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紀清歌猛然噎住,想起當時自己一時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頓時心虛起來,目光閃爍的躲避着段銘承的注視。
“紀-清-歌。”
“段、段大哥……”此時見他清醒了過來,心中一塊巨石懸了好幾天終于落地,紀清歌總算想起自己之前好像……
……威脅過他來着……
“死丫頭!”靖王殿下的語音雖然無力,卻根本不打算輕易放過:“賜婚聖旨都接了,你想嫁給誰?”
“我……我沒有。”紀清歌壓根不敢看他,只能咬牙死不承認。
“嫁給衛邑蕭?”
“沒,那是我表哥。”
“那是要嫁誰?嗯?準備管誰叫夫君?”
“我沒有,我沒說過,段大哥,你聽錯了。”
睡了好幾天才終于清醒的靖王殿下起床氣大得離譜:“膽大包天的小騙子!”
紀清歌抵死不認,試着想要抽回手腕,但段銘承就是不松,她動作又不敢用力,生怕牽扯到他的傷口,偏偏段銘承自己不在乎,縱然剛剛醒來氣力微弱,也仍是不松手,兩人拉扯半晌,眼看着他臉上毫無血色,探出錦被外的指尖也漸漸發涼,紀清歌情急之下一伏身,小心避開他胸前傷口,對準那雙白到近乎發青的冰冷雙唇就咬了下去。
編貝般的牙尖在唇上輕輕的一咬,緊跟着就是溫軟的舌尖輕柔如同羽毛一般的拂過,靖王殿下就算是定力再好,都忍不住僵住了身子。
趁着這分神的一瞬間,紀清歌飛快的将手腕一擰便掙脫了那一道虛弱的鉗制。
終于脫身的紀清歌反手就握住了段銘承的掌心,柔軟纖細的五指和他冰冷修長的手指交叉相扣,左手飛快卻輕柔的按住了段銘承的口唇,不讓他再繼續動作,也不讓他再開口。
“段大哥,你現在不開口說話比較好。”紀清歌纖細的身子低伏在仰卧的男子上方,垂下的發絲癢癢的拂着臉頰,少女的馨香萦繞在鼻端,段銘承頓住動作,半晌才沒好氣的輕哼了一聲。
見他凝望的眼神依然帶着些許氣惱,紀清歌唇角彎起,帶着些許狡黠,飛快的低頭在他眉心輕啄了一口,輕柔的接觸,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遵醫囑,可好?夫——君?”
這一聲夫君,被少女有意放軟了嗓音,拖長了音調,低低的在耳畔呼喚出聲,輕柔婉轉,百轉千回,尾音徐徐上揚,就如同一把柔軟的小刷子一路從腦海拂過心房。
靖王殿下縱然憋了一肚子的微酸和不爽,都盡數在這簡單兩個字面前敗下陣來,紀清歌深谙乘勝追擊的道理,嬌濃軟語的兩個字之後并不擡頭,粉嫩的雙唇幾乎貼上段銘承的耳廓,然後嘬唇輕吹了口氣。
段銘承猛然就僵住了身子,半晌才從牙縫裏吸了口氣,紀清歌直起身的時候也有些臉色羞紅,卻還強裝着鎮定:“段大哥,我去叫景同他們進來給你診脈,稍後就回來,你如今要保持呼吸輕緩平順,有什麽想要的,等下慢慢的說給我,好麽?”
眼看着段銘承沖她挑挑眉,紀清歌這才放下心來,收回輕輕按着他雙唇的手指,又将他探出錦被的手重新放回去,仔細掖了掖被角,剛想轉身出去傳喚醫者,冷不防聽到段銘承低低的一語——
“你。”
嗯?
