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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要在已經愈合的胸肺重新開出一個傷口,小心的取出裏面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起的細小碎片,這樣的事不要說是紀清歌,就連大部分醫者聽起來都覺得不可能。

沒有哪個醫者能高明到可以完成這樣複雜的救治過程,也沒有哪個病患能撐過這樣嚴苛的重創和失血。

用‘九死一生’來形容還是太過委婉了,這明明就是十死無生。

現如今雖然有隐患殘留,但起碼原本致命的傷勢已經愈合,今後小心保養,總還是能續命,哪怕是會短壽,也只是‘短’,不是‘夭’啊。

可現如今好端端的再給胸腔和肺腑上破開傷口,這主動和要人命有什麽區別?

段銘啓召見過太醫院中所有太醫,甚至暗中通過飛羽衛訪查過民間的醫者,飛羽衛中專門負責醫療的兌組更是沒放過一個,但幾乎所有人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縱然是醫術精湛華佗再世,這樣的事也不可能真有人敢誇口說萬無一失。

風險太大,就連太醫們都睨着皇帝陰沉的臉小心的進言——其實若是精心養護,日後不再動武,不急不躁,日日調養,雖然保守,但卻未嘗不是一個更穩妥的途徑。

要不……還是不冒險了?這樣的想法,甚至就連建帝段銘啓都生出來過。

他早就不想讓他小弟再這麽刀槍劍雨的闖了,雖然若能剔除暗傷是最好不過,但……若真的出了意外呢?

是段銘承自己想都不想就否決了這個備案。

要讓他從今往後像個風吹就倒的病秧子那樣養起來,他皇兄這是吃擰了嗎?竟然會覺得若真如此也未嘗不可?

內憂未解,暗處強敵環伺,他怎麽可能就撒手什麽都不管了?

他王妃都沒娶回家呢,難不成今後早早就要讓他的小姑娘給他守寡?他娶個王妃就為了這?

一肚子火氣的靖王殿下當場就跟天子黑了臉,氣得皇帝陛下拍着桌子口不擇言——剖開胸肺剔除隐患,這要是出了意外讓他上哪兒再去給自己找個弟弟?

雖然氣得幾乎掀了禦案,但建帝段銘啓心裏其實也清楚,如果是他自己的話,面對這樣的抉擇,他和小弟的選擇必定是一般無二。

心中不是不明白,但卻不可能因為明白就不擔心,今日一大早皇帝陛下就坐卧不寧,看什麽都無比煩躁,早朝上抓了幾個丁點過錯的朝臣罵了一個狗血淋頭,好在近期文武百官都以為天子是痛失手足這才脾氣暴躁,誰都不敢頂嘴,挨罵也就低頭聽着,好容易聽見退朝倆字,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

回到含元殿的段銘啓連奏折都看不下去,在收到飛羽衛秘傳的通報,得知醫治已經開始之後,更是如坐針氈,滿肚子的焦躁和恐慌沒處發洩,在含元殿裏轉磨了足足兩個時辰,最終還是按耐不住,跑去了皇後的寝宮,有了皇後的陪同等待和安撫,這才終于打消了禦駕親臨法嚴寺的念頭。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要剖開胸肺,在一團血肉中仔細搜尋已經和肺部長到一處的細小碎片,然後還要在盡量不傷及肺髒的前提下剔除取出,這一場救治,耗時極為漫長,老醫正年事已高,雖然坐鎮旁觀指點,但在集中了全副精力的前提下,也就兩個時辰左右就不得不出了淨室暫時歇息,飛羽衛中兌組全部醫者盡數集結,每次兩名醫者沐浴更衣洗淨手臉之後進入淨室作為輔助。

紀清歌忍着心底的恐懼和焦躁在院子裏一遍遍的轉圈,眼看着一盆盆猩紅的血水從裏面捧出,幾次都按耐不住想要沖進去,巽風和其他飛羽衛死命勸阻這才攔下。

紀清歌其實心裏明白她一個不懂醫的人,進去除了添亂,讓醫者分神之外,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但心中的這一份恐懼又怎麽是理智壓得下的?

