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她們一行的來到讓原本就在湖畔賞景的人紛紛都望了過來,此處是直面鏡湖,視野開闊,又有大長公主府的精心布置,如今粼粼波光配上各色燈火極是好看,就連男賓的一側都有不少人出了垂花門隔開的內院在此逗留的。
他們不是沒看見紀文雪一身單薄紗衣在此被逼着彈琴,但這些官宦權貴家的子弟卻并不知道她是誰。
帝京之中不少人家設宴的時候會安排自家舞姬助興,或是去教坊司中請藝伎本就不是什麽稀罕事,端看宴席的清雅程度和設宴的目的,不說請淸倌兒的司空見慣,就連請樓子裏當紅的姐兒們的都有,宴完賓客,直接就可以伺候賓客留宿。
紀文雪在淮安的時候是首富的掌珠,但在帝京之中卻無人知道她是誰。
就算知道也一樣。
一個商戶女罷了,有錢也還是商戶,又不像紀清歌那樣,有一個為官做宰的外家,如今紀家一朝敗落,祖母和親娘都已經論罪處死,親爹已經發配,就連兄長都入了獄,論理來說她根本不可能在官宦人家的宴請中出現才是。
是以,即便是有人心中納悶怎的今日公主府要安排這麽一個不論是操琴還是舞技都平平無奇的姬人,卻也沒人當真開口過問。
不論是外邊請來的藝伎惹了主人家不快受到懲處,還是主人家自己豢養的姬人因錯受罰,都跟赴宴的賓客沒絲毫關系,來者是客,只随主便就是了。
根本無人過問的情況下,紀文雪已經在這裏彈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今日好端端在紀家京中的宅邸裏莫名就被幾個壯漢強闖門戶硬生生拽着她塞進馬車,這個還未滿十五歲的姑娘心裏早就吓慌了,但她除了啼哭,竟是什麽辦法都沒有,一路直哭到琉華院,被人推搡着見到燕錦薇,她這才知道這裏是大長公主府的別院。
如今的紀文雪經歷了紀家的劇變,早已經戰戰兢兢,原本在淮安的時候從小養出的驕矜傲氣早就已經絲毫不剩,娘親祖母都被判了死罪,爹爹披枷帶鎖的發配漠北,原本還有一個紀文栢,雖然同齡,但好歹是個兄長的名分,又是男丁,總也還能給她作為主心骨,但卻在兩個月前也被抓進了大牢裏。
紀文雪每日裏食不下咽,惶惶不可終日,連人都瘦了一大圈,神情之中再也不複當初的明媚飛揚。
親人的接連入獄,紀家的一朝倒塌,徹底摧毀了這個女孩所有的精神和勇氣。
她被人擄上馬車就已經吓破了膽,見到燕錦薇的時候,只聽說這是大長公主的嫡女,被人按着下跪磕頭,她居然連掙紮都不敢,瑟瑟發抖的磕了頭,甚至都不敢開口問這個公主的女兒為何會尋自己的麻煩。
大長公主的女兒,那不就是皇親國戚麽?這樣的天潢貴胄,無端端找上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兄長紀文栢牽扯的行刺之事而來?
紀文雪心中怕到了極點,她已經沒了父母雙親和祖母,她不能再沒了兄長。
她從家中被拽上馬車的時候身上的衣裳只是家常,更沒有鬥篷披風這類,如今馬車上颠簸一路已經有些發冷,跪在地上只覺得寒氣一陣陣順着膝蓋往上鑽,她卻連動都不敢動。
“你就是那個一家子都是罪人的紀家女?”
燕錦薇自己也是個平民,雖然她娘是大長公主,但她自己并沒有得過封號,完全沒有理由讓紀文雪跪拜她,但燕錦薇才不管那些,見紀文雪叫兩個婆子按着跪在地上,她也并不叫起,先繞着紀文雪踱了兩圈,似乎是怕髒了手,用絹子墊着指尖,挑起紀文雪的下颏,眼神在她臉上轉了幾轉,嗤了一聲:“不是姐妹麽?長得也不怎麽像麽。”
紀文雪如今吓得腦子都有幾分發空,根本不知道燕錦薇說的是什麽意思,茫然了半晌,才嗫嚅了一句:“民女……民女薄柳之姿。”
這一句聽得燕錦薇皺了眉,想了一瞬才明白,冷笑一聲:“我是說你和你那嫡姐,紀清歌,怎的相貌并不相仿?”
