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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推開的殿門之內,竟是一片黑暗,偌大的殿堂之中連一盞燈燭都沒有,此時夜半三更,就連今晚的月色都并不明亮,景和宮所有的窗棂都緊閉,殿內竟然黑得如同潑墨了也似,朱紅的門扉敞開之後,就宛若一頭蹲踞在夜色之中的遠古巨獸,靜靜的張着漆黑的大口,在等待無知生靈的進入。

顏銳駐足一瞬,嗤的冷笑一聲,自己後退的同時,手中明黃铮亮的銅制火铳管口一擡,筆直的對準了那黑黝黝的殿門。

“皇後娘娘,在下無意為難您與太子,還請兩位自行走出,也免得在下有甚冒犯的地方。”

随着他話音聲落,那敞開的殿門內卻毫無動靜,就連之前隐約能聽到的女人發出的細微的抽噎之聲都不見了。

顏銳如今看起來也頗有幾分狼狽,身上禁軍的服飾上鮮血淋漓,只是夜色之下并不能斷定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很顯然他心中明白時間緊迫,并不想被白白拖延,只冷笑一聲:“奉勸娘娘——”

開口的同時,持着火铳的手臂向上一擡,頓時就是一道明亮到刺眼的火光從黃銅的管口內乍然閃現,伴随着爆裂般的巨響,輕而易舉便驚散了景和宮門前讓人心生焦躁的靜谧!

“——請莫要考驗在下的耐性!”

随着他口中話音落地,手中那支已經擊發過一次的火铳也立即便轉手交給了身旁緊跟的下屬,轉而握住了下屬手中已經填裝好火|藥和彈丸的另一支。

不過是眨眼之間,兩人手中的火铳便完成了一次交接。

而黑衣的死士似是對此十分熟稔,已經擊發過的火铳接到手中之後動作連一瞬間的停頓都沒有,從系在腰間的牛皮革袋中取出藥料和彈丸進行填裝。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也不過就是眨眼之間,顏銳持在手中的已是可以再次擊發的火器。

而在他兩人動作的同時,另兩名死士手中的火铳則是毫無松懈的指向四周,警戒着可能會随時到來的敵襲。

“娘娘!在下耐心有限,若是娘娘執意不出的話……”顏銳食指輕輕的摩挲了一下那光滑锃亮的黃銅扳機,黑洞洞的管口直指着大開的殿門:“就不知擊中的會是誰呢?”

“慢……慢着!”

景和宮敞開的殿門內終于慢慢走出了一人,顏銳皺眉:“哦?世子爺這是想試試在下手中的玩意究竟能不能給您在身上開個洞?”

“你……你這賊子,皇後乃是一國之母,豈能容你冒犯?”段興德白着一張臉,出口的話音都在發顫,卻仍盡力挺直了脊背擋在殿門正中,在他身前,便是微弱月光勉強映出的青石鋪地的景和宮院落,在他身後,則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人心般的黑暗。

黯淡月色勉強映照出的朱紅的門檻,成了分隔這黑與灰的唯一界限。

“本、本世子,奉勸你棄暗投明,莫莫莫要再……”

顏銳冷冷的望着這個沒有絲毫自知之明的纨绔,唇角勾了勾,突然開口喝了一聲:“——砰!”

段興德在一瞬間就下意識的尖叫出聲,直到顫得走調的尾音徐徐消散,耳邊才傳來顏銳冷冷的話音:“你有什麽資格向我說教?”

說着,輕輕一擺頭,當即便就有一名黑衣死士手中握着雪亮的雁翎刀逼近段興德。

……一個纨绔罷了,殺他還範不着浪費他們的彈藥。

眼看着一名黑衣死士手握鋼刀步步逼近,那玄色的短打上雖然看不清,但卻有濃郁得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段興德下意識想要退後,等他想起身後是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剛剛動腳便又站住,勉強擺出了一個迎敵的姿勢來。

只可惜,他的花架子看在武藝高強的死士眼中簡直到處都是漏洞,腳步連一瞬間的停頓都沒有,攸然逼近的身影如同鬼魅。

“你……你……”段興德抖着唇,連話都說不完整。

就在死士逼近的一瞬間,手中刀鋒剛剛揚起,段興德身後黑暗一片的殿內,陡然傳出一道柔和的女聲:“住手!”

