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時光轉眼已是臘月,元貞縣主自從那一次在人前露面并且當衆向皇後求了一個辦法事的恩典之後,就又一次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而法嚴寺附近依舊是靖王府和飛羽衛們滞留不去。
不少朝臣不禁心中咂舌,靖王府想要全程做完七七就罷了,飛羽衛說到底只是靖王一手建立的衙門,卻并不是靖王的私兵,這樣将諸般事務都抛諸腦後是什麽意思?只認靖王管轄?靖王殁了,其他人號令不動的意思?
就連天子段銘啓都有些惱火,他在入臘之後曾在早朝上當衆下過一次口谕,将飛羽衛調給大理寺管理,從此就是大理寺卿和副卿兩人有權調動。
但後續發展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飛羽衛全部上下,一共八組,聽了聖上的口谕之後就跟聾了似得,沒有一組前去向大理寺卿報到的。
依舊沉默的圍守在法嚴寺周圍,窩都不挪一下。
大理寺卿好歹也是九卿之一,這樣被直接無視,頗覺得抹不開顏面,憋着火氣在朝堂上向聖上陳詞,只說自己能力不足,只怕要有負聖恩。
這樣的說辭就只差明着說飛羽衛不服管轄,天子聽着又豈會不惱火?靖王在的時候,飛羽衛是只聽從靖王和天子兩人的調用,其他人無權號令,可……如今靖王不在了!
飛羽衛竟然就連天子親口的谕令都不服從了?!
想要下旨降罪,卻又舍不得,畢竟靖王屍骨未寒,連喪事都沒辦,這個時候對他的舊部動手,總是叫人不忍,可為人君者,又豈能就真任人無視天威?
那一日,滿朝文武見證了聖上的大發雷霆,最後雖然終究還是沒有明發旨意,但卻冷笑着說了句——
既然如此,就由他們自行其是吧!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裏都明鏡兒似得——
——曾經在靖王麾下叱咤風雲的飛羽衛,從此之後,只怕再難得到重用了。
不說別的,就僅僅只是這樣一句,就相當于将飛羽衛這整個系統剝離到了朝堂之外。
原本的飛羽衛是聽從靖王命令,靖王則統管刑部和大理寺,除了靖王之外,就只有天子有權調遣,如今靖王就算不在了,按理說也該與刑部和大理寺合并,從此成為其下屬系統中的一員。
然而有了天子一句話,飛羽衛不歸刑部,不歸大理寺,而天子本人只怕也從此心存了芥蒂,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對飛羽衛信任有加,那除非飛羽衛和靖王府侍衛合并,否則他們這整個衛所日後連薪饷都沒地方給發。
在建帝段銘啓當朝暴怒過那次之後,果然就開始着手将飛羽衛從原本他們的職轄範圍中剔除。
飛羽衛在靖王手中初具規模的時候就是定下了共有八組,以四象八卦命名,裏面其他日常會跟随靖王事務的那幾組尚還不明顯,畢竟靖王人沒了,這幾組早就無人號令,但其中乾組坤組是向來駐守皇城不出京的。
甚至乾組因為負責的是禁宮盤查監視的任務,比起靖王,其實更多的是與天子直接交接。
而現如今聖上恚怒之下對飛羽衛生了芥蒂,竟傳了口谕,叫乾組坤組都不必再行往日之職,不是在法嚴寺督辦法事嗎?那就繼續督辦好了,禁宮又不是缺了飛羽衛就成了門戶大敞,原本就還有禁衛軍,少一個飛羽衛,難道還能沒了王屠就連毛吃豬?飛羽衛每個組人數也就只有十來個,偌大的皇宮和京城缺了這麽幾個有差嗎?
看都看不出來!
朝堂上的氣氛壓抑,直接影響到了整個帝京入臘之後的新年氣氛。
臘月已經過了一半,眼看就是要到新年,但文武百官家家戶戶都不敢露出喜慶的節日氣氛。
元貞縣主在法嚴寺的法事還沒做完呢,靖王七七未過,誰敢歡天喜地的過年?