唯一跟她來了法嚴寺的丫頭是曼朱,眼看她家姑娘大冷天站在院子裏團團轉,勸都勸不動,也只能去翻出厚實的狐裘鬥篷,燒了手爐強塞進紀清歌手裏,又忙忙的去張羅熱茶,紀清歌哪裏喝得下什麽茶,只是卻連制止都沒心思,只由着這小丫頭一通亂忙。

“別轉圈了,沒頭蒼蠅似得。”伴随着一語人聲的,是遞到面前的一顆糖。

“小師叔……”紀清歌罕見的沒有接,她如今哪還有什麽心情吃糖?只勉強沖沐青霖擠出一絲笑來,就又直勾勾的望向了淨室緊閉的門窗。

沐青霖收回手将糖扔進了自己嘴裏,含含糊糊的說道:“放心吧,那老禿驢醫術過關的。”

紀清歌低低的嗯了一聲。

這一點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能讓太醫院老醫正一力舉薦的人醫術怎麽會不好?而這一場醫治,也是經過了多方考量,确實有成功的幾率,才會進行,否則若真希望渺茫的話,從皇帝陛下到靖王本人都不可能明知不可為還非要用命去驗證到底有多不可為。

她……就只是擔心和害怕罷了。

之前還曾放狠話,口口聲聲的說要嫁給別人,如今紀清歌卻慌得連掉了淚都不知道,還是手背上一涼,這才驚覺,有些無措的擦着眼淚。

沐青霖定定的看了她一瞬,雖然臉上挂滿了嫌棄,出口的言辭卻很溫和:“別哭了,你那情郎不會有事的。”

“我給他算過命盤,這一場會很順利,嗯?曉得了麽?擦擦臉,醜死了。”

沐青霖自從盛夏來了法嚴寺‘參禪’之後就始終在此盤桓,至今沒有離去,原本法嚴寺全寺警戒戒嚴是要趕走閑雜人等的,知道了他是元貞縣主的師門中人這才作罷,準許了他繼續留宿。

“你情郎命裏的劫數是你給化解的。”沐青霖嘆口氣,自言自語了一句:“就沖你這麽能惹麻煩,他也不會有事的。”

紀清歌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茫然的望過來,沐青霖話音一轉:“喏,你瞧那小子——”

他沖始終守在淨室窗外的巽風努了努嘴,巽風敏銳的轉頭望了一眼,見是紀清歌和她師叔,便又轉回頭去繼續豎着耳朵聽着室內。

“——老禿驢為人雖然死板,但只要應了,還是不至于會弄虛作假動手腳的。”

畢竟,他要真敢不盡心盡力,巽風也是真敢兌現承諾——屠他法嚴寺整座山門!

這一場治療從晌午一直持續到傍晚,寬敞精致的院落中早早就燈火通明,淨室之內更是提前就點亮了早就準備好的明燈,雖然入夜,卻照得人須發畢現。

紀清歌晚膳都沒心思吃,喉嚨口如同堵着一團棉花,任是曼朱怎麽勸都吃不下,沐青霖陪在一旁,一顆顆糖慢條斯理的往嘴裏扔。

這一夜,對于紀清歌,對于飛羽衛,乃至對于遠在禁宮之中的帝後二人來說,都注定無眠。

眼看月色已經西沉,而淨室內除了不間斷的血水之外竟是沒有絲毫動靜,紀清歌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這樣的救治耗時漫長,對于醫者和病患而言都是莫大的考驗。

淨和方丈精神高度緊張,能撐這麽久應該也已經接近極限,若是依舊未能完成,她的段大哥要怎麽辦?

