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帝京郊外緊鄰玉泉山有一片景致頗佳的園林,草木扶疏,泉水淙淙,京中有身份的人家都有在此購置別院,大長公主府也不例外。
琉華院就是公主府別院的名稱,此時雖然已是深秋,但院中特意雇了花匠仔細養護的各色菊花卻正在盛放,而因此處菊花開得好,大長公主府每年也都例行會在此舉辦一次賞菊盛宴,邀請帝京中官宦人家赴宴,這也确實是老慣例了。
不僅僅是慣例,還是帝京排的上名號的花宴。
一場秋季賞菊,一場冬季梅宴,都是往年段熙敏一手操持出來的盛會。
畢竟是大長公主府主辦,所以與會者衆多,帝京之中以往也少有誰會不給大長公主府面子,久而久之,也居然小有名氣。
但是今年這一場慣例之中的賞菊宴卻讓不少人家都心存疑慮,理由無他——城外正有流民聚集,如今在京郊別院舉辦花宴,到底安不安全?
家在帝京的官宦人家,哪一個不是身嬌肉貴,若是為了一場宴席去涉險的話,想也知道不值得。
哪怕是為此要下了大長公主府的面子,也一樣不值得。
對于衆人心中的疑慮顯然大長公主府也是心中有數,請柬送到的同時,派去的仆婢都不忘笑着解釋——公主殿下知道如今城外有災民,只是這災民聚集的地方是在城南清河那一代,咱們別院是在城北玉泉山畔,哪裏就相鄰了呢?城南那一處如今也已經漸漸安定了下來,朝廷每日施粥放糧,五城兵馬司和西山大營都看得緊,哪裏就會突然跑到別院近處去呢,別的不說,我們宮主殿下和姑娘作為主人家都是在的,要真是有風險,難道誰還能不惜命?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倒是真的打消了不少人的疑慮——大長公主和姑娘親自設宴,做主人的自己都在場,想必早就已經事先安排過,能确保安全無虞才對。
心思有了幾分活絡的各家小姐們當中又有彼此相交不錯的,你問問我,我問問她,一來二去,有了一個意動肯去的,其他陸陸續續也就都點了頭。
甚至燕錦薇還邀請到了龜茲國的王女阿麗娜,如此一來倒是更讓不少人放了心——番國出使的王女都會參宴的話,若是出事,就是事關兩國邦交,有了王女赴宴,想來怎麽也不可能有安全方面的顧慮才是。
就是這樣從衆的心态誘使之下,這一日的賞菊秋宴,到場赴宴的規模人數竟也并不遜于往年。
此處園林是官宦權貴們別院聚集的地方,毗鄰的玉泉山上的泉水彙入其餘幾條山溪之後,在此處流入鏡湖東側,大長公主段熙敏的琉華院就坐落于此。
鏡湖是在帝京東北一處水脈,湖面本身并不寬廣,狹長微彎,沿湖一路向西,西邊湖岸便是京城中人踏春時愛去的那一處鶴羽亭湖畔,繼續向西便彙入城南的運河,可以說整個京城附近的水脈主流全是與這一處連通,夏日的時候不少人家會貪圖水畔涼爽而紛紛來別院避暑小住。
此時雖然時已深秋,天氣漸寒,但為了這一場慣例的賞菊秋宴,鏡湖東畔岸邊也依舊是張燈結彩,停泊了數艘畫舫,方便貴人們興致來時在畫舫上挑燈賞景。
紀清歌今日原本沒有打算赴宴,等她動身的時候已是午後,再登車出城,一路來此,抵達琉華院的時候已是将要晚膳的時分,若是按正常赴宴來說的話,她這已經是足足遲到了大半日,是以,燕錦薇手中握着絹子立在門口迎接的時候,臉上便帶出一分譏笑來:“封了縣主,架子果然便就不一般了起來。”
紀清歌扶着曼青的手下了馬車,劈頭就聽見這樣一句,冷淡的掃了一眼今日妝扮得貴氣逼人的燕錦薇,卻沒有開口,還是一旁曼芸說道:“見到縣主駕臨,燕姑娘的禮數去了哪裏?”
燕錦薇妝容精致的面龐上陡然之間浮出了戾氣,轉瞬又被她壓了回去,只是卻再也笑不出來,僵着身子彎了彎膝蓋,生硬的說了句:“見過縣主。”
燕錦薇如果冷眼相對,紀清歌并不覺得納罕,但如今竟然肯給她行禮,這卻出乎了她的意料,認真審視了一下燕錦薇帶着恨意和不情願的神情,淡聲道:“燕姑娘免禮,不知姑娘将紀文雪帶來此地所為何事?還請将人請出,交我帶回。”
紀清歌的來意并沒有出乎燕錦薇的所料,見她果然問到紀文雪,燕錦薇勾了勾唇角,噙着一抹生硬的笑意來遮掩自己眼底的冰冷,“縣主既然來了,何不入內暫歇呢,我也是聽聞縣主的妹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這才心生了傾慕,願與之結交一番,那位紀姑娘也是應了我的帖子才會赴宴,如今人好好的在裏面撫琴,縣主想見她,請進便是了。”
——撫琴?
紀清歌微微挑眉。
紀文雪是紀家從小嬌養的,自然家中也是有給請過女先生,雖然是個商戶,但大家閨秀那一套琴棋書畫刺繡女紅等等,自然也不可能是一竅不通,但要說她多麽長于此道,這連紀清歌都不信,更何況紀文雪就算當初在淮安的時候,作為淮安紀半城的掌珠都不曾以才藝傳出過名聲,又何況是到了帝京之後無依無靠的如今?