皇帝陛下不肯承認靖王薨卒也只是嘴上硬挺着不認,沒看連飛羽衛都吃了挂落?宮內更是有傳聞說小宮人不懂事,下了值之後湊在一處嬉笑玩鬧,結果被天子撞了個正着,當即就惹得龍顏大怒,每人領了二十板子,罰去了浣衣局。
無人知道皇帝陛下究竟還能自欺欺人到幾時,反正眼下各家各戶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帝京之中,百姓居于皇帝腳下,向來也是看官宦人家的風向,如今為官者不敢大肆操辦新年,百姓自然也就收斂許多,眼看着年根将至,偌大的帝京城中竟然找不到多少節日氣氛,跟往年的臘月壓根不能比。
京城郊外三進三出的青瓦院落中,顏時謹和顏銳這一對養父子二人正在下棋。
雖是臘月,但這一日天色晴朗,日光金燦燦的照在庭院內,将院角的一株臘梅清冷的香氣催發得更加濃郁,顏銳捏着一顆棋子躊躇了良久,到底還是放下:“父親,孩兒認輸。”
顏時謹擡眼看了他一眼,伸指在棋盤上一點:“此處尚可落子。”
“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并不能反敗為勝。”顏銳搖頭一笑,“父親,今日天色雖好,到底寒冬,院中不可久坐,孩兒扶父親回房可好?”
顏時謹起了身,畢竟年事已高,腰背已經有些佝偻,顏銳上前幾步扶住他的臂膀。
“大理寺那邊,殿下的情況依然探知不到麽?”
“是。”顏銳恭敬的答道:“畢竟是事關靖王遇襲的事件,段銘啓自然是看得緊,如今殿下是羁押在昭獄最森嚴的區域,咱們的人手一時半會夠不到。”
顏時謹低嘆一聲。
“父親請放寬心吧,龍座上的那位畢竟不是嗜殺的性子,殿下擺明是被遷怒,關上一關,等消氣了自然也就放出來了。”
有元貞縣主證詞在,指稱裴元鴻是被牽連殃及,要不是死了一個含墨導致盛怒中的帝王不分青紅皂白的給扣了一個識人不明導致禍端的罪名的話,裴元鴻根本不需要去坐牢。
“若是旁的也還罷了,殿下有傷在身,在牢中哪裏能得到精心調養?”顏時謹長嘆一聲:“殿下這一路走來,實在是太多苦了。”
顏銳口中溫聲附和着,心中卻極是不以為然。
他義父在前周裴氏皇朝期間科舉中的,一飛沖天,便将前周視作了皇權正統,其實就不說是末代戾帝裴華钰品性不堪,就連上一代的裴弘盛也并不是一個優秀的君王,在顏銳眼中,裴氏王朝從中期開始,就已經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真論起人品手段心胸謀略的話,比現如今的建帝段銘啓差了不知道多少。
然而顏時謹一生博學,偏偏就是對此事十分的固執己見,他始終只認裴氏的前周才是帝王正統,對于那個摻了半數鬼方血脈的裴元鴻也是真心實意的當做儲君,要不是顏銳極力勸阻,說時機未到,他義父早就想去叩見君上了。
甚至就連此次伏擊之中裴元鴻收了波及身上帶了傷,顏銳都被他義父一番痛斥,言稱他沒有盡到臣子的職責,竟然讓君主傷了龍體!