剖開胸肺豈是小事?這麽久的時間,光是血就不知流了多少,就算是個身強體健的也耐不住這般失血,時間拖得愈久,成功的希望也就愈小。

紀清歌連椅子都坐不住了,起身雙手死死攥在一起在院子裏來回的轉圈,走走停停,點漆般的眼瞳中似乎只有淨室中透窗而出的明熾燈火才是她心中唯一的牽挂。

沐青霖叫她給轉得眼暈,只是事到如今,再勸什麽都聽不進去,也就只好閉了嘴。

不要說是紀清歌心中愈來愈慌亂,就連始終靜默無聲的飛羽衛們都露出了焦灼的神情,就在此時,原本安靜的淨室內突然一陣混亂,紀清歌猛的就撲到了門邊。

從裏面被扶出來的,是淨和。

這個老方丈雖然沒有老醫正那樣已經年逾古稀,但也确實已經上了年紀,這般高強度的精神緊繃,短時間自然可以,但持續到現在,已經有些恍惚,适才險些出了岔子,還是在裏面做為幫手的兌組醫者眼疾手快給接住了從手中滑落的銀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淨和被扶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面無血色,站得太久,屋內又密閉,還是來到院中椅子上坐了幾息,勉強才振作了幾分。

他的情況,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但此時已經不可能拖延時間,靖王治療尚未完成,哪裏能有擱置等候的閑暇?

紀清歌急的想要沖進室內,卻又不敢,淨和卻是緩緩立起身來,沖一旁偏頭冷冷看着他的沐青霖深施一禮:“請施主援手。”

一句話頓時惹來了院中所有人的注目。

……這個元貞縣主的師門中人,怎麽?

沐青霖是陪同紀清歌在院中等候,紀清歌沒走,他就也沒走,此刻見這老和尚執禮來拜,他臉上仍是不辨喜怒:“你不是口口聲聲不準我插手人世之事的嗎?”

“施主慈悲。”

“我沒有慈悲。”沐青霖冷冷的呵了一聲:“你完不成,人家屠的也是你山門,和我有什麽關系?”

“小師叔!”紀清歌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打什麽啞謎,卻又仿佛明白了什麽,直撲到沐青霖身邊面帶祈求的看着他。

“施主……”淨和雪白的胡須早就已經被汗水打濕成了一絡絡的,此刻夜風一吹,顯得有幾分滑稽,只沖沐青霖深深的躬了腰身。

“我若應了,就不僅僅是插手人世之事,這裏面的影響和因果,你擔?”

“老衲願承擔。”

“很好。”沐青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望着這個在面前俯首的老僧人:“求我。”

“小師叔!”紀清歌不知道他們兩人究竟說的是什麽意思,卻也看出是淨和在求沐青霖接手繼續醫治,此時只飛快的說道:“小師叔,我求你,清歌求你,我……”

“沒你事。”沐青霖嫌棄的把她扒拉到一邊,把只剩了幾顆糖的紙包往她手裏一塞:“閉嘴,吃糖。”

紀清歌哪裏還有心思吃什麽糖:“小……”

打斷了她話語的,是淨和:“貧僧淨合,懇求施主,由此衍生的種種因緣果業,貧僧一力承擔。”

似乎是沒料到淨和竟然真會低頭,又或是對這樣的結果了然于胸,沐青霖靜靜的望了他一瞬,擡腳繞過淨和向着淨室走去。

“小師叔!”

紀清歌心中喜悅裏帶着不安,她是知道她小師叔醫術不錯,以前在靈犀觀的時候小道童練功時不小心弄傷了哪,都是哭哭啼啼去找他,但……這一份‘不錯’,竟然不錯到可以與老醫正和淨和方丈比肩的地步嗎?

畢竟老醫正推舉人選的時候也只一力舉薦了法嚴寺的淨和方丈,只字未提過靈犀觀的玄微真人。

但是聽淨和的言語,分明是可以。

不等紀清歌想清楚,淨室的門已是又一次合攏了起來。

這一次,包括紀清歌在內,曹青和王府衆人,以及幾乎全數的飛羽衛,将這寬敞的院落塞得人滿為患,但卻沒有一絲聲響,所有人都靜默無聲,等着最終的結果。

随着天邊亮起第一縷的晨曦,那扇淨室的大門終于再次打開。

沐青霖用一塊巾子邊擦手邊邁步而出,臉上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出門看見這一院子人,只望了巽風一眼:“那老禿驢的活兒沒幹完,該屠就屠,別手軟。”

一句話聽得巽風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沐青霖卻不再理他,也不理一片聲問結果如何了的紀清歌,只沖着淨和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紀清歌不知道這之間的官司,見他不應,幹脆直接推門就沖了進去。

淨室之內,燈火璀璨,映如白晝,血腥之氣撲面而來,地上尚有未來及端出去的滿盆的血水,一旁的案幾上散亂着染血的各種器具,而段銘承雙眼緊閉,連口唇都是毫無血色,仰面靜卧在榻上一動不動。

“怎麽樣了?”

