睜睜的淹沒在滾滾濁浪之下!而且并州晉陽一帶地勢一馬平川,洪水一來,黎民百姓連個避災的高處都難覓!

并州的知府林興業畏懼天威,洪災尚未退卻,便已經投缳自裁,晉陽太守公孫良戰戰兢兢寫了請罪折子,又在亡羊補牢的試圖封堵堤壩,安撫百姓。

可段銘啓心知這一場人為搞出來的天災絕無可能輕易彌平,雖然迄今為止都還未能收到确切的受災人數和範圍,但已經統計出的洪水過境的區縣就已經有十二個!

并州地處平原,洪峰過境幾乎無處可逃,被毀的又豈止是一年的收成?光是那十二個區縣的百姓就有十餘萬人!而這一場洪汛之後,活着的還不知能有多少……

夜半時分偷偷掘開河堤,洪峰來時,百姓們尚在睡夢之中,就不說他們無路可逃,就算有路,他們也連逃生的時間都沒有!

這也是為什麽靖王再次出京,天子并不攔阻的原因。

并州位置緊鄰京畿,并州受災,帝京不可能獨善其身,不說別的,在洪水退去之前,并州百姓沒了口糧也沒了田地,為了活命也會向着外省逃難,而帝京這樣天子腳下一等一的繁華之地,則會是災民首選的生地。

做出這種事的人,不論是什麽人,亦或是有什麽目的,都不能放任他們逍遙法外!

身為一個兄長,段銘啓很想按照原本的安排,壽宴過後就安排法嚴寺方丈給靖王動手醫治,拔出隐患。

但十餘萬百姓生死旦夕,能最快處置此事,最合适的人選,就只有靖王。

首領太監福春偷眼望望天子的神色,心中也是嘆氣,昨日皇後壽宴就是幺蛾子不斷,多虧有靖王提前布局,這才沒讓歹人得手,結果皇上卻仍是沒能睡個安穩覺,天還沒亮,就收到了并州的加急密報,若僅僅是天災的話也只能算是老天無眼,可……人禍就是兩碼事了。

……拿着無辜百姓的性命紮筏子,這事必定是觸了皇上的逆鱗!可事關國事,他一個太監,是無權置喙的……

心中想着,輕手輕腳走到禦案旁給換了一盞熱茶,低聲道:“皇後娘娘适才派了姑姑來,說午膳備了皇上喜歡的鲈魚,請皇上記得過去用膳。”

段銘啓頓了頓,終于擱了筆,身為中原大地上站在頂端的一代君王,段銘啓最清楚看似風平浪靜的表面之下掩蓋着什麽暗湧的波濤。

作為一個兄長,顯然他已經有些失職,那麽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不應再讓妻兒為他擔憂。

昨日宮宴上那一場刺殺,雖然事先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但到底還是對不住他的皇後,如今再讓她為了自己挂心,就是他的不該了。

建帝嘆口氣,擱了禦筆,起身前不忘說道:“傳工部尚書、戶部尚書、京兆尹、以及五城兵馬司統領,午膳過後在含元殿議事。”說着又遞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六百裏加急送往冀州。”

交代妥善,這才平複了一下心情,邁步向着後宮而去。

靖王殿下此次秘密出京,知道消息的除了皇帝陛下之外,統共也就只有安國公府衛家有提前得知,而其他人家,上到公侯,下到百官,都是隔了許久,始終不見靖王露面,才終于後知後覺的開始猜測是不是靖王又去了何處。

綿綿的陰雨,幾乎持續了整個八月,甚至中秋佳節的時候都不曾放晴,各家連賞月都沒能賞成。

帝京到底還是靠近北方,雖然陰雨也只是綿綿,而南方各地的秋汛急報也雪片一般的飛往了帝京,這罕見的秋季汛期水位大漲的災情已經逐漸開始被世人矚目,工部戶部的官員各自忙成一團,而臨時調任也有不少,帝京這個朝廷中樞飛速的運轉開來,赈災的前款,糧米,以及領了谕旨離京去災情嚴重的各州各府巡查的欽差,等等繁忙不一而足。

所幸如今邊關已經彌平了戰事,否則外憂內患之下,大夏天子要面對的局面将會比現如今要艱難的多。

不論如今局面多棘手,最起碼現如今國庫不是空的,否則若是按往年的情景,朝廷想要赈災都不知錢款要從哪裏來……

就是在這樣山雨欲來的氣氛中,紀清歌迎來了她兩世為人中的唯一一次笄禮。

帝都新貴國公府家表姑娘的笄禮,即便紀清歌之前因為衛紀兩家那一場官司的事情已經無人不知她出身商賈人家,但衛家擺明了是珍重愛惜這個表姑娘,笄禮更是大操大辦,雖然紀清歌自己并沒有什麽交好的姑娘,但帝京之中但凡有點根底的人家,也都收到了來自安國公府的請柬。

衛家是新晉國公,而且手握兵權,簡在帝心,不論接到請柬的人心中究竟對紀清歌這個表姑娘什麽看法,都不妨礙她們這一日都盛裝出席。

——這樣一個可以和衛家交好的由頭,不來的才是傻子。

何況這個安國公府的表姑娘,很有可能就是日後的靖王妃!