紀文雪眼圈一紅,想垂頭掩飾卻被捏着下颏垂不下去,只能低聲道:“民女的長姐與民女……與民女不是同母。”
“哦,我都忘了,你娘已經論罪處死了。”
燕錦薇一句話就逼出了紀文雪的眼淚,她卻嫌惡的縮了手,帕子擦了擦指尖,直起身子冷冰冰的說道:“聽聞你頗有才名,我到有些心動,今日我大長公主府設賞菊宴,就有勞你在此琴曲助興——你可願意?”
“我……我……”紀文雪心中哪裏會願意,主人家宴請賓客的時候在席上彈唱助興的那都是什麽人?就算不是樓子裏的姐兒,也是教坊司的伶人,她清清白白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又怎麽可以自甘下賤到如此地步?
心中不願,面上自然就帶出了神色,只是礙于自己面前的是天家血脈,是天潢貴胄,這個吓破了膽子的姑娘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正遲疑的想着說辭,耳中就聽燕錦薇已是陡然之間轉了話音,厲聲道:“怎麽?你不願意?!”
紀文雪吓了一哆嗦,眼淚更是止不住,半晌才哭出聲來:“小姐開恩,民女不善琴藝。”
燕錦薇笑了起來:“不善琴藝?你也好意思做元貞縣主的妹妹麽?”
“民女……”紀文雪其實并不知道元貞縣主是誰,她整日縮在房中以淚洗面,只覺得孤苦無依滿心都是絕望,又哪裏知道天子給紀清歌下了封诰的聖旨?只是到底還是腦子并不算笨,聽見燕錦薇這樣的說辭,略一想也就猜到幾分,只能哭求:“民女不敢。”
燕錦薇不耐煩聽她啼哭,只冷着臉沖仆婢們叱罵道:“愣什麽,還不帶下去好生妝扮,眼看時辰差不多,若是誤了招待來賓,我扒了你們的皮!”
一語落地,仆婢們哪裏還敢耽擱?如今燕錦薇性情不同以往,身邊四個大丫鬟中翡翠和珊瑚都是眼睜睜瞧着沒了的,仆婢侍從們本來心裏就怕她,聽見吩咐也不管紀文雪願還是不願,七手八腳的拽起來拖着就走。
紀文雪哭着被拖進廂房扒了衣裳,深秋的天氣,這些人卻只給她一件輕紗衣裙,站在房中都瑟瑟發抖,只哀求道:“姐姐們給我換一件厚實些的襖子吧。”
那些婆子丫鬟們卻只做不聞,七手八腳給她穿戴好了,就拉來了湖畔的這四面透風的涼亭。
彼時賓客尚未來到,紀文雪卻已經被身邊侍女逼着彈琴了。
一場花宴,耗時漫長,她一個人在這裏已經凍了幾乎一整日,本來琴藝就不那麽出衆,等到手指凍得僵硬,就更是頻頻出錯,彈錯一個音,就會挨身邊侍女一藤條,又疼又冷加上滿心凄惶絕望,如今已經是邊彈邊哭,更惹得不少賓客向着此處目露好奇,指指點點。
燕錦薇唇邊噙着冷笑站在不遠處:“縣主的妹妹麽,這琴藝竟是不堪入耳,縣主往日裏竟也不曾教導弟妹?一個弟弟成了罪人,一個妹妹又這般上不得臺面,到沒的堕了縣主的名聲。”
“我的名聲如何,與她無涉。紀文栢究竟有無罪責,自有官府徹查,如今官府尚未定罪,燕姑娘莫不是能越過官府?”紀清歌冷冷的頂了回去,“紀家獲罪,紀文雪卻并無罪名,燕姑娘此舉未免失了教養!”
