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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經過數天禮部工部的聯手安排,到了正月十五當日,偌大的帝京皇城已是花團簇錦,除了民間自發的花燈裝飾之外,淩光門直通的朱雀街上從頭到尾更是布置得美輪美奂,有幾家酒樓和金鋪還雇了專門的燈匠,将那各色花燈按照大小和顏色編織着從高處垂挂而下,點亮之後美不勝收,直如一條燈火瀑布也似。

天色剛剛擦黑,街上已是行人熙熙攘攘,沿街兩邊各家店鋪紛紛擺出了各式各樣的自制花燈,那布置燈謎的也已是将一條條謎題整齊高挂,又在醒目位置擺了十分誘人的花紅彩頭,熱鬧非凡。

雖然元宵有天子親自觀燈的習俗,但與新年宮宴不同,今日有資格陪同帝後的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和其家眷,其餘官宦沒有此項殊榮。衛家高居國公之位,今日自然是要伴駕,紀清歌這個縣主也是正二品,這一日申時就乘着馬車和衛家其他人一起入了宮。

而就在她踏入宮門的同時,朱雀長街東側緊鄰着金水河的一家酒樓包廂裏,顏時謹也在小厮的攙扶下顫巍巍的落了座,店小二是個機靈的,一眼看出這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舉手投足都頗具涵養,再看穿着,是灰鼠皮的袍子,加上又是訂的他們這裏價格不菲的包間,便一邊伺候茶點一邊笑着介紹:“老大人今日可是來着了,從我們家這邊觀燈最是便利,等下子到了吉時,那舞獅舞龍的一路就從樓下經過,又是好看又是熱鬧……等下小的再給老大人添個炭盆過來。”

“老夫不過白身罷了,當不得小哥一聲大人。”顏時謹笑着說了一句,那小二聽了卻不甚在意——能在朱雀街上開鋪子的,多少都是有些根底的人家,見多識廣,真要是普通百姓,沒幾個租得起元宵節當日的包廂的,因為這一日整個朱雀街都有節慶活動,沿街兩側的酒樓茶樓的包廂雅座都會被官宦人家搶訂一空,這位老者若真是普通人,他就算租得起,也不可能搶得過那些人家。

“小哥就是帝京本地人士?這幾年生意可還好?我年紀大了,有些日子不在外走動,小哥若是不忙,不妨與我說說閑話。”顏時謹口中說着,身邊小厮便遞了一串銅錢過去。

“小的是清河縣人士,家裏有地,父母兄弟在侍弄,小的是托了同村的福,在這城裏尋個差事。”能在酒樓做跑堂就沒有嘴巴笨的,這小二也是如此,見這老者想聽家常,張口便是快人快語的一串話。

“既然有田畝,何不在家耕種?可是不夠糊口麽?”

“哪兒呀。”這跑堂搖着手笑道:“這幾年年成都不錯,小的家裏父兄伺候那些地足夠了,小的就農忙時回去幫個手,平日裏在外邊做點事還能幫補家用。”

“哦?”顏時謹摸着胡子笑問:“每年打的糧食,繳完租子後可還夠一家人過活麽?”

“夠,盡夠了!”小二答道:“小人家裏有幾畝地是自家的,又賃了別人的幾畝,一起種,繳租不過就是繳三成罷了,遇到差的年景,還能少繳幾分。”

“三成?”顏時謹有些驚訝。

“可不,不多是吧?”小二一邊泡茶一邊說道:“不光是我們那,隔壁村縣裏也是這個數兒,我有遠房親戚是別人田莊子裏的莊頭,聽他說田莊的地也是沒有超過四成的。”

顏時謹颔首:“确實不多,你們遇到的是好東家。”

他這句聽得小二愣了愣,随即就笑了:“您老人家想是不曉得,這是官家不準亂收租呢。”

說着,沖窗外金水河的方向努了努嘴兒:“官家不許收租超過四成,凡是超過了的,往衙門裏一告一準,遇到災年,衙門還會有公差挨着村的通知降租,就為了給咱老百姓留口飯吃。”

