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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偌大的昭陽殿中鴉雀無聲,唯有太醫的話音徐徐飄散,其實太醫并不曾有高聲,相反,還壓低了音量,只是到底周遭寂靜,仍是被許多人聽了去。部分家中男丁官職不高的女眷席位排的遠,倒是不曾聽清,但想也知道,這樣的事情,只怕今日等不到曲終人散,就會傳得人盡皆知了。

——寒氣淤積?

在場的除了跟随自家長輩入宮的未出嫁的姑娘家,已為人婦的女眷們哪裏會不知道這代表什麽意思?不少人偷偷互望一眼,又将目光落回了紀清歌身上。

就連皇後季晚彤都沒料到不過是随口吩咐太醫就手給請個平安脈罷了,竟然能診出這樣的結論來,她不由望了一眼紀清歌,見她也是難掩愕然,分明是自己對此并不知曉的模樣,季晚彤不由皺了眉,“可有診斷仔細?有無誤判?”

這句話入耳,太醫額上便有些冒汗,卻不敢擦,只垂首道:“許是微臣學藝不精,娘娘也可多傳召幾名太醫來一同會診一番……”

——能入太醫院當差的,醫術哪裏會差?何況又不是什麽疑難雜症,不過就是女子宮寒罷了,閉着眼摸脈也能确診無誤,只是太醫到底為人謹慎,并不敢将話說滿,只含糊道。

皇後季晚彤久居中宮,對于太醫們喜歡說話留三分的習慣爛熟于心,聽見這樣的回答心中已是發沉,握着紀清歌的手也不由僵住了動作。

紀清歌心中也是愕然,但她此時卻更關心另一件事:“太醫,您适才說的‘會有諸多妨礙’不知又是何解?”

太醫猶豫了一下,望向皇後。

“清歌妹妹。”皇後自然心裏明白,只拍了拍紀清歌的手背,有意說道:“怕不是妹妹日前遇襲落水的那場風寒吧,就說讓妹妹好生調養,妹妹定是大意了,否則也不至于綿延至今都還沒去根。”

“等下叫太醫開幾個藥膳方子給你帶回去,補養幾日也就無礙了的。”

季晚彤兩句話将太醫的診斷給說成了小風寒,擺明是不讓她追問根底,紀清歌縱然心中憋了滿滿的疑惑和驚愕,也只能姿态柔順的表示服從。

這一場新年宮宴的後半段可以說是每個人都心思各異,這是宮宴,就算是皇後也不可能不準女眷們借着宴席彼此交際,果不其然,沒等到宮宴散席,元貞縣主身患隐疾的傳言便就不胫而走。

不過是一場宮宴,紀清歌便再次收獲了無數心思各異的複雜眼光。

——寒氣淤積,諸多妨礙。

能讓太醫署的太醫面色躊躇的說出這樣的病症,基本上除了未出嫁的姑娘以及剛剛嫁人還不曾有孕過的新婦之外,就沒有哪個女眷會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了什麽意思。

這個原本就因為準靖王妃的身份備受矚目的姑娘,在靖王剛殁的這個節骨眼上診出了這種要命的隐疾,那……她這婚事,還退不退得成了?

雲英未嫁的姑娘家被診出宮寒,且還是‘諸多妨礙’這般嚴重的程度,日後想要生育可以說是難上加難,縱然好生調養也一樣終生不孕的可能性也很高,如今又已是人盡皆知,日後再想正常談婚論嫁的話何其困難?

……倒還不如去給靖王守節。

這樣的想法在不少人心中一閃而過,卻無人敢真的宣諸于口。

安國公衛家之前種種姿态都是指向了想為這位縣主的終身跟聖上讨個說法,如今宮宴上弄出這樣一出,莫不是……帝後二人不肯放人的意思?想要從中作梗?否則怎的偏偏這個時候診出了病症?還是……在這樣的場合。

這樣的揣測不啻于是大逆不道,心裏想可以,說出口卻萬萬不能。

其實就連季晚彤,心中都頗為懊惱,她哪能想到随口吩咐一句太醫請個平安脈竟然就能診出宮寒來?別人都只道是靖王薨卒,她又哪裏會不知道這個剛及笄的姑娘是自己未來的弟妹?