這兩個字音色并不高昂,甚至談不上聲色俱厲,但卻溫和中透着不容違抗的堅定,就連那名死士,都下意識的望了一眼顏銳。

顏銳眼瞳微眯,沖那死士輕輕點頭。

收到主子命令,死士劈出的刀鋒落勢不變,手腕一擰,下落的鋼刀便翻轉了角度,段興德連後頸處的疼痛都沒來及體會,就兩眼一翻,被刀背劈得昏死了過去。

這一擊手起刀落,頓時讓隐沒在黑暗中的殿堂裏面傳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還有人驚呼了一聲‘興兒’,直到看清了刀刃的朝向以及并不曾有血光濺出,這才又一次歸于了寂靜。

死士一擊劈暈了這個攔路的纨绔,毫不拖泥帶水的拖到一旁,這才退回到顏銳身後,眼見前路已經掃清,顏銳卻仍不踏步近前,只立在原地,手中穩穩的舉着在月色下泛着光的赤銅火铳,“皇後娘娘,請遣太子與在下一晤。”

殿內靜默了一瞬,之前一語喝住的那道女聲才又一次開了口:“太子此刻在淩光門樓上與聖駕同在,閣下莫非不知道麽?”

——太子沒有在皇後身邊?顏銳微微皺起眉頭,不過緊跟着他就将這個問題抛在了一旁:“既如此,在下恭請娘娘移步。”

“本宮身懷六甲,托閣下的福,此時已然有些動了胎氣,閣下若有事要與本宮商談的話,還請進殿與本宮面談。”

顏銳嗤了一聲:“娘娘當在下是傻子?”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唇邊泛起一絲冷笑:“在下猜猜,是不是殿中也沒有預備燈燭?所以才會一片漆黑?”

“正是。”季晚彤的音色沒有絲毫不悅,非常理所當然的應道:“景和宮素來無人居住,今日也不過是倉促之間本宮才帶着各家女眷們暫避于此罷了,自然是沒有預備燈燭。”

顏銳陡然之間便不耐了起來,冷笑一聲:“既然如此,便請娘娘令宮人擡您出來吧,否則——”随着他的手勢,身後三名死士齊刷刷的将手中各自持有的火铳對準了殿門。

“——就不知這一輪齊射,死傷的能有幾個?”

景和宮黑暗的殿堂內靜默了一瞬,顏銳冷哼一聲,眼中殺意驟然轉烈,卻就在此時,裏面悠悠傳來一聲低嘆:“既如此,請閣下稍候。”

顏銳輕哼了一聲,聽着裏面細微傳出的悉索之聲并未再度開口,但心神卻沒有絲毫的放松。

他今日本就是兵行險着,畢竟不論是顏銳自己,還是顏時謹,兩人心中都清楚,若真與段家正面對抗的話,他們顏家那點子力量甚至都不夠飛羽衛圍剿的。

雖然有在并州礦口中暗藏了兩三千人的私兵,但靖王和天子處置太過迅速,私兵混雜在流民之中壓根沒有入城的機會,只能混在城外棚戶區中等待命令。

這樣一來,他手中真正能夠在帝京城內動用的力量就并不曾得到壯大的機會。

顏銳一邊留神戒備着四周的情況,一邊卻在心中冷笑,靖王沒死,這确實有幾分出乎了他的預計,也由此,他原本布下的計劃也被打亂。

今日随他一同混入禁宮的共有十一名死士,是他手下最為頂尖的力量,但盡管如此,若非是手中有着越洋而來的這種火器的話,早在落入包圍的時候,他們應該就已經全軍覆沒了。

……那一隊設伏的飛羽衛實在是太過強悍了。

可惜……他們遇到的是無懼于任何凡人武力的異邦火器。

但即便如此,跟随他的十一名死士當中仍有六人死在了那一場絞殺之中!

畢竟對方除了那一組武力強悍的飛羽衛之外,還有禁軍中的好手配合,壓倒性的人數讓顏銳這一方縱然是有火器在手,也依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能脫身。

不過人數的銳減也不是沒有好處,原本的十二支火铳如今他們剩餘的人手中每人持二,這樣的配置足以彌補人數的不足。

而就在景和宮門外,和坤組的一場戰鬥,又讓死士中陣亡了兩人,此刻在他身後的也一共才只三名死士,加上他自己,也就只有四人罷了。

連番的惡鬥,讓包括顏銳在內的這四人每一個身上也都帶了傷,但……他們已經無需在仰仗自身武力,使用火铳,不過是只需填裝彈藥和扣動扳機而已。

就是這樣微末到不足道的人數,顏銳卻絲毫沒有覺得自己會敗北的倉皇。

——不過是生死罷了。

他在前周末期那場動蕩中險些喪命,彼時已經和段家起了龃龉的顏時謹就頗有先見之明的給他順勢制造了一個身亡的假象,刻着顏銳二字的墳中葬的不過是他們顏家當時一名身死的家丁,之後他就改頭換面,用了孟思誠的身份隐到了暗處。

