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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燕錦薇作為賞菊秋宴的主人家,自顧在前邊引路,公主府琉華院每年的菊宴在帝京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氣,今日來此赴宴的夫人小姐們人數不少,沿途看到她和紀清歌兩人一前一後而來,各自都有幾分驚訝。

這兩個姑娘當日在皇後千秋宴上的一場争端基本可以說是無人不曉,燕錦薇素日裏又是跋扈的性子,如今……竟也肯放下身段低頭示好了?

也是……畢竟如今另一位已經是縣主了……

不少貴女們彼此心照不宣的互望一眼,神情都有幾分微妙,然而不管心中是怎麽想的,在看到紀清歌的時候,各自都微微屈膝,福身下拜。

不遠處有一名家丁裝扮的小厮,手中提着一壺熱水站在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靜靜觀察着園中的衆人,看到紀清歌的時候,不由目光一頓,神情中微微的訝色一閃而逝,随即就輕輕後撤幾步,将身向後一隐,悄無聲息的就不見了蹤影。

一路完美收束着氣息,七拐八繞的來到琉華院中一處荒涼僻靜的角落,坤玄這才輕輕學出一聲鳥鳴,須傾,就有另一名飛羽衛無聲的現身。

“元貞縣主來了此處,為何沒有提前通報縣主的行蹤?”

坤玄詢問的對象正是他轄下坤組的飛羽衛之一,坤組盯裴元鴻身邊的那名叫含墨的小厮已經很久了,就在紀清歌及笄當日,含墨與燕錦薇的接觸也就必然沒有逃過飛羽衛隐匿在暗處的眼睛。

得知了消息的建帝段銘啓當機立斷就下令盯緊大長公主府的同時,也要确保紀清歌的安全無虞。

按理說,紀清歌今日來參加琉華院的花宴,他們應該提早收到消息以便安排才對,可卻直到元貞縣主進了門,他才後知後覺,如今再想要面面俱到就是難上加難。

就不說別的,只說他現如今一個家丁小厮的身份,就不可能往女客那邊湊!人都看不到,若真出什麽事他又怎麽能來得及插手?

另一名飛羽衛是負責盯着大長公主府的行蹤,段熙敏燕錦薇母女二人出城來別院辦宴,原定盯着長公主府的人手也就自然兵分了兩路,畢竟驸馬燕容和燕錦程這一對父子今日并不曾同來,而坤玄自己原本是親自盯着含墨的……

慢着!

坤玄電光火石之間猛然覺得有些不對。

今日琉華院這一場看似是和往年沒什麽區別的賞菊秋宴,段熙敏和燕錦薇親至了別院到并不算什麽疑點,畢竟辦宴哪裏有主人不到場的,可那個鬼方後裔裴元鴻帶着他那個小厮含墨也來了此處,而今……元貞縣主又至……坤玄易過容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雙眸已經微微眯了起來……巧合還是?

紀文雪今日被人強行帶來別院的事情坤玄是知道的,但若僅僅如此的話,飛羽衛并不準備插手,哪怕紀文雪在琉華院被燕錦薇給弄死了都不關飛羽衛的事,最多是事後京兆尹查案的時候可以給他們提供點細節線索罷了。

可紀清歌不一樣。

聖上親封的元貞縣主,更是靖王未過門的王妃,她若是出了什麽意外,就不說聖上那裏沒法交代,就光是他們家王爺那裏,坤玄都沒臉去見。

短短一瞬間,坤玄就在心裏調整了一遍後續的安排——因為事先并不知道紀清歌會來此,如今在琉華別院中的飛羽衛只有他們兩人,而他們兩個即便是易容喬裝過,想要貼身靠近女客區域都不是容易事,斟酌取舍不過一瞬間,坤玄低聲交代另一名飛羽衛繼續負責周邊巡視,自己則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重新返回了琉華院內。