紀清歌看得心裏發慌,撲到近前卻又不敢伸手碰觸,只能轉頭問正在一旁收拾器具的兌組飛羽衛。

“縣主放心,總體而言,應該還是成功了的。”答話的這名飛羽衛紀清歌并不曾見過,十分的臉生,但手腳卻很麻利,便動手便答話:“只等王爺醒後,好生将傷口休養痊愈,應該也就無礙了。”

“那他幾時能夠醒來?”

“這……”那名飛羽衛猶豫一瞬才道:“其實暫時不醒來會更好些。”

“怎麽說?”

紀清歌頓時皺了眉,她終究不通醫術,聽着這有幾分前後矛盾的回話,一時間竟然噎住,正焦急間,還是曾一同去過白海的景同走進來答道:“是因為雖然取出了隐患,肺腑到底是重要髒器,如今等同于重新受一次傷,人在睡夢之中氣息是最為輕緩平順的,若是醒來,哪怕只是想要開口說話,都勢必會影響氣息,所以盡可能的多睡一兩日才會有利于傷口恢複。”

景同的解釋簡單易懂,即便紀清歌不懂醫,也能聽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不再是茫然未知後,心中的惶恐總算得到了緩解。景同在白海曾照料過紀清歌的傷勢,與她較為熟稔,也知道她心裏發急,索性仔仔細細給她講了一遍基本的狀況和養傷期間調理恢複的注意事項,這才漸漸平複了紀清歌心中的恐懼。

按照老醫正和兌組醫者們共同商讨的流程,最佳的方式是讓靖王在藥物的控制下睡個三五日,直到胸腔內部的傷口開始愈合生長,又無其他并發症狀出現,這才算是此次的治療成功,而日後就是細心調養,等到徹底痊愈,便可永絕後患。

面對未來,未知遠比知情要讓人忐忑,如今總算了解了底細,紀清歌這才緩緩透出口氣。

三日的時光,若是放在平時,不過是轉瞬即逝,而現如今卻竟無比漫長,老醫正和兌組醫者開出的藥飲可以讓段銘承繼續保持睡眠狀态,同時又能補充些許身體的消耗,而紀清歌則幹脆寸步不離的守着,哪怕事情插不上手,僅僅是在一旁看着,心裏也能安定幾分。

當段銘承終于從一片混沌迷霧中吃力的睜開雙眼的時候,躍入眼簾的,正是他的小姑娘倚在案邊,一手支着頭在那打晃。

靖王殿下慢吞吞的動了動手指,積蓄了些許力道之後,又慢吞吞的擡起手臂,終于在好容易積攢的氣力用光之前,輕輕握住了紀清歌的手腕。

乍然驚醒的紀清歌滿眼都是錯愕,算算時間,這才睡了兩天半夜,連三日還沒滿,如今不是應該還在藥效期間麽?怎的竟然會醒了?

段銘承輕哼了一聲,正好他力氣也已用盡,手指圈牢她手腕的同時,也放任自己手臂脫力落下,就如同拉扯一般,将人給拽了過來。

紀清歌沒料到他才剛醒就能有氣力做出舉動,猝不及防之下險些撲到他的身上,只吓得輕呼一聲,生怕自己不小心碰了傷口,手忙腳亂的撐住身子,瞪着段銘承的眼瞳中滿是譴責:“段大哥!”

……這人怎麽才剛醒來就不老實呢?

然而紀清歌不滿,段銘承卻比她還不滿,雖然沒了力氣,卻仍是牢牢圈着她的手腕不放手,口唇動了動,吐出的音色雖然低微無力,但卻滿是不悅的恨聲道——

“你之前,在我耳邊說什麽來着?”

作者有話要說:

大肥章,算是兩章合一,不分章了,一次性解決掉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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