當日千秋壽宴上那支火紅的茱萸不知道惹了多少姑娘家的紅眼,這才過去多久,怎麽可能就敢拒不出席她的笄禮?

就連燕錦薇這一日都在段熙敏的陪同下來了衛家。

盡管她一肚子的不情願,但近日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段熙敏卻并不肯平白放過這樣一個可以結交衛家的機會,而且也不是她這個做娘的狠心,而是段熙敏自己看得通透,她家錦薇對于表哥段銘承的那一片心,估計十有八九都是不會有結果的。

如果她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大長公主的話,未嘗不可想方設法讓女兒心願得償,可惜……她不是!

自從段氏掌了天下,她這個同姓段的人,就從來也沒有能踏入過權利的中心!

即便她是大夏太|祖的親姐姐,當今天子的親姑姑,她也一樣是被排擠到了邊緣的段氏族裔,甚至就連那個一事無成的雍王段熙和都比她能在天子面前說得上話。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就是當年她那一次的過錯罷了……

段熙敏心中不是不怨恨,但她如今面臨的局勢,已經不容她怨怼,當年那名神秘人再度找上門來,讓段熙敏這些日子食不下咽戰戰兢兢,如今她和她的長公主府已經如同身處絕境,若是再被捉出什麽錯處的話,這樣的後果,她承擔不起。

衛家不論怎樣,之前都遠在邊關,和帝京中的圈子都無涉,如果她真能和衛家搭上一份交情的話,對她、對燕家都百利而無一害。

至于錦薇……她那侄子是個心冷的,他既然不屬意,錦薇再一味的芳心錯付也不會有結果。

……長痛不如短痛吧!

段熙敏幾乎是用逼的,才将燕錦薇逼來了紀清歌的笄禮,名義上自然是當日在壽宴上兩個小女兒家各自有了酒,彼此起了口角,今日特來和好,可實際上,也不過就是段熙敏強撐着長公主的架子,又想和衛家結交,又不想太過低聲下氣罷了。

大長公主心中打的算盤不可謂不劃算,但燕錦薇卻只覺得滿心都是屈辱!

原本在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孩兒心中,表哥就始終是她一個人的所有物,即便後來憑空出現一個紀清歌,但老實說,最初的時候,燕錦薇并沒有将她放在眼裏。

一個低賤得不足道的商戶女罷了。

那些所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從來都只在話本子裏才出現過,燕錦薇雖然有過憧憬,但心中也明白普天之下能從一而終的向來都只有女人,一個登不了臺面的商戶女,總要比那些素日裏故作清高的官宦人家的小姐們好對付多了。

可事實很快就讓她發現她錯的有多離譜。

她那向來對任何人都冷心冷面的表哥,唯獨對這個商戶女是不同的。

燕錦薇心底最後的一絲幻想,是被壽宴當晚那支靖王親手遞過去的茱萸給徹底粉碎的。

作為一個帝京貴女圈子裏長大的姑娘家,燕錦薇怎麽可能會不懂那究竟代表了什麽含義,而更讓她心冷的,就是在她終于忍不住和那商戶女起了紛争之後,她的表哥竟然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就護着那賤人走掉了。

今日段熙敏強逼着她來,她不是沒有鬧過,只是向來疼她的娘親這一次卻竟不肯改主意,這不啻于是在燕錦薇本就憤恨的心上又多加了一重怨氣——

——這賤人奪了她的表哥,甚至連她的娘親都為了這賤人不再疼她。

坐在觀禮席上,燕錦薇面色陰沉,雙眼直勾勾的盯着剛剛就位準備開禮的紀清歌,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紀清歌似有所覺,偏頭望了一眼,見是她,便就沒事人似得轉回頭,今日她的師父嚴慧君果然應了請柬前來參加她的笄禮,這一場女子一生中标志着成人的禮儀上,有她的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表嫂,還有她的師父,紀清歌心中一片安寧,雖然她小師叔嫌棄人多不肯來,卻也有提前送了滿滿一盒子什錦糖果給她,只除了……

……除了她的段大哥。

臨行前分明有說過,或許還能趕得及她笄禮的……

卻終究還是……

心中不能說沒有遺憾,但更多的是擔心,就連王府總管曹青親手捧了靖王提前準備好的一支精美絕倫的赤玉發簪來作為賀禮,都沒能消弭掉紀清歌心中隐約的擔憂。

這一份擔憂直至要初加都依然萦繞在心頭,就連作為正賓的楊凝芳都看了出來,正想小聲提醒一二,突然卻從大門方向傳出喧嘩。

須傾,便有宮中裝束的太監手持麈尾邁步入了庭院,身後跟着兩名小太監,手中捧着明黃色的卷軸,高聲喝道——

“聖旨到——安國公府衛晚晴之女紀清歌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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