顏時謹怔了怔,那小二還在嘴快的說道:“這都是官家愛惜咱,我小時候家裏一年到頭連口馍馍都吃不上,都是叫那殺千刀的前朝皇帝給禍害的,不瞞您老,小的上頭原本還有兩個姐姐的,都是那會子實在過不得,賣了換口吃的,一是自家省點嚼用,二是自家實在養不活,小的算是命好,趕上了那殺千刀的倒了臺,不然也就跟爹娘一處餓死了……”

顏時謹摸着胡子默然無語,那小二敏銳的察覺到客人的興致似乎不高,連忙打住話頭,賠笑道:“小的聒噪了,老大人您慢用,有事可喚小的。”言罷,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門外。

偌大的包廂之內頓時恢複了寂靜,良久顏時謹才低嘆一聲。

其實他又何嘗不知比起前周戾帝,段家無論是段熙文還是段銘啓,都可以算是嘔心瀝血的一代明君,但……對于前周的傾覆,顏時謹始終無法釋懷。

他經歷過前周鼎盛的時期,又一步步眼見着它在昏君的手中走向滅亡,可說到底,他是前周的子民,他生于前周,長于前周,科舉之時,朱筆圈了他姓名的是前周裴氏,在金殿上叩見帝王的那一刻,顏時謹知道,他終其一生都是前周的臣子。

他只效忠自己的君王和其後代。

這有錯嗎?

禁宮之中,靠近淩光門的一處宮室之內,紀清歌正與其他命婦們陪在皇後季晚彤身邊稍作歇息,等着觀燈。

今日有資格入宮伴駕同賞燈會的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和命婦,而且除了官員自己和诰命夫人之外,并不能再攜帶家小,而按規矩要一同參與的宗室更是寥寥,還在法嚴寺停靈的靖王就不必提,大長公主段熙敏早先獲罪至今都仍在自家公主府內圈禁,就連新年都未被天子開恩,今日更是不可能,除此之外就只剩了一個雍王段熙和,帶着自家世子段興德到場,這才勉強算是有了段氏宗室來到場慶典,除此之外,今日宮內人數男女加在一起也不到三十個。

紀清歌自從在法嚴寺回轉之後就頗有些心神不寧,段銘承究竟在布置什麽她并不完全知曉,但就僅從他拔除胸肺的隐患之後甚至無心休養就再度忙碌起來,她也能從中嗅到了波瀾詭異的味道。

——若遇變故,替我護好皇後和太子。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紀清歌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今日這一場伴駕,要不是沒辦法挾帶兵器入宮的話,紀清歌都想随身帶那把短劍一起來賞燈。

雖然最終思前想後并沒有真的甘冒大不諱的佩戴兵刃,但她頭上卻插了兩支冷鐵鍛造的發簪,長而尖銳,外面掩飾的鎏了一層金罷了,看着金燦燦,實則是不折不扣的鐵器。

将這樣的物件偷帶入宮,其實完全算是違禁,只是也唯有如此,她心中才多少安定幾分。

反倒是皇後季晚彤,見到紀清歌之後目光在她頭上頓了頓,便露出一個帶着些許了然的微笑,目光和軟的招呼紀清歌去她身邊。

皇後如今有孕在身,受不得半點勞累,吉時未到,便只在宮室內倚着軟枕歇息,轉過年剛剛九歲的太子段澤之穿着一襲小小的玄端,陪伴在一側,另一側,就是紀清歌。

太子段澤之對紀清歌這個原本會成為他未來嬸嬸的女子十分好奇,他年紀還小,帝後二人并不曾有向他說明靖王如今究竟是生是死,一則是對她有些好奇,二則也是多少有聽到傳言,導致這個小家夥不時目露同情的偷眼望她。

又一次偷眼望過來的時候,紀清歌沖他微微笑了一下,頓時鬧得這還是個孩子的太子紅了臉,有些不自在的轉開了視線。

雍王段熙和作為今日能到場的唯一一家段氏宗室,坐在太子左側下首,身邊跟着世子段興德,這位世子自從被靖王教訓過一頓,又挨了自家老爹一頓家法之後就老實了許多,今日見到紀清歌,更是只偷偷看了一眼就在雍王怒瞪之下垂了頭,老老實實的不敢再擡眼。

紀清歌卻沒有注意他,從今日進宮伊始,她心中就始終覺得不安。

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強烈到讓她難以忽視。

但入宮至今,她都還未能察覺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可……就實在是……太平靜了些。

随着天色漸暗,帝京之中一年一度的舞燈獻禮即将開始,有太監一溜小跑的前來通傳,皇帝陛下在東華門上請皇後娘娘及衆位命婦一同賞燈,季晚彤這才扶着宮女的手站起身來:“走吧,本宮聽禮部的人說今年弄得不同往年,看看他們有什麽新鮮的去。”

而幾乎就在與此同時,皇宮西側的宮門處兩名守門的禁軍打着哈欠攔住一名身着六品官服的人:“沒有令牌,不能入宮!”