擺明了燕錦薇言語不實,但如今人還在她的手裏,紀清歌沒有過多猶豫便就點了頭:“如此,請燕姑娘帶路吧。”
“姑娘。”曼芸有幾分躊躇,和曼青互望了一眼,兩個丫鬟各自都是一副不贊同的神色。
——這個公主府的姑娘素來就和她們姑娘不對付,今日更是整了這樣一出,強綁了姑娘的繼妹來引她們姑娘赴宴,此事裏裏外外都擺明了透着不安好心,如今還是不随着入內,只勒令她将人領出才最穩妥。
“沒事。”紀清歌輕拍了拍曼芸的手背,邁步踏入了琉華院的大門。
如果是燕錦薇和紀文雪彼此之間有什麽私怨,紀清歌自問她絕不會插手幹涉,畢竟她并不喜歡紀文雪。
但擺在眼前的,卻是紀文雪無端端因她的緣故惹來了燕錦薇的手段,她于情于理都沒辦法坐視不管。
她如今已經是聖人天子禦筆親封的縣主,而且又有武藝在身,燕錦薇不論有什麽花招,要對付她的話,總不是容易事。
但燕錦薇要對付紀文雪的話就太簡單了……簡單到可以随意處置她的生死。
就算紀文雪是良民身份,事後可以就此向大長公主府讨公道,那也是事後了,到時即便能按律法讓燕錦薇償命又有什麽用?
紀清歌不想冒險背上一個‘伯仁之死’的心理負擔,因為她清楚自己會在意。
燕錦薇想用紀文雪來引她來此,不管是有什麽後手,來便是了。
曼青曼芸兩人無法,只能一左一右緊緊跟上。
而就在與此同時,荒僻的鄉間路上,一隊騎手正迎着漸落的夕陽縱馬疾馳。
路旁不時閃過拖家帶口的并州災民,原本聽到驟雨般的蹄聲惴惴不安的他們,小心翼翼的避在路旁,等着騎手迅如疾風一般從他們眼前刮過,衣衫褴褛的他們這才松了口氣。
近期也不知是從哪傳的謠言,說是朝廷不準受了水患無家可歸的災民們四處流竄,怕他們集結生事,所以派人搜查圍捕,見到災民就要捉走。
這樣的傳言讓本就已經流離失所的災民們心中更加恐慌,雖然後來也聽了有人又辟謠,說只是當朝靖王在率人捉拿歹人,與災民無涉,但……這樣的事情又有誰真的敢賭呢?
他們只是平民百姓,如今又已經被洪水逼得無家可歸,哪怕是流言,他們也不想冒險去試探真假。
聽到蹄聲的同時,他們就已經盡力往路邊的草叢灌木裏藏了,還好……騎手們行色匆匆,沒有被發現……
身後遠處悉索傳來的流民小心撥開樹叢的聲音在飛羽衛們耳中清晰可辯,馬背上的段銘承不自覺的按了按眉心,一旁的歐陽有些擔心的望過來:“頭兒,已經快到京郊了,不妨暫歇一下?”
長達兩個月的秘密調查和搜捕,縱然是飛羽衛,精力體力也差不多到了極限,關鍵是從他們離開冀州返京途中,已經陸續遇到過數次的埋伏了。
埋伏的死士摸透了飛羽衛的脾性,死死抓住他們不可能無故對着災民出手這一軟肋,如同躲藏在草叢中的毒蛇一般,混跡在災民中伺機而動。
平心而論,這些死士的人數并不多,每次出動的多則兩人,少則只有一個,但他們手中的卻是連株勁|弩,一次暴起便是最少六支毒箭,在難以提前預知的前提下即便是飛羽衛,也頗覺得棘手。
僅僅是從冀州返回京畿這并不算遙遠的一段路,飛羽衛中已有三人在沿途受傷。
雖然傷勢并不嚴重,但箭上淬毒,傷者必須馬上醫治拔除毒血,更加拖慢了他們一行的回程速度。
從他們啓程的真定到京城,滿打滿算也不過才五百多裏的路程,但如今他們已經在路上耗了足足兩天一夜。
他們勞累些倒也無妨,但他們家頭兒身上本來就是暗傷遲遲未愈,又怎能……
下屬的擔心段銘承心裏一清二楚,只是他卻沒時間耽擱停留。因為要安撫百姓,不令他們誤以為是朝廷要剿滅流民,段銘承早在冀州的時候就已經被迫亮明了身份,從那時起,他和飛羽衛的行蹤就已經不再是機密,如今擺明了有人在調遣死士妄圖将他們一行截留在帝京之外,他于情于理都不能真的在路上耽擱時間!
段銘承伏在馬背上小心的吸了口氣,如今深秋時分,寒氣已經凜冽,尤其縱馬疾馳的時候,一口寒風若是灌入肺腑會直接擾亂他的內息,可即便是已經盡量控制氣息,胸腔內也依然開始隐隐作痛。
不過好在,他們一行距離京城也只有八十餘裏了。
“繼續趕路。”段銘承不讓自己流露更多表情:“亥時之前入城。”
他其實此刻內心隐約有着些許的不安。
這樣零星的死士埋伏,其實不可能真的給他和飛羽衛造成什麽嚴重傷亡,這一點,想必幕後之人也是清楚的。
那麽明知此點,卻依然派出了死士騷擾,目的就只有一個——拖慢他回京的速度。
他若真的慢了腳步,又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