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38章

帝京城外玉泉山頂,夜風蕭瑟,從此處極目遠眺,今夜原本應該燈火璀璨的帝京城內數處都有火光閃耀,而緊鄰着帝京城牆一側的流民聚集的棚戶區也是火把的光芒雜亂紛紛,無一不在昭示着今夜這座中原皇城的不平靜。

法嚴寺主持淨和靜靜的站在山門處望着這一切,手中緩慢的撚着一串佛珠。

從他這裏望去,能看到的也就是上述這些,更具體的,譬如城中此刻正驚恐奔逃的人流,以及棚戶區附近或逃命或求饒的流民,乃至眼下剛剛率兵入城的一隊隊兵卒,這些更加細微的事物和人,都被深沉的夜色和遙遠的距離消抹得沒有一絲痕跡,唯有能從極其細微的火把流向中看出些許端倪。

無數生機彙聚在一處形成的律動,在普通人眼中并不可見,但在有修為之人的眼中,卻清晰可辨。

原本因為稠密的人群聚集而同樣彙聚在一處的蓬勃生機正變得混亂紛紛,人們的恐慌彼此傳遞,也形成了相互的幹擾,淨和默默望着,因為年邁而已經有些渾濁的眸中閃動着不明的情緒。

當沐青霖百無聊賴的也來看熱鬧的時候,入眼的就是凄清的月色之下,淨和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獨自站在山門外,寬大的僧袍在寒冷的夜風中微微擺動,竟然顯得有些虛幻,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而去,被吞沒在漆黑的夜空中一般。

沐青霖腳步頓了頓,口中輕嗤了一聲:“老和尚,出家人也這般沉迷于人間煙火麽?”

淨和默然無語。

沐青霖也不介意他的閉口不答,轉頭也望向了那燈火聚集閃耀的皇城。

在那一片明滅不定的光點鋪就的景象中,沐青霖精準的找到了禁宮應在的位置,此時那一片光點之中,禁宮所在區域的一角有着些微火光的閃動,但他卻只盯着某處漆黑的所在,無人知道他究竟能看到什麽或只是單純的在發呆。

片刻之後,沐青霖收回目光,懶散的打了個哈欠,正轉身想走,始終不發一言的淨和卻突然開了口——

“這般的走勢,已經偏離太多了,失主覺得呢?”

沐青霖停下腳步瞥了一眼淨和,桃花眼中似有流光:“完全不覺得!”

淨和靜靜的和他對視。

“老和尚,你不如去問問那些人。”沐青霖擡手指了指遠方大地上的那一片萬家燈火。

“問問他們是願意現世安穩,還是願意亂世漂萍。”

“別仗着自己有些許修為就一天到晚天意天意的挂在嘴邊。”

“你又知道什麽是天意?”

面對沐青霖的譏諷,淨和口唇動了動,卻終究只是低嘆了一聲。

這是淨和的無奈,同時也是他沉默的抗争。

“不過是看到了些許未知罷了,誰給你的勇氣就将它當做天意?”

沐青霖冷冷的呵了一聲:“所以說,爺煩的就是你們這些習得了些許微末之道就自以為可代天行事的雜碎!”

這極不客氣的一語落地,淨和卻慢慢擡眼:“貧僧敢問施主,你的責任在何方?”

沐青霖微微挑眉,淨和了然的一笑:“施主不答,無非是自诩在此沒有責任罷了。”

“但是施主可以超然塵世,貧僧卻不能。”

沐青霖輕哼了一聲,微揚的尾音似乎在說——那又如何?

“施主有一點說的對,貧僧或許真的妄測了天意,貧僧也确實不盡知偏移了軌跡是否就真的會招致禍端,但是施主……”淨和雙手合十:“這份不确定,是有可能的意思,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貧僧也不能坐視它發生。”

“老和尚,你這份自大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能改?”沐青霖嘲諷中似乎還帶着些許的憐憫:“你這點修為,最好還是老實點,否則,你是修不到十世轉生的。”

淨和不再開口,只繼續撚動着手中的佛珠,沐青霖冷冷的凝視了他片刻,慢慢露出一個殘忍的笑來:“你想好了?”