這一蟄伏,便是許久,久到就連顏銳自己,都以為或許他那義父已經認了命,不準備再有什麽動作的時候,遠在西北的鬼方國中和親公主裴華泠誕有一子的情報終于傳入了耳中。

從那一刻起,死氣沉沉的顏家就再次煥發了活力,與野心。

他義父一心想要複辟前周,他卻并不想。

不過卻并不妨礙顏銳假意順從,反正最終誰登龍位,前提都是要先将段氏弄倒臺。

景和宮殿內悉索的聲響緩慢的在靠近殿門,顏銳繼續繃緊了神經戒備着四周的一切。

所有人——包括他義父在內,都以為他就算以命相搏,也會去刺殺帝王,但顏銳自己壓根沒那個打算。

就算靖王真的殁了,沒了飛羽衛的礙手礙腳,天子身邊也不可能就真的無人守衛,所以顏銳從一開始,目标就不在建帝段銘啓的身上。

——世人皆知當今聖上情深義重,登基多年後宮中也只有一名皇後。

即便他能成功挾持段銘啓,從這些年他對這位天子的了解程度,顏銳也沒把握就真能逼迫他寫下禪位诏書。

但……若他手中拿住的,是這位皇帝的心尖子呢?

化名孟思誠在工部蟄伏多年,顏銳對段家這兩個兄弟的脾性摸得都十分透徹,平心而論,這兄弟二人确實是難得的君子,行端立正,敢作敢當,只可惜這兄弟兩個都是一脈相承的情種。

就拿靖王段銘承來說,為了心上人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而段銘啓這位當今天子,也同樣是比起自身安危更在意自己的妻兒。

想要脅迫天子寫下禪位诏書,哪怕讓天子刀架脖頸,都不一定有給皇後刀架脖頸來得管用。

顏銳穩穩的握着手中的火铳,那漆黑一片的殿中,女子衣裙的悉索之聲在漸漸接近殿門,只是……太慢了。

顏銳心中已經不耐,老實說他不介意直接沖着那黑洞洞的門內先來一槍,畢竟這種情況下是個人都知道要避開門口,會直接命中人體的可能性并不高,就算命中,恰好是皇後的幾率就更低,但卻能給他帶來想要的震懾之威……腦中轉着念頭,手指已經輕輕扣上了黃銅的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終于影影綽綽浮現出幾個人影,顏銳頓了頓,已經蓄力的指尖再一次放松了力道。

皇後季晚彤挺着隆起的肚腹幾乎是用腳尖蹭着地面一點點的接近殿門,在她左右,穩穩攙扶着她臂膀的是一名纖細的少女和一名按品穿戴的少婦。

三人極其緩慢的移動着腳步,卻在即将邁過那道朱漆門檻的時候被顏銳一語喝止——

“停步!”

季晚彤被左右攙扶着臂彎,雙手隐隐的護在隆起的肚腹上,果然便就頓住腳步。

顏銳目光緊盯了翟衣鳳冠的季晚彤一眼,眼珠一轉,便看向了兩旁的攙扶之人。

那名婦人打扮的女子的神情明顯是在戒備,雙唇緊抿,一瞬不瞬的緊盯着顏銳,但顏銳在意的,卻不是她。

目光再移,季晚彤另一側的窈窕少女便進入眼簾,顏銳勾勾唇角:“元貞縣主,許久不見。”

紀清歌漆黑的雙瞳不閃不避的與他對視着:“閣下識得我?”

“自然。”顏銳笑了一下:“畢竟縣主姑娘喪夫的戲碼演得不錯。”

“閣下謬贊了。”紀清歌神情之上竟是不見一絲慌張,聽到顏銳此言只略一颔首:“只能說明,閣下太輕信于人了。”

顏銳眼瞳猛然就眯了起來——竟然從一個女人的口中聽到說他輕信的言辭?甚至這個女人自己都險些死在他的計謀之中,簡直荒唐!

顏銳一瞬間浮出的陰戾看在紀清歌眼中卻只叫她微笑了一下:“不信?”

開口的同時,粲然的雙瞳一轉望住他身後某處猛一點頭:“動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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