紀清歌并不知道她臨時決定來這一趟竟然會打亂了飛羽衛暗中的安排,此刻她剛剛跟随燕錦薇踏入了花團簇錦的庭院。

琉華院能作為一處權貴家眷們賞花宴會的著名場地,沿途景色自然不凡,五步一花,十步一景,朱樓玉階,巧如仙境,雖然已經是深秋時分,但放眼望去,各處陳設的品種不一的菊花盆栽琳琅滿目,墨牡丹、玉翎管、仙靈芝、瑤臺玉鳳、各種名品不勝枚舉,絕大部分都正在盛放,姹紫嫣紅,暗香浮動,也難怪每年此處的花宴會成為一件盛事。

而就在這美景當中,遠處隐約傳來的铮铮琴音讓燕錦薇腳步略頓,轉頭似笑非笑的說道:“縣主請聽,那想來便是令妹正在撫琴,縣主何妨先入席,略用一些酒肴,再去聆聽琴音呢?”

順着微風四處飄蕩的琴音讓紀清歌眉頭微皺,即便不精通音律也能聽出頻頻出錯和停頓,拙劣到連順暢兩個字都是奢求,這樣的曲調,是紀文雪彈奏?

雖然心中狐疑,紀清歌卻不動聲色:“不必了,燕姑娘請引路便是。”

燕錦薇呵了一聲,并不争執,繼續回身邁步,口中卻說道:“說起來,縣主的表姐今日也賞了光,寒舍此遭還真是蓬荜生輝呢。”

“燕姑娘過謙了。”

紀清歌不想跟這心懷叵測的姑娘對口舌,只簡單應了一句便不再開口,跟在燕錦薇身後一路向着水畔畫舫而去。

臨近湖畔,周遭陳設的盆栽菊花數量更多,顯然是将此處湖畔作為了今日菊宴的重點場合。果然,尚未臨近岸邊,眼前已是一處開闊地帶,雖是露天場地,但近處的涼亭和空場上彩燈高懸,花叢中三五步便有燒得正旺的暖爐熏籠散發着熱量,一片燈火交映之中,竟連深秋的寒意都為之大減。

這樣的手筆,擺明了是想向參宴的來賓炫耀自家財力,那一放眼望去最少二三十個的暖爐,每一個裏面都是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熱氣蒸騰,不僅僅身處其間暖意融融,還将菊花清幽淡雅的花香催動得更加馥郁。

此處間隔着一道花牆,另一側就是同樣受邀或是陪同自家姐妹一同赴宴的權貴子弟,雖是男女分作兩處,但花牆卻只是肩高,中間更有垂花門可以相通,大夏男女大防并不嚴苛,如此倒也不算逾矩。

此時一片燈紅酒綠之中,紀清歌的到來讓不少人都吃了一驚,偌大的庭院當中竟然詭異的靜默了一瞬,唯有那幾乎曲不成調的琴音還在遠處斷斷續續。

“元貞縣主。”“見過縣主。”

短暫的驚訝之後,回過神來的衆人紛紛見禮問安,其實雖然經過一場宮宴,卻也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見過紀清歌,但再是眼生,聽到別人稱呼,心中也就頓悟,忙不疊的也跟着見禮。

柳初蝶此時正在此處與人閑話,她和紀清歌一樣都是背靠安國公府,有這樣一個國公府表姑娘的頭銜頂着,往來出入在貴女圈子的時候,總也不會太受冷落,以前便就如此,而當紀清歌成了天子親封的元貞縣主之後,就更是如此。

她今日早早就裝扮一新乘車赴宴,已經在琉華院和其他貴女們一道用過了一次午膳,雖然因為來跟她搭話的人口中總是有意無意的向她打聽紀清歌而心中多少存着幾分不快,但那卻也不妨礙她侃侃而談,此時正說到“縣主平日裏也沒什麽特別的喜好,只時常與我一處探讨些琴棋書畫一類的,人還是很和氣的。”

聽聞此語,人群中有一個鵝黃裙裳的女孩兒,看年紀也就才十一二歲,估摸着許是誰家的庶女,要麽就是門第并不高,雜在一群光彩照人的貴女當衆,形容舉止略透着幾分怯意,小聲的說道:“縣主才藝想必是超群的。”