暗夜之中的禁宮內,一聲震天的轟鳴幾乎蓋過了衆人驚駭的呼喚,甚至有數名飛羽衛已經顧不得顏銳身後那名死士手中火铳的威脅,眼見事态不對,舍命般的飛撲過去。

卻仍是慢了一步。

“王爺!”“銘承——”

一瞬間火铳猛然爆裂開來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宮苑,無論是飛羽衛還是禁軍,就連建帝段銘啓,都緊張的盯着顏銳的動作,火光剎那的耀眼光芒在所有人眼底燒灼出一塊耀目的光斑,片刻之後才漸漸消散。

月色清淺的宮牆之前,靖王段銘承挺拔的身形依舊矗立不動,而顏銳此時雙掌已經鮮血淋漓,不僅如此,甚至就連他的半張臉,都已是血肉模糊,身上數處更是中了利箭,冰冷的箭尖深深沒入血肉之中,帶着尾羽的箭杆兀自在夜風中輕顫不休。

“你……”

顏銳踉跄着踏前了半步,頓時周遭銳利的破空之聲再度響起,眨眼之間已是又添了數處箭傷。

“哦?還沒死?”

段銘承目光之中不帶一絲溫度,擡手一個簡簡單單的手勢:“停止放箭,飛羽衛——”

“屬下在。”

“拿下他!”

命令出口的同時,數名飛羽衛已是飛身上前,此時顏銳已經毫無還手之力,飛羽衛對這名讓同袍傷亡慘重的始作俑者無不恨之入骨,下手根本毫不留情,扣住顏銳血肉模糊的雙掌一擰,喀吧兩聲脆響就擰折了他的臂骨,與此同時一腳踹在他的膝彎,顏銳雙膝狠狠的砸在青石地面上,力道之猛只讓人懷疑是不是雙膝已經撞碎了。

但即便是這般的痛楚加身,顏銳卻如同沒有知覺也似,血紅的眼眸只一瞬不瞬的死盯着段銘承挺立的身形,神情無比瘋狂和難以置信,配合着他半張血肉模糊的面孔,顯得極為駭人。

“你……怎麽可能!你——”

顏銳難以置信,他花費了無數的手段與心機,好容易從白海那種地方發現了火铳這種強悍且無敵的武器,又費盡心思騙取了紀家巨額的錢財,這才弄到了十餘支火铳,這種東西是無敵的存在,堪比鬼神之力,自己到手之後又勤加練習,訓練手下的死士,今日随他入宮之人無一不是能将此物如何使用爛熟于心的,而直到方才為止,不論是他還是手下的死士,每人手中的火铳都是從無差錯,又怎麽會在最緊要的關頭……

……失效了呢?

不,不僅僅是失效。

臉上的血漬順着面頰滑落到下颏,又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顏銳垂眼,目光所及之處是被他自己的鮮血濺得斑駁的青石地面,以及……已經失手落在地上的那支火铳……

……的殘骸。

這支世間無敵的神器此時已經不複方才的樣貌,原本筆直锃亮的黃銅铳管已經從中爆裂開來,宛若一朵開敗了的花,在凄清的青磚地面上綻放成一個支離破碎的姿态。

不僅僅是铳管爆裂得難以描述,填裝火|藥和彈丸膛腹更是已經認不出原本的模樣,唯獨還沒怎麽太變形的只剩了最末尾的短短一截把手。

這是他花費了無數人力財力弄來的神器,又怎麽會……怎麽會……

“你——你做了什麽?!”縱然是被人牢牢按着跪在地上,顏銳依舊掙紮着擡頭望向段銘承,雙眼中的一只已經被适才猛然炸開的銅管碎片劃破了眼球,如今只好似一只血洞也似,顯得面目愈發猙獰。

但顏銳卻如同沒有痛覺,只努力用尚還完好的那只左眼死死盯着段銘承:“難道你會妖術?!”