她再是跟紀文雪沒有姐妹之情,也不太看得下去這樣的場面,眼見燕錦薇一副看戲似得表情不肯動,索性不再理她,只吩咐曼青:“去将人帶來。”
曼青應聲而去,燕錦薇竟不攔阻,只帶着冷笑旁觀。
她們這一場口角,聽得同來的阿麗娜直發愣,她聽得懂的詞彙不多,但妹妹這個詞是懂的,不禁面露驚訝,指着涼亭中狼狽不堪的紀文雪說道:“妹妹?不是女奴?”
在她們西域大草原上,只有女奴才會這般待遇,可在這中原,卻怎的竟是妹妹?
她皺眉望了望燕錦薇,又望向紀清歌:“妹妹?你的?”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麽,回神在跟來看熱鬧的那群貴女們當中巡視一圈,一指柳初蝶:“也是妹妹?”
——可這妹妹來了大半日,聽琴也聽了大半日,卻竟不見有為了另一個妹妹出言?
柳初蝶跟在人群中看熱鬧,冷不防被龜茲王女一指點中,頓時周圍人的目光也就看了過來,心中咯噔了一下,強笑着解釋:“我與縣主只是表親,并不曾見過縣主的妹妹,所以才對面不識。”
沒見過三個字阿麗娜聽懂了,皺了皺眉,又看了回來,紀清歌也只得跟她解釋:“柳家表姐是我遠房表親,而紀文雪與我并不同母。”
但阿麗娜卻仍是不明白:“是妹妹,為什麽,做女奴?”
紀清歌淡聲道:“紀文雪并非奴籍,至于為何會如此,我也想聽聽燕姑娘的解釋。”
燕錦薇嗤了一聲:“罪民之女,不是奴身也差不多了……本姑娘不過是聽聞她頗有才情,請來一見,品評一下琴藝罷了,縣主做出這咄咄逼人的态度大可不必,設宴的時候賓客技癢助興不是很常見麽?縣主莫不是初到京城,沒聽說過曲水流觞擊鼓傳花的雅事?”
燕錦薇口中避重就輕,卻也難以讓人抓住話柄,紀清歌只微一颔首:“原來在燕姑娘眼中的雅事是這般情景,改日我若設宴,定當請燕姑娘也照此風雅一番。”
“你——”燕錦薇神色一厲,卻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哼了一聲轉開臉,阿麗娜疑惑的看着隐隐對峙的二人,周遭人群更是竊竊私語。
離此湖畔附近相隔并不遠的男賓位置,裝扮成家丁的坤玄遙遙盯着這一幕,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不停的在皺眉頭——此處加上他自己一共也只有兩名飛羽衛在此監視,他負責內宅中的風吹草動,另一名負責監視別院周邊,防止突發情況,可……今日這琉華院中,重要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點!
一個含墨是必須要盯緊的——他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遠處裴元鴻和含墨的位置,而後還有大長公主段熙敏,燕錦薇,元貞縣主,龜茲王女……這些人哪一個都不能疏忽,如今他要顧及元貞縣主的安危守在此處,就意味着段熙敏已經脫出了他的視線之外。
坤玄心中止不住的發沉,卻就在此時,目光習慣性的掠過遠處圍牆頂端一處半伸展進牆內的柿樹枝條時,頓時目光凝住——
——那枝頭上原本挂着幾顆黃燈籠般的果實,如今卻少了一顆。
坤玄掃了一下周邊,見無人注意,靜悄悄的沒了蹤影。
“何事?”
負責外圍巡視的飛羽衛悄聲禀報:“東南方向有小股流民聚集喧嘩,有人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此處設宴,有意挑動了流民生事,正在沖擊五城兵馬司的防線。”
坤玄猛然皺緊了眉頭!
作者有話要說: 驚,竟然已經200章了……
看文看到這裏的小可愛們,來給雖然不算勤奮但卻掙紮着日更不辍的作者菌一個麽麽噠吧~
搓手手等ing……要是沒有小可愛理我的話就當我沒說,咳,強行給寄幾挽個尊.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