這也是為什麽顏銳始終不讓顏時謹見到裴元鴻的理由。
那位殿下實在是太不馴服了,從顏銳初見他,聽他口中說出前周和鬼方‘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句話伊始,顏銳就知道,在他徹底磨平這位殿下的棱角之前,他不能讓義父真的見到他念了半輩子的這位‘君上’。
他義父年事已高,經不起理想被毀的沖擊,何況……顏銳無聲的勾勾唇角,他自己也需要這樣一個‘殿下’來充當推翻段氏的由頭。
至于那位‘殿下’究竟會不會因為那透骨一箭真的變成殘疾,顏銳根本不在乎。
對于自己耗盡心力一手策劃出的那一場伏擊,顏銳心中大體還是滿意的,雖然沒有料到後續竟然會有飛羽衛如此迅速的追尋而來,又有衛肅衡率兵趕到,導致他帶人撤離的時候難免倉促,可……這一場埋伏,到底還是成功了。
思及那位竟然能僥幸活命的元貞縣主,顏銳心中頓了頓……也罷了。
……雖然這個女人曾經一手破壞了他們在白海的布局,招來了無數的麻煩,但沒了靖王,一個女人已經無需再關注。
能作為誘餌讓這一場伏擊完美收官,已經是這位縣主的最大價值。
就連顏銳自己都沒想到,那個靖王在最後關頭,竟然真的不惜用自己的命去護她無恙。
不然本來能送他兩個做一對同命鴛鴦的。
顏銳退出顏時謹的院子,仰頭看了看亘古不變的碧藍蒼穹,神情之中平靜無波。
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礙已經去除,如今沒了靖王的段氏王朝如同失了利爪的老虎,雖然當今天子段銘啓是個明君,但作為帝王,要顧全的是更高意義上的全局,再優秀的帝王也不可能自己事無巨細面面俱到,也之所以才會有文武百官的存在。
而在此之前,替帝王穩固局面拔除細微隐患的,向來是靖王段銘承。
這兄弟二人一者為君運籌帷幄,一者為臣輔佐補遺,兩人既是手足又是君臣,彼此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才讓顏時謹和顏銳始終撼動不了段氏大夏的根基。
可……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一個靖王來充當天子的左膀右臂,披星戴月的查疑補缺了。
縱然朝堂中不缺人才,但像靖王那樣能力能力卓絕的天之驕子到底還是不多,而且……不論換成誰,都不可能再像靖王那樣,可和帝王同心同德。
再能幹的朝臣,也只是朝臣,不是手足。
顏銳知道,他和義父半生的籌謀,離終點已經不遠。
接下去的這一場博弈,顏銳想看看,沒了靖王輔佐的段氏帝王,究竟是否還能如之前那般的……無懈可擊。
凜冽寒冬中,臘梅的冷香分外清幽,雖然紀清歌親手從後山剪回來插瓶的還只打了嫩黃的花苞,也依然是染了一室的馨香。
再過幾日,就要到‘七七’的靖王殿下,正倚在榻上聽着飛羽衛們的密報,紀清歌則坐在外間窗前,仔仔細細的剝着橙子。
聽完禀報,又再次調整了一下部署之後,飛羽衛各組校尉無聲的退去,寬敞的廂房便重歸于靜谧,紀清歌手中一只橙子剛剛剖開便似有所覺的一偏頭,果然看見段銘承倚在榻上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不由抿唇一笑,端着一盤黃燦燦的橙子果肉起身進來裏間,卻将盤子先擱到一旁,端起已經晾溫了的藥碗來。
眼見段銘承頗有幾分不情願,紀清歌親手端着碗送到他唇邊:“喝完藥,就有橙子吃。”
素白的指尖輕扣着青玉藥碗的碗底,粉色透明的指甲晶瑩圓潤,段銘承眸色深了深,兩口喝完了那碗難喝到極點的湯藥,而後出其不意就一把攥住了那溫軟纖細的指尖放入了口中。
水潤酥麻的感覺讓紀清歌紅着臉猛的縮回手,還是段銘承眼疾手快的接住掉落的藥碗,持在手中沖她笑笑:“橙子味的。”
紀清歌噎住半晌,轉身奪門而去,被無情抛棄了的靖王殿下嘆着氣将藥碗立在指尖輕輕一轉,薄胎青玉雕花的碗就在指間轉成了一團碧綠的螺旋——
——他這還沒做什麽呢……将來洞房的時候可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