紀清歌停步,疑惑的轉頭望來,正對上段銘承灼灼的目光,剎那之間紀清歌明悟于心,刷的一下就紅了臉,逃也似的飛奔出了屋門。
段銘承能夠提前醒來,也出乎了其他人的預料,短短片刻之間,寬敞明亮的廂房內間就圍滿了人,兌組幾乎所有醫者都齊聚一堂,輪流診脈,老醫正親自看過左胸的傷口情況,最終幾番考量,才得出了一個靖王殿下平素體質上佳,所以這才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藥飲的功效這樣一個結論。
……壓根不知道靖王殿下純粹是被元貞縣主竟敢跟他說嫁給別人給氣得憋了一肚子火。
經過醫者們再三權衡,最終商議的結果依舊是再睡一兩天會與傷情更有利,段銘承皺着眉頭想要反對,然而這一次就連飛羽衛都壯着膽子不聽命令,很快,一碗仔細調整過藥材分量的藥飲就再次送到了靖王床邊。
元貞縣主賢惠之極,親手侍奉湯藥,靖王殿下縱然不悅也依然說不出個不字,最終只能乖乖喝完,片刻後就再一次合上了雙目。
又一次回到夢境之中的靖王殿下看着紀清歌身穿火紅的嫁衣一步步走來,又一步步從他面前走過。
——嫁公雞?!
段銘承懷疑自己是被他的小姑娘給氣糊塗了才會連續夢到這樣荒唐走板的夢境。
只可惜人在夢中,身不由己,靖王殿下眼睜睜看着一個婆子手中抱來一只披紅挂彩的大公雞,逼着他的小姑娘委委屈屈拜了天地。
慢着……
段銘承心中疑惑不已。
就算他沒有撐過這一場剔除舊疾的風險,他的小姑娘也不應該真的就這樣潦草出嫁了才對。
他很了解自己皇兄,雖然為人君者胸懷天下,但內心深處其實很是柔軟,就算他真有什麽不測,他皇兄也不會當真硬逼着清歌嫁入空蕩蕩的靖王府才是。
而且不是還有衛家?衛家人去哪了?竟然會點頭讓清歌胡亂發嫁?
何況……段銘承疑惑的看看四周,大約是夢中的緣故,周遭景物并不清晰,但卻也能看出是頗為簡陋的一個院落——他的王府何至于破敗如此?
所以果然是夢嗎?只有夢中才不需要考慮是否合乎邏輯?
這樣的認知浮上心頭,段銘承心中卻依然很是不爽——就算是夢,他也不想眼睜睜看着他的小姑娘受委屈。
“清歌,清歌。”
他試圖引起紀清歌的注意,但不論他如何呼喚,甚至試圖伸手觸摸,最終都是毫無作用,他就如同被徹底隔離在場景之外,雖然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擾亂這場滑稽又讓人不悅的夢境。
很快,在藥物作用下對于夢境感到恚怒卻又無法醒過來的段銘承就看到了這場令人作嘔的夢境的後半部分。
他珍而重之恨不得捧在手心裏的小姑娘,在嫁了這一戶莫名其妙的人家之後,竟然還會受到虐待!
紀清歌胡亂嫁入這一戶人家之後受盡磋磨,打罵淩虐都是家常便飯,而她似乎也忘了自己有武藝在身,從來都只是一味的隐忍,任由一個長相刻薄的婆子作威作福。
很快,又有一個獐頭鼠目的男人加入到其中。
縱然知道是在做夢,段銘承依然動了殺心,尤其是當他親眼目睹那男人在一日酒醉之後竟然摸進了紀清歌的卧房試圖行不軌之事的時候,暴怒中的段銘承幾次嘗試,想要在夢境中殺人。
虛幻的場景并不因他的怒火而改變,夢中的靖王殿下縱然殺機四溢,也只能繼續看着他的小姑娘盡力掙紮,惹來新一場打罵,夢中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又模糊,似乎除卻紀清歌身邊這幾個人能看清身影,其餘的一切都如同迷霧一般單薄而又遙遠,段銘承甚至無法從根本看不清晰的環境中判斷此處究竟是什麽地方,最終他咬牙看着紀清歌被灌了迷藥,賣給行商,再眼看着她掙脫束縛逃回來……
“清歌!不要回去,去找衛家人!我給你的印鑒在何處?拿着它去找人求助!”
