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27章

禁宮東華門因為正對朱雀長街,所以也叫淩光門,門樓修得高大巍峨,與長街盡頭只隔着金水河上三座并排的白玉拱橋,再向前就不是百姓可以踏足的地方。

每年元宵之際聖人天子都會在此觀燈,算是與民同樂,而此時在夜幕之下,一整條朱雀街已經燈火璀璨,民間自發布置的各色花燈,加上禮部工部協力安放的各色彩燈将這一條筆直的長街點綴得華美非凡。

明燈本就是夜幕之下最閃耀的珠寶,此時放眼望去,帝京之內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将這一座凡間的王城裝飾得如同攢了無數顆明珠與星火的冠冕,絢麗輝煌的點綴在蒼茫沃土上。

明黃華蓋之下,建帝段銘啓負手而立,看着眼前這一副壯美的畫卷,心中卻并沒有太多興奮。

從他小弟發來的密信之中,段銘啓已經得知了隐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竟然極有可能是那那位前朝的大儒顏時謹。

那位前朝大儒,學識确實可稱泰山北鬥,否則段銘啓不會動了心思想請他出山給太子段澤之任太傅。

可段銘啓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位在前朝時期就以學識淵博和胸襟著稱的鴻儒,竟然至今都還視他們段家為仇寇!

似顏時謹這般胸有丘壑之人,難道在他心裏,他和父親段熙文兩代人嘔心瀝血的讓黎民百姓安居樂業的成果,竟然都比不上一個前周裴氏?

段銘啓眼底帶着一抹隐藏極深的嘲諷——鴻儒又是如何?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百姓安居,社稷清明,種種這些竟比不上一個已經覆滅了的昏聩王朝在他心裏的分量,這位鴻儒忠的,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個已經死透了的前周亡魂。

就連前周遺留下來的最後一位流着裴氏血脈的人,都直言不諱前周還是亡了更好,而顏時謹卻竟試圖複辟那樣一個腐朽得令人作嘔的王朝。

段銘啓心中說不出究竟是憤怒還是荒唐得可笑,不過事已至此,深究無益,身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段銘啓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轉身看向了正扶着宮女的手,小心翼翼拾階而上的皇後季晚彤。

“梓潼。”段銘啓上前兩步親自伸出手,季晚彤望着這個當初嫁他的時候再想不到未來竟會成為一國之君的男人,眼中由衷的泛出笑意,輕輕将手放入了那暖熱的掌心。

季晚彤如今身懷六甲,人也顯得珠圓玉潤了幾分,段銘啓小心的扶住她的小臂,直到季晚彤穩穩的站上了最後一級階梯,兩人這才相視一笑。

“陛下萬安。”季晚彤帶着身後一串的命婦請了聖安,這才笑道:“聽聞今年與往年不同,陛下可知等下有什麽精彩節目?”

“禮部和工部準備的,朕也在等着瞧新鮮。”段銘啓微笑,目光掠過季晚彤身後一衆命婦的時候,在紀清歌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平和的沖她微微颔首,“梓潼與朕一同觀賞便就知了。”

話音剛落,就如同是言出法随一般,門樓正對着的朱雀長街彼端已是鼓樂齊鳴,随着一陣激昂的鼓聲響起,舞獅舞龍的隊伍便從長街彼端向着此處一路載歌載舞的由遠而近。

沿途經過的長街兩側,早早就水洩不通的擠滿了觀燈的百姓,不論是街邊還是樓臺上,随着隊伍的行進,喝彩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而就在這歡騰喜慶的節日氣氛中,與聖駕所在的淩光門僅隔着一條金水河的醉仙廬酒樓三層,顏時謹正定定望着自己面前這個死而複生的故人之子,神情中的震驚錯愕一閃而過,最終悵然的低嘆了一聲之後,便歸于了平靜。

段銘承起身來到雅間的窗前推開窗棂,外面正對着的,就是朱雀長街,熱鬧喧嚣的人聲和鼓樂之聲頓時湧入了這一間精致的包廂。

“今日盛會,顏老大人,不觀賞一二嗎?”

顏時謹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老朽确是要看上一看的。”一旁跟着顏時謹同來的小厮有些膽怯的想要上前攙扶,卻被随行的兩名飛羽衛面色森寒的攔住去路,這小厮年紀不大,沒見過這等場面,頓時嗫嚅着不敢再上前。

顏時謹低嘆一聲:“他什麽都不知道,莫要難為他吧。”

段銘承對此不置可否,他不應聲,顏時謹便也不再重複,兩人彼此之間是敵非友,一個垂垂老矣,一個風華正茂,此時卻并肩立在酒樓窗前,一同觀賞着鋪陳在眼前的燈火長河。

朱雀街上,由南向北,首先踩着鼓樂漸漸近前的,是舞獅的隊伍,雙獅争繡球,舞者均是熟手,一對雄獅舞得閃轉騰挪活靈活現,引來觀者不斷的高聲喝彩。

一片繁華喧嚣之中,顏時謹和段銘承兩人各自默然無語,直到那一對獅子堪堪舞到了兩人所在的酒樓腳下,震天的鼓樂聲中,顏時謹突然問道:“殿下如今可安?”