“兩位,我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郎中,負責布置花燈的。”來者面帶焦急,拱手道:“今年宮內的花燈布置還短了兩處,再不補齊就來不及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布置花燈?早做什麽去了?”禁軍皺眉道,仔細打量了眼前這位不起眼的六品官一眼,臉色倒是放緩了幾分:“哦,孟大人?宮內的燈不是向來歸內務府管的嗎?怎的栽派到你們工部的頭上了?”

立在門口等着進宮的,正是工部官員孟思誠,原本禁軍也不認得他是誰,實在是一整條金水河先是借調了禁軍破冰,結果剛過了一日又要重新化凍,一來一去折騰得禁軍都對工部的人有了印象,加上昨兒個孟思誠為了化冰,帶着人拉着油氈在禁宮門口金水河邊轉圈忙活了足足一整天,如今見面竟也成了熟面孔。

“早先因為金水河化冰給耽擱了時間,這實在已經是緊趕慢趕了。”孟思誠苦笑:“因為這個婁子,我們昨兒個也有央了內務府的人一起幫忙,勉強算是補救了過來,結果竟因此耽擱了一連串的差事,若是要因我們讓內務府吃了挂落那怎麽成?這不就緊趕着送了過來,不過就是趕緊在缺失的地方放好點亮罷了,好在不費事,統共不要半個時辰也就完活了。”

“成吧,弄好了趕緊出來,別往別處亂跑。”這是貨真價實的朝廷官員,禁軍也就不願為難人,反正宮內也還有禁軍巡視,真要往後宮跑也不可能,只問了一句要去安放花燈的位置是在哪,就一揮手放了行。

孟思誠連聲應是,領着身後擡着數架走馬燈的差役們一溜煙的邁入了禁宮之中。

明明是首次邁入禁宮,但孟思誠卻似乎熟門熟路一般,帶着身後數名孔武有力的差役兜兜轉轉便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夾道內。

此刻天色已暗,這一處夾道是通慎刑司和永巷的小路,本就偏僻的道路如今半隐在夜色之下,顯得陰森而又孤寂。

孟思誠帶人進入的時候沒有半個人留意到,而片刻之後,從巷口轉出的,卻是一隊衣甲鮮明的禁軍,懸着佩刀,系着腰牌,大搖大擺的在禁宮之中巡視了起來。

與禁宮只隔着一條金水河的朱雀街的酒樓之內,顏時謹憑窗而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如同星海一般閃爍明滅的萬家燈火組成了一副難以描摹的畫卷,其上畫的,是中原大地,是一代王朝,是黎民百姓,也是與前周時期大相徑庭的生機和活力。

這是前周的時候早就不複存在的景象,曾經破碎的山河,凋敝的民生,經過了十數年的休養生息,就如同萌發了新芽的朽木一樣,逐漸煥發了生機。

這一刻,就連顏時謹心中也終于承認,段家,确實堪為人君。

可惜……他們的帝位,得來卻不正……

顏時謹低嘆一聲,然而還未等他嘆息的尾音消散,他所處的這一件雅室房門卻突兀的被人叩出三聲脆響。

随後,不等他開口,房門便被人推了開來。

顏時謹心中悚然一驚,轉身之後雙目定定望着來人:“你……”

闖入的人卻只對他的驚訝報以一笑:“顏老大人,久仰盛名,今日初見,還請……多指教了。”

顏時謹凝目片刻,緩緩出了口氣,搖頭道:“并非初見,你幼時老朽便曾見過你。”

“哦?”那人卻只不在意的笑笑:“那想是時日太久了吧?”

顏時謹坦然的颔首:“确實很久了。”

段銘承淡然的聳了聳肩:“所以本王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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