段銘承試圖擋住她前行的道路,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一無所覺的從他身影中正正穿過。
畢生都沒有經歷過如此焦躁和憤怒的靖王殿下無計可施,只能繼續看着他的小姑娘在絕望和憤恨中放了一把火。
火光很快就有了沖天之勢,夢中的紀清歌脫力般的倚着門扉滑坐到地上,段銘承用盡了一切辦法,想要催促她盡快逃生,離開火場,但最終都毫無作用,眼看着火勢徹底阻斷了最後的逃生希望,段銘承終于沉默下來,盤膝坐到了她的面前。
“清歌,不要怕,有我在,我陪着你。”明知是在夢境之中,明知他的小姑娘看不見自己,靖王殿下依然盡量柔和了眉眼,擡手輕輕拂過紀清歌蒼白的面頰,又寵溺的揉了揉她微亂的發頂,随後便在愈燒愈烈的火海中探身抱住了她單薄的雙肩。
夢境中的熊熊火焰穿透段銘承的血肉和衣袍,卻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傷害,如同日光穿透水面那般不留一絲痕跡,但段銘承卻能清晰的聽到火舌無情肆虐的烈烈聲響,熾烈的火焰根本不将他視為阻礙,任是他窮盡了一切努力,被他護在懷中的姑娘依然被漸漸逼近的火舌燎到了發絲、衣裙,他幾乎能聞到皮肉焦灼的味道,也能清晰感受到劇痛襲來時懷中纖瘦單薄的軀體漸漸縮成一團,而他唯一能做的,卻只有一遍遍重複着:“清歌,別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段大哥,段大哥?”
法嚴寺寬敞精致的廂房內,守在段銘承床側的紀清歌側目見到昏睡中的段銘承雙眉緊鎖,心中一跳,連忙輕聲呼喚着,一手探入錦被之中輕輕握住段銘承溫熱的手掌,一手輕柔的試圖撫平他緊皺的雙眉。
“清……”
段銘承眉頭緊皺,縱然是昏睡不醒,也依然從唇畔溢出了一絲模糊的音色。
“段大哥,我在呢。”
紀清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兩下,盡量輕柔和緩的說道:“我在這,我哪兒也不去,我等你醒來,段大哥,你不是說要娶我麽?你還沒給我聘禮呢,哦,我的笄禮你也錯過了,雖然當初你臨行前說不許我惱你,可你猜我惱還是不惱?段大哥,你府裏的那株百年玉蘭我還沒有看過它開花呢,你不是說等它開花會邀我去看麽?我都還忘了問你,它的花兒,究竟是白色的,還是粉色的?”
寬敞的廂房中銀絲炭燒得暖如春日,少女清麗悠揚的音色不疾不徐的在靜谧中婉轉回蕩,就如同一彎涓涓流淌的溪流,不經意間便浸潤了原本焦躁的心田。
夢境之中,四周的景物在迅速模糊,漸漸淡去,懷中那具已成焦骨的人體也淡化了輪廓,段銘承小心輕柔的在懷中屍骸的頭顱上印下一個輕吻,随後,世界陡然明光大作。
“段大哥?”
紀清歌見他終于睜開了雙眼,黑琉璃般的眼瞳中頓時溢出了驚喜。
從黑暗中睜開雙眼,他的小姑娘鮮活的面龐便躍入眼簾,段銘承定定的凝眸望了許久,終于輕出口氣:“……親一下。”
呃?
紀清歌攸然就紅了臉,這人怎麽每次睡醒都……都……這麽不正經呢?
剛想搖頭,就聽到後半句虛弱喑啞的嗓音:“做了噩夢,快親一下。”
紀清歌頓住一瞬,見他眼神一瞬不瞬的望着,不好意思的糾結了一瞬,迅速附身在那蒼白的唇上輕輕的啄了一下。
柔軟溫熱的雙唇如同輕柔的花朵,帶着真實的體溫和淡淡的醺甜,段銘承緊繃的精神終于放松了些許。
……還好,剛剛的,只是夢。
……還好,現在的,不是夢。
或許是他神色中依舊帶着些許不安,紀清歌側身坐在床畔,指尖輕輕撫平他的眉心:“醒來就好了。”
“……嗯。”
“很吓人的噩夢麽?”
“大概是……這世上最吓人的了。”
“沒事了,醒來就會忘了。”
“嗯……再親一下。”
“段大哥!”
“再親一下就忘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QAQ做了噩夢,要親親
清歌: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