——殿下?

段銘承頓了頓,有幾分漫不經心的答道:“大抵還過得去吧,本王也有些日子沒關注過他了。”

顏時謹一口氣梗在喉嚨裏,半晌才澀聲道:“一切事端,都是老朽冥頑不靈,殿下在其中并不曾主動參與。”

“不曾主動?”段銘承略帶譏诮的呵了一聲:“光是這一聲‘殿下’,就足以……哦,本王忘了,他已經無九族可誅了。”

樓下長街上的歡呼與笑鬧就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壁障隔絕在這間廂房之外,死一樣的靜谧持續了片刻,顏時謹嘆口氣:“你那兄長,幼時也曾得老朽指點過幾回文章,他不是那等涼薄的性情。”

段銘承聞言只淡淡的瞥了一眼這位曾經也桃李滿天下的一代鴻儒,心中卻只覺得滑稽——

——他皇兄的為人和胸襟,這些人自然是知道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過是仗着君子可欺以其方,這才生出了妄心罷了。

無恥得坦坦蕩蕩。

一念及此,段銘承陡然之間就有些失了耐性,面前顏時謹這張縱然老邁也依然清矍的臉也顯得有些面目可憎了起來。

“皇兄自然是極有心胸,不過本王卻并無那般的好性情。”段銘承音色冷淡:“你的養子顏銳,此時已經入宮了麽?”

顏時謹驟然轉頭望過來,段銘承目光鋒利如刀,不閃不避的與他對視了一瞬,顏時謹緩緩移開了視線。

“如何斷定是銳兒?”

“棺中屍骸,骨齡有誤。”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讓顏時謹再度轉頭望了過來。

段銘承淡淡的對視了一息,勾唇笑了一下:“老大人無需驚訝,您那三個兒子,本王都驗了一遍的。”

“你……”

都驗了一遍?

顏時謹雖然老邁,但腦子卻并不糊塗,這句話的含義究竟是什麽實在再清楚不過,這個從頭到尾都平靜無波的老人終于露出了怒意。

他的恚怒,段銘承絲毫不放在心上——就不提這些年來那些暗中布下的圈套,光是調換軍饷和并州水患這兩件事,害死的西北軍士和無辜百姓就難記其數,也不見這滿腹詩書的人心存憐憫,他不過是刨了三座墳罷了,比起這對顏家父子的無恥手段,這才哪到哪。

“西北軍缺糧,導致涼州津陽兩城百姓流離失所,最終成功逃往內地的災民只有兩萬餘人,而津陽涼州兩城原本人口約有十五萬左右……顏老大人,本王請教一下,其他人,去了何處?”

顏時謹怔然不語。

要成大事,不可能無所損傷,這一點,顏時謹是知道的,雖然真正經手去辦的是顏銳,但顏時謹雄才偉略,又怎麽會不明白顏銳一次次設計帶來的會是什麽?只是……只是……

段銘承卻如同沒看到他的神情,繼續說道:“并州水患,汾河決口,整整一州,十二區縣,城中的不算,鄉間村縣農人近二十萬,如今在帝京城外倚靠朝廷施粥活命的只有七千餘人,請問老大人,其他人,在何處?”

顏時謹沉默不語,然而原本雖然老邁卻仍睿智矍铄的面容就如同頃刻之間失去了支撐的精神,驟然蒼老了許多,透出了一份在他這個年紀很多人都帶有的一分哀哀的暮氣。

段銘承看在眼中,只輕嗤了一聲,音色平靜的問道:“你所秉持的東西,與戾帝的那些手段,又有何不同呢?”

許久的靜默之後,顏時謹幹澀的開口:“老朽,無可辯駁。”

段銘承冷冷的沖他一颔首:“本王相信顏銳也同樣辯無可辯。”

“銳兒……”顏時謹重新轉頭望着窗外的繁華盛世,似乎是下意識的低喃了一聲:“銳兒做事周全,他應是留了脫身之計的。”

段銘承呵了一聲,顏時謹卻偏頭看着這個自己故交的兒子,悵惘,釋然,惋惜,自責,被這些種種交織在一起的情緒掩蓋在最深處的,卻仍有一絲狡黠,段銘承微微皺起眉頭,果然,顏時謹面色平靜的微微颔首:“銳兒行事缜密,他未必便就不能成事。”

段銘承猛然皺緊了眉頭——顏時謹在這種局面還能如此篤定,這是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之後的志在必得,所以……他依仗的究竟是什麽?自己和皇兄有什麽地方留下了疏漏?能讓這已經走投無路的腐儒仍能說出或可成事這樣的話來?

短短一瞬間,段銘承便将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在腦中過了一遍,其中每一樁都已經在他鋪排下做好了後手和準備,那麽……還有什麽事情是他疏忽了的?

而與此同時,偌大的禁宮之中,一角突然冒出火光,不過片刻便就有小宮人驚慌失措的嚷了起來:“走水了!走水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