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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對于城外流民聚集地出現了變故這件事目前在琉華院中的一衆賓客都還毫不知情,坤玄猶豫一瞬,迅速做出了決定——這樣的事态必須要馬上回報給天子裁奪!

坤玄心裏清楚,流民也是大夏的百姓,如果鐵了心聚衆鬧事的話,在未得到上命之前,五城兵馬司的兵卒是無權處置的,畢竟他們之前接到的命令也僅僅只是圍守和看管,而且負責此事的也并不是全部兵力,畢竟帝京內部治安才是五城兵馬司的首要任務,分出城外看管流民的人手還不到半數,若真發生了沖擊防線這樣的事,兵卒束手束腳,而流民一方卻占據壓倒性的數量優勢。

若真讓流民沖到了此處,就不說龜茲王女,元貞縣主,光是在場的官宦人家的家眷就要牽扯半數朝臣,足以造成聳人聽聞的惡□□件,出現了這樣的苗頭必須馬上上報,只有天子下令,五城兵馬司才敢出手鎮壓,而若是他們壓不住,恐怕還要調動西山大營才能震懾。

坤玄深吸口氣,命令另一名飛羽衛馬上返回帝京向天子呈報,而他自己也不能再留,他作為飛羽衛中坤組的領隊校尉,本身也有一定的權利,可以憑令牌調動其他系統的人手配合飛羽衛的行動,如今他必須馬上趕往西山大營,就算天子谕令到達之前不能真的斬殺流民,但好歹兵馬若至,只要流民沒徹底沖昏了頭,就總還是能起到應有的震懾效果。

而這琉華院……另一名飛羽衛離去之後,坤玄悄然返回內院,目光掃了一下衆人的位置——元貞縣主身邊就是龜茲王女和燕錦薇,正是衆人焦點所在,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悄然接近,那麽……縣主的兩名侍女?

坤玄看了一眼緊守在紀清歌身邊的曼芸,又看了看正從涼亭領回紀文雪的曼青,耐心等待着一個合适的時機。

湖畔不遠處,燕錦薇剛剛吃了紀清歌毫不客氣的一句嘲諷,臉上不由戾氣浮現,所有人都在以為她要發作,然而燕錦薇竟然忍了回去,只冷哼了一聲就轉開了頭。

她這樣隐忍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紀清歌的意料,她原本以為燕錦薇是為了給她找不痛快,才跑去強将紀文雪擄來此處,又當着一衆賓客的面毫無顧忌的作賤紀文雪這個紀家女兒來下她的顏面,可現如今她已然赴會,燕錦薇卻一反常态的願意隐忍了?

心中隐隐覺得有些蹊跷,但還沒來及多想,曼青已經領着瑟瑟發抖的紀文雪來到近前。

紀文雪又怕又冷,手臂袖子遮住的地方更是早就被藤條抽得青紫一片,心中不知這樣的煎熬究竟要持續到何時,更不知事後等着她的将會是什麽,雖然凍得琴音缭亂,卻也不敢不彈,直到眼前出現一個面生的青衣丫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要她跟着離去,紀文雪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身旁拿着藤條的侍女,見她雖然板着臉卻沒有制止,這才戰戰兢兢的起身跟來。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領去何處,不敢跟随,卻更不敢不跟,遲疑着腳步,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喉嚨,直到她終于被曼青帶回紀清歌面前,紀文雪這才愣住,有些怔怔的望着這個曾經被她百般看不上眼的長姐,記憶中那富麗安寧的紀家大宅仿佛又在眼前,剎時湧上心頭的回憶讓這個曾經驕傲矜持的女孩兒哭得不能自己。

見她啼哭不止,燕錦薇冷笑道:“見到縣主大駕,怎的竟不見禮?這紀家的女兒,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燕錦薇的指桑罵槐讓紀清歌皺緊眉頭,眼看紀文雪戰戰兢兢的想要行禮,紀清歌淡聲道:“免了,你來時穿的就是這身衣裳?”

紀文雪茫然了一瞬,連忙搖頭:“不是!”

“燕姑娘,紀文雪來時的衣裳現在何處?請令人帶她去換過。”

燕錦薇斜着眼睛掃了一眼一身白紗凍得發抖的紀文雪,漫不經心的笑道:“這不挺好麽?一則好看又飄逸,二則麽,也算是給爹娘披麻戴孝了。”說着,還故意轉頭看了下紀清歌的穿着,不懷好意的喲了一聲:“我都忘了,縣主也是紀家女兒,好歹也是姓紀,莫不是忘了穿孝?”

平心而論,紀清歌今日并沒有穿紅着綠,蜜合色的襖裙外面罩了件绛紫色的鬥篷,根本算不上盛裝打扮,如今被燕錦薇這樣故意點了出來,她卻也神色不變,只不軟不硬的頂了回去:“我是紀家除族之女,不勞燕姑娘記挂,無論紀家罪責幾等,紀文雪都是良民身份,燕姑娘如果覺得有大長公主府作為依仗,所以擄掠良民囚禁虐待也不妨事的話……”

紀清歌笑了一下:“我勸姑娘還是不要太自以為是吧。”

“你——”燕錦薇咬緊了牙。

“今日之後紀文雪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燕姑娘莫要怪我向公主府要個說法,現在,領她去更衣!”

燕錦薇死死盯了紀清歌一瞬,招手叫過一旁的侍女:“帶她去更衣!”