可……這個弟妹若是旁的什麽也還罷了,但這樣的隐疾的話……難不成将來要給靖王再冊立側妃?還是說尋個出身低些的女子生一個養到王妃膝下?

也不是沒有正妻子嗣艱難的人家,正妻或是多年不育,或是無有男胎,卻又如何呢?為人夫者,納妾也好,寵幸通房也罷,左不過還是要留個後罷了,能去母留子養在正妻膝下的已經算是重情之人,走出去都還會得世人一句褒獎,可……就連這樣的其實也不過是鳳毛麟角。

女子自身不能生育的話,為了賢惠也為了名聲,都是要主動給丈夫納妾或送丫頭,否則一個善妒的名聲又豈是好聽的?

季晚彤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端然穩坐的紀清歌。

這姑娘……是否就真的會願意如此呢?

平心而論,季晚彤從最初見面,就極喜歡紀清歌,但她在成為紀清歌的妯娌之前,先是靖王的長嫂,更是一國之母,不論是于公,還是于私,季晚彤都不想真的看到靖王會膝下空虛……

表面上維持着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季晚彤心中卻在嘆氣,這樣的事情她也暫時不便吐露什麽,還是……回頭先跟皇帝陛下商議之後再說吧

這場宮宴在詭異的氣氛中落了幕,而随着女眷們的各自歸家,元貞縣主身有隐疾不能生育的傳言也就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

就連衛家都驚住了,他們家國公之位,平日也是會定期有太醫來請平安脈的,那位太醫卻從不曾有提起過清歌有什麽不妥,怎的進一趟宮就……

除了衛老太君那裏瞞着沒敢給知道,國公夫人楊凝芳和世子夫人秦丹珠兩人都又驚又急,這一次索性不再去請太醫,而是在帝京之內有口碑的醫館中尋了好幾位名聲極好的醫生來給紀清歌診脈。

然而這些請來的醫者,不論男女,仔細的診脈之後得出的結論與宮中太醫的說辭并無二致。

——這位姑娘體質陰寒,若非是天生如此的話,便當是受過虧損,這才會有此積寒不去的脈象,日後子嗣方面只怕會不盡人意。

這樣的診斷對于楊凝芳等人不啻于是一個落在頭頂的驚雷,此時他們也不過是才剛剛知道靖王并未真的亡故,剛從擔心自家表姑娘會不會誤了終身的憂愁中緩過來,就又鬧出這樣一樁,這……作為正妃,嫁入靖王府,到底還是不是件好事,便又一次變得不确定起來。

作為女方家人,他們自然是不想讓紀清歌因此而定下的親事出現什麽波折,但若要再往長遠去想,有了這樣的理由在先,日後靖王要納侍妾封側妃的話,他們作為清歌的娘家人,又有誰還能有底氣說個不字?

幾乎每個人心中都是一團亂麻,楊凝芳秦丹珠婆媳兩個為此事幾乎寝食難安,第二天就挂上了黑眼圈,反而是紀清歌自己不動聲色。

偏偏這樣的事,再是親近的人也都不好問她心中究竟有什麽想法,對日後又是作何打算,相對于外面傳得風風雨雨的閑話和無數的猜測,偌大的國公府中反而陷入了一種小心翼翼的靜谧氣氛。

時光荏苒,從初一到破五不過就是眨眼之間,紀清歌如約上了車駕,出城向着法嚴寺而去。

此次仍是曼朱這個小丫頭随行,車駕要從帝京城內國公府一路行到城外玉泉山,路程并不算近,曼朱到底年紀小,車內只有她們主仆二人,頗有幾分覺得悶得慌,有好幾次都想尋個什麽話題能和她家姑娘說說話解悶,但紀清歌卻心不在焉,曼朱幾次都沒能如願引出話題,也只好悻悻的發起呆來。