她這自覺沒什麽毛病的一句恭維出口,柳初蝶卻沒有接話,頓時讓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兒惶恐了起來,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麽,不由自主的向人群中縮了縮。

柳初蝶這才不疾不徐的接了一句道:“縣主的才藝麽……自然是還過得去,不過到底商賈人家不太注重這些,如今有時也還需我點撥一二……”

一句話還沒來及落下尾音,今日跟在她身邊一同來了花宴的夏露猛然拽了一把柳初蝶的衣袖,硬生生打斷了她後續的言辭,柳初蝶不悅的皺眉瞪着這個不知進退的丫頭,剛想出言呵斥,身後卻已經傳來其他眼尖的貴女們此起彼伏的見禮之聲——

“見過縣主。”

柳初蝶猛然之間就僵住了身子,妝容精致的面頰上一瞬間就褪去了血色,僵了片刻,還是夏露在一旁急得又連拽了幾下,這才終于回過神來,垂着眼簾低低的嗫嚅了一句:“妹妹怎的來得這般晚?”

她之前那一番言辭的時候音色并沒有故意壓低,紀清歌聽得一清二楚,只是一則她今日來此為的是紀文雪,二則她也并不願讓燕錦薇等人看了熱鬧,只沖柳初蝶淡淡的一颔首算作招呼,腳下根本都沒停步,眼見燕錦薇偏頭望着,很有幾分嘲諷的意味,紀清歌提醒道:“燕姑娘,請勿耽擱。”

柳初蝶的神色落入周圍人眼中,不少人都心中明悟,更有幾個早就看不慣她捧高踩低的姑娘直接嗤笑出聲,一瞬間柳初蝶的臉上就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手中的帕子更是揉成了一團。

——她不是說不來的麽?!

當面和她說不來,讓她自己孤零零一個赴宴,卻原來是嫌架子擺的不夠大?

柳初蝶不是不知道自己适才的話頭其實過了分寸,但那又不是什麽大事,她那表妹已經是聖上賜婚,她自己卻還不知着落在哪,似今日這般的場合,就算是略說過了幾分,也不過是閑話幾句罷了,誰還會真的因此對聖上親封的縣主有什麽褒貶不成?

可再是覺得不是大事,她都吃不住眼下這般窘況,心中不由怨上了紀清歌。

——才剛得了聖上封诰就飄上了天,一個花宴罷了,既然要來,與她同行莫不就真能降了她的身份還是怎的?

故意要壓着後半場才來,生怕人不知道她是縣主麽?!

柳初蝶的僵硬在場沒有人是傻子,不少貴女們各自找了紛紛的走開,轉眼之間她身邊就只孤零零剩了夏露這一個丫鬟。

燕錦薇就跟看戲似得看着這一切,面對紀清歌的催促她只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聲,話音卻是一轉:“今日花宴開場已有半日,紀姑娘現如今也不知在何處賞花,縣主何不在此稍候,我令丫鬟們尋她一尋。”

一句說完,不等紀清歌開口,已是扭臉向着周圍伺候賓客的侍女們揚聲道:“都瞎了不成?看不見縣主駕到?還不快給縣主上茶!”

她這一聲嗓音不低,即便仍有少許之前并不曾有留意的人此時也終于都望了過來,其中就有龜茲王女阿麗娜。

王女的漢話說得極其一般,別人語速稍快或者句子稍長,她就聽不懂,雖然有哥哥阿穆爾可以做翻譯,但今日這樣的宴席,男女賓客是分開的,即便防範并不嚴重,也總沒有一個大男人戳在一衆未出閣的女兒們群裏的事,言語不是很通,就導致了阿麗娜一人枯坐了許久,此刻冷不防聽見燕錦薇有些尖銳的嗓音一回頭,這才眼睛一亮,起身沖着紀清歌筆直的走了過來。

“你……你。”阿麗娜直直的攔在紀清歌面前,卡殼了一瞬,終于脫口而出:“皇帝弟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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