“回姑娘。”侍女有些猶豫的行了個禮才開口:“這位姑娘來時的衣裳污了,送去了漿洗房,這會子不知道……”

“啰嗦什麽?!”燕錦薇憋了半天的火氣終于爆發:“沒幹就扔了!什麽好貨不成?你們誰有舊衣裳随便找一身給她,一罪民之女難不成還要等着裁新的?!”

侍女不敢再說,只沖紀文雪道:“姑娘請随我來。”

紀文雪哆哆嗦嗦的站在那,怯生生的偷瞟了一眼紀清歌,想說什麽又不敢。

她其實是有恨着紀清歌的,紀正則和賈秋月對不起紀清歌的娘,但卻沒有半分苛待過紀文雪這個心尖子上的女兒,從小到大她在紀家的日子沒有一日是不舒心惬意的。

紀文栢好歹還是男兒,将來總要頂立門戶,紀正則對這個寄予了厚望的長子還有過嚴厲的時候,對紀文雪卻從來都只有疼愛。

十四年的美好生活和無憂無慮,自從紀清歌從靈犀觀返回紀家之後就戛然而止……

紀文雪是賈秋月所出,縱然是知道了自己爹娘都做過什麽惡事,她也沒辦法恨自己娘親,她唯一能恨的,就只有紀清歌。

雖然紀清歌已經有了國公府可以依靠,而她仍是商戶,身份有了區別,這也不妨礙她埋在心裏的怨恨。

可現如今,她祖母娘親已經不在人世,爹爹也已身披罪責流放漠北,兄長關在大牢裏不知将來,她被人強逼着穿成個妓子的模樣做伶人的勾當,滿心凄惶無助的時候,卻竟然是紀清歌站了出來。

紀文雪心中百味雜陳,她自己知道她對于紀清歌心中仍是有怨的,若是她有的選的話,她最不願意欠的就是紀清歌的情,可……她卻連說不的勇氣都沒有。

不敢真的讓自己陷入絕境,也不敢再冒犯這個已經一飛沖天的長姐。

從來沒有任何時候覺得如此卑微的紀文雪眼淚流了滿臉,心知自己形容狼狽,也只能扯着單薄的紗衣袖子胡亂擦拭。

紀清歌不知道紀文雪心裏究竟想了些什麽,她也不怎麽在意,見紀文雪呆呆的只會流淚,只得提醒道:“先去換衣裳,我出來的急,并沒有帶着,不論新舊,保暖即可。”

這一句入耳,紀文雪終于回過神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低聲應了聲是。

紀清歌想了想,又對曼青示意道:“跟去看顧一下,也省得勞累了公主府的丫鬟。”

曼青應聲而去,目送她們離去,紀清歌總算心中松了口氣。

她不喜歡紀文雪,如果紀文雪是與人起了紛争被人找上門的話,她看都不會看一眼,但她卻沒辦法在明知此事是因自己而起的前提下依舊坐視不理。

不管燕錦薇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她只将人好生帶回去便是。

至于紀文雪究竟是否會因此感激回報,紀清歌根本就不在乎。

完全不期待。

燕錦薇面色陰沉的看着紀文雪一身輕紗弱柳扶風一般跟着侍女離去,曼青緊跟其後,直到看着人影轉過垂花門消失不見,這才哼了一聲收回目光。

此時在場的人早都看明白了今日只是怕不是燕錦薇故意拿着紀文雪來撒氣,順便還能旁敲側擊的給紀清歌一個沒臉,燕錦薇仗着自己娘親是大長公主,以往在貴女圈子裏就素有跋扈之名,而紀文雪一個區區商戶女,面對權貴的時候本來就沒有底氣,如今母親赴死,父親流放,更是可以随意揉捏……卻不料竟真的惹來了紀清歌給自己這個異母妹妹出頭。

不乏有關系好的姑娘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燕錦薇似有所覺,回身掃了一眼等着看戲的人群,扯出一個敷衍的笑容說道:“好了,這換衣裳想必也得等會,大家各自觀花賞景吧。”

說着又看向紀清歌:“縣主和王女殿下也請歸席吧,一個罪民之女,難不成還要殿下和縣主在此巴巴的候她的大駕?縣主駕臨寒舍這許久,都還沒用過寒舍的茶點,莫不是瞧不起我們公主府的飲食?”

紀清歌皺了皺眉,本想拒絕,但還沒開口,就見陪在身邊的阿麗娜打了個冷顫,拒絕的言辭在唇邊打了個轉,出口的時候卻變成了:“走吧。”

她自己一路趕來,下了馬車之後并不曾多做耽擱,此時身穿的仍舊是出行時的厚鬥篷,但阿麗娜和其他一衆貴女們來此已經大半日,後園當中雖然露天,但炭盆暖爐擺了足有二三十個,大半個園子都烘得暖意融融,她們早就已經脫了鬥篷披風,如今跟着她來到湖畔,此處沒有爐火,時間稍久便就也有幾分寒意。

其他人還罷了,紀清歌并不相熟,而這王女就不說身份貴重,況且性情也直爽,紀清歌對她感官頗為不錯,便不忍心看她發冷。

而且紀文雪更衣之後若要帶她離去,也總要再從前院返回,是以紀清歌從善如流的率先挽着阿麗娜邁開了腳步。

燕錦薇冷冷的盯着她兩人的背影看了一瞬,這才跟上。

曼芸緊跟在紀清歌身邊,遠處的坤玄眼中無奈一閃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別院這一段的戲碼好像是有點鋪得太細太零碎了,作者菌蹲牆角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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