如今在外界眼中,靖王七七剛剛過完,但畢竟沒有天子首肯,所以發喪下葬一事暫且沒人敢提,而名為‘祈福’的法事,随着七七過完也已完結,但靖王府中人和飛羽衛們仍是守着法嚴寺周圍不肯離去。

在外人眼中這自然是下屬忠心,守着靖王停靈之處,紀清歌卻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個幌子,一是為了方便調遣,二是也要做出飛羽衛已經不得聖心的樣子來。

冬季的玉泉山清冷蕭瑟,紀清歌沿着那條已經熟稔的上山階梯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山門,到得後山院落的時候,段銘承正在書房中與飛羽衛各組校尉議事,紀清歌不欲打擾,便制止了曹青的通傳,自己進了廂房。

分別不過區區數日罷了,廂房中幾乎與她離去時別無二致,就連她從後山親手剪回插瓶的那枝臘梅都仍在花斛中散發着淡淡的幽香,梅花是裝飾期較長的花卉,只是到底離開枝頭的日子久了,縱然花斛中有清水養着,嫩黃的花苞也不可避免的有些打了蔫,紀清歌轉了一圈,無事可做,索性拿了花剪往後山梅林而去。

直到晚霞如火如荼的挂在天邊,段銘承才結束了和飛羽衛們的密議,步出書房門扉,這才聽曹青說縣主已經抵達多時,如今去了後山,段銘承頓時精神一振,正想擡腳去後山梅林尋人,還沒邁出兩步,通往後山梅林的小徑處已是轉出一抹窈窕的身影,段銘承眼底便不由自主的帶出了柔軟的笑意。

紀清歌身披狐裘鬥篷,手中持着仔細挑揀出的可心的臘梅枝幹,目光微微低垂,專心致志的望着身前的路徑,直到視線中出現了院門的門檻,這才有些漫不經心的擡眼。

靖王颀長挺拔的身形和唇畔噙着笑意的面容便落入了眼簾。

“段大哥。”紀清歌沖他笑笑。

“天氣寒冷,你一路過來便該好生在房內歇着,叫丫鬟去剪也罷了,做什麽還要自己去。”

段銘承摸了摸紀清歌的手,她一路抱着花枝回來,指尖自然是染了寒氣,段銘承皺了眉,抽了她手中的花枝随手遞給一旁的曹青,将自己的手爐塞到紀清歌手中雙手捧着,自己又用手捂住了她的手背,“果然就是冰涼,曹青,去叫廚房煮姜茶過來。”

紀清歌捧着手爐,又被段銘承暖熱的雙手給捂在掌心,靜靜的聽着他的言語。

段銘承沒有留意她眸中一閃而過的神色,只道:“叮咛過你多少次了,還是這般不經心,自己的身子都不知愛惜,若是日後……”

紀清歌始終的緘口不言終于讓段銘承頓住話音,擡眼看向她,便與紀清歌一瞬不瞬望過來的目光對了個正着。

“日後如何?”

段銘承微微皺眉,他與紀清歌此時面對面執手而立,兩人目光膠着在一處,段銘承眼中微帶疑問,而紀清歌卻目光中帶着一絲洞悉和了然。

“段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靖王殿下縱然再是應變機敏,都一時想不出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究竟問的是什麽,卻敏銳的察覺出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不過紀清歌也沒有要讓他自己猜的意思,只目光緊盯了一瞬他的神情,唇邊便帶了些許笑意的點頭——

“果然是早就知道了。”

“清歌?”

“段大哥,你早知道我體內寒氣淤積,難有子嗣,是不是?”紀清歌出口的言辭讓段銘承心中一驚,就連一旁的曹青都驚愕的張了口,但她自己卻并沒有過多情緒,黑琉璃般的眼瞳中帶着疑惑和不解——

“那又為什麽還要娶我呢?”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作者你出來!不是說好是送分題嗎?怎麽換成送命題了?

作者菌:親親,雖然題目出的有難度,但是答對的話給高分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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