——嗤!

他的質疑只換來段銘承一聲嗤笑,似乎是對這樣無稽的質問懶得作答,只轉身小心扶住紀清歌的手肘:“清歌。”

紀清歌此時也剛從适才一瞬間的驚心動魄中回過神來,見他轉身,當即便想邁步仔細看他究竟有無異樣,孰料才剛想動彈就被段銘承制止了動作。

“別亂動。”段銘承蹲身仔細檢查她右腿膝蓋下方那一處刀傷,動作輕柔小心。

還好,彼時面對那柄襲來的鋼刀,紀清歌雖然後撤不及,卻仍盡力躲閃,細致修長的小腿上被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但卻萬幸并沒有被斬斷腿骨。

只要悉心醫治,将來應當不會有礙于行。

段銘承松了口氣,先用帕子給她簡單包紮了一下,起身的同時就看見紀清歌一瞬不瞬望着自己,剔透的雙瞳就如同兩把小刷子似得,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胸腹的衣袍上刮來刮去。

少女像只小獸一般認真中透着狐疑的表情看得靖王殿下眼神也柔和了下來,“別看了,我沒事。”

“真的?”紀清歌尤似不敢相信。

……那種東西一旦擊發,除非手持之人的瞄準出現了偏差,否則又怎麽可能會無恙?

紀清歌适才被段銘承嚴絲合縫的擋在身後,只聽到那一聲爆響,并沒有真正看到具體發生了什麽。

其實就算她看到了,也未必就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就如同持铳者本人的顏銳,至今都還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猙獰表情。

“回答我!你做了什麽?!你究竟做了什麽?!”

此時的顏銳半邊臉都血肉模糊,雙臂已經被鐵索牢牢的綁在身後,肩背更是被飛羽衛死死按住,卻仍是拼盡了全付的力氣徒勞的掙紮扭動着,“你——你——”

段銘承已經彎身将紀清歌抱了起來,他的動作頓時惹得紀清歌紅透了臉——這裏這麽多人,除了飛羽衛還有禁衛軍,他怎麽能……

察覺出懷中小姑娘似乎有些不老實,段銘承眼瞳微眯,涼涼的掃了她一下,紀清歌頓時不敢亂動了,把頭一偏,将臉龐盡數躲藏在段銘承胸前被月光從後方照射出的陰影裏。

段銘承手上小心的托着她的腿彎,從顏銳身前經過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有慢一下,就如同不曾有看到地上那個滿身血漬狼狽不堪的大活人一般。

“你做了什麽?做了什麽?!妖法,一定是妖法!你——”随着如同野獸般的不斷嘶吼,顏銳口中都已是湧出了血沫,約莫是被利箭傷及了髒器,他卻如同感受不到,一目已盲,只剩了一只血紅的眼睛,仍死盯着靖王的背影,執着的想要一個答案。

段銘承微微偏頭,冷冷的望了他一眼,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本王什麽都沒做。”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你……你……”

“是清歌做的,記住,顏銳,你是敗在元貞縣主之手。”

靖王這一句不僅聽得顏銳一瞬間愣怔,就連紀清歌自己都驚訝得擡頭,雖是心中覺得疑惑想要發問,卻還沒來及出聲就冷不防瞥見如今這偌大的宮苑內黑壓壓的人群被靖王一句話引得都目視過來,紀清歌臉色一紅,又将頭埋了下去。

“不可能……一個女人……不可能……”顏銳聲嘶力竭的嘶吼着,随後聲音就變成了喑啞的啊啊聲,這是巽組的飛羽衛恨他傷了自家校尉,又險些傷了王爺,毫不留情的摘脫了他的下颏。

身後野獸般的嘶吼傳入耳中,段銘承腳步都沒有慢半拍,只小心抱着紀清歌大步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