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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夜風簌簌,上元節的後半夜,冬季凜冽的寒風漸漸呼嘯,将雲層吹散了一部分,月光漸漸趨于明亮,這偌大的景和宮院落中,彼此對峙的危機态勢愈發濃烈。

顏銳不是個怕死的人,真要怕死,誰還會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既然敢做,就代表他早就考慮過一旦失敗會有的後果。

他只是遺憾自己畢生的籌謀就此失敗。

——在已經如此接近,只差最後一步的距離上,失敗。

今日這一場,早在他雨夜伏擊功虧一篑的時候就注定了會敗。

有靖王輔佐的大夏王朝幾乎難以撼動,這一點連顏時謹都承認,為此,他父子二人才會禪精竭慮的設計出那一場伏擊。

而那一場周密的計劃,不僅僅沒有殺死靖王,就連那個縣主都逃過了一劫。

否則若是她死了,起碼今日他來到這座宮室門口就不會被白白的拖延住時間,這女人……

顏銳又一次望了過去,段銘承卻如同山岳一般擋在紀清歌身前不動分毫。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顏銳明白自己逃走無望,索性也就冷靜了下來,而靖王入宮後傳遞的消息也很快就引起了一連串的反應,畢竟就不提禁軍中的精銳不是吃素的,光是建帝段銘啓,都不會就幹等着讓自己弟弟去以身犯險。

很快,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音急促卻又整齊劃一,從聽到聲響到宮門外湧入了黑壓壓的禁軍也不過就是數息的時間。

而禁軍前腳剛至,聖駕也已随後趕到。

從宮門處禁軍現身,到宮牆上紛紛人影閃動,耗時不過是一瞬間,很快,四周院牆上已是箭矢林立,無數支利箭從四面八方遙指着顏銳,只要他有任何異動,下一刻他和那名死士都會變成篩子。

就在包圍形成的同時,大夏天子那明黃色衣袍的身影也出現在景和宮院門。

之前負責暫留援救離組傷者的巽組飛羽衛手腳麻利,清點活着的傷者并移交給接應的禁軍統共也不要多長的時間,而這四名飛羽衛後續與乾組彙合之時,也帶去了靖王根本沒來及交代的珍貴情報——亂黨手中有威力強悍的異域火器!

此時乾組飛羽衛們以乾陽為首,每人手中都是高大的燕尾雙弧盾,這種盾牌是戰場面對敵方騎兵沖鋒時才會使用的厚重大盾,盾身幾乎與人同高,厚重的鐵木為基礎,內層包裹厚厚的牛皮,而盾面外層則還釘着一層等身的厚鐵皮,這樣的大盾其實根本不是普通步戰适用的,也就是飛羽衛人人強悍,這才能在一手握刀的前提下持盾緩緩推進,若真要交手傷敵的話依舊得舍棄盾牌才能發揮出自身武力。

但也唯有這樣可抵抗騎兵沖鋒的重盾,他們才有把握能擋住火器的直射。

援軍的到來并未讓顏銳神情有什麽變化,平舉着火铳的雙手依舊極穩,适才曾被紀清歌用銳利簪尖劃出了一條長長傷痕的右臂已經鮮血淋漓,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些許的疼痛,如今是他保持集中注意力的最佳良藥。

不過是一死罷了。

顏銳眼角的餘光掃過不遠處大敞的院門中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心中只覺得可惜。

如今他已是身陷重重包圍,眼看着目标終于出現在眼前,他卻已經連調轉槍口的動作都已經不能做出。

虎視眈眈等着他露出一瞬間破綻的,又何止是一兩雙眼睛?

他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而不是被亂箭穿心,全憑了他手中握着靖王的性命!

顏銳深吸口氣,盡量緩緩的吐出胸臆,铳口沒有絲毫偏移的遙指着段銘承的前心。

反正他憑借手中的火铳,最少還能帶走一條人命,黃泉路上,有人作陪,也算是不枉了。

端看……此人是誰罷了……

是靖王?

還是被他藏在身後的姑娘。

景和宮院中是一副宛若靜止的畫面,大敞的殿門內依舊漆黑一片寂靜無聲,紀清歌一身狼狽的倚在牆壁上無法動彈,靖王颀長挺拔的身形牢牢的擋在她的身前,院落正中,就是手持火铳的兩名亂黨,院落中尚有數人倒伏在地,有已經斃命的死士,也有巽風和一名飛羽衛,在以顏銳為圓點的不遠處,就是人頭攢動的一層層禁軍和分散成一個圍剿陣型的巽組飛羽衛。

飛羽衛和禁軍沒人敢輕舉妄動,但同樣,顏銳此刻也只能隐而不發。

看似平靜無聲的氣氛就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絲弦,已經繃緊到了極限,随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段銘啓目光灼灼的看着這一幕,視線在顏銳身上一轉,又望向段銘承和他身後的姑娘,停頓了片刻,段銘承也側目往來,兄弟二人目光一碰,天子的目光便落到了敞開的殿門處。

“梓潼,可無恙?”

聽到天子的音色響起,漆黑一片的殿內當即便有了回應,季晚彤鎮定自若的聲音傳出殿外:“回陛下,臣妾無恙。”

段銘啓微松了口氣,再次望向了劍拔弩張的宮苑。

“顏時謹的養子?”

這帶着天子威儀的一語入耳,顏銳卻只咧了咧嘴角,根本不應聲。

但段銘啓也不在意他應聲與否,只突兀的上前幾步,竟繞過乾陽,将自身暴露在了乾組的盾陣之外。

段銘啓的舉動頓時引來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陛下!”“聖上!”

皇帝陛下并不理會,乾陽想要持盾上前再度遮擋,也被段銘啓擺了下手制止了腳步。

“你既一心想要朕的性命,朕如今就在你眼前。”段銘啓沉聲道:“何不調轉武器,沖朕而來呢?”

顏銳冷哼了一聲——這皇帝拿他當傻子?

他若有調轉槍口的時間的話,還用他說?反正只能帶走一條命,那自然沒誰能比大夏天子的命更有價值了。

眼角餘光再次掃了一遍四周,宮牆之上一簇簇箭矢閃着銳利的寒光,而周遭圍得風雨不透的禁軍手中更是明晃晃的利刃。

……也罷了,靖王的命,也不算很廉價就是了。

“在下聽聞陛下和靖王彼此之間兄弟情深。”顏銳陰測測的開口,手中平舉的铳身沒有絲毫抖動:“在下雖然沒能奪了陛下的江山,迫于無奈,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奪了陛下的手足也不算太吃虧吧。”

此話一出,建帝段銘啓的眼中驟然就燃起了恚怒,負在身後的雙手也在怒火蒸騰之下握緊了拳。

大夏天子乍然湧現的怒火頓時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段銘啓在位已久,久居高位的威儀夾雜着怒火噴薄而出:“豎子爾敢!”

顏銳壓根沒有轉頭,陰鸷的雙眼仍緊盯着段銘承,沉默了一瞬,忽然嗤的笑了一聲:“不若在下提個建議?有勞陛下寫一份禪位诏書,用過了禦寶之後在宮門外張貼皇榜,昭告天下,在下就不取靖王這條命了,陛下覺得如何?”

偌大的庭院裏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唯有大夏天子抿緊的雙唇昭示了這位九五至尊心中的怒火。

“怎的?莫非陛下之前和靖王殿下的手足情深都是裝給人看的不成?”顏銳臉上浮出了譏笑,口中不緊不慢的說着:“也是,史書上早有記載,最是無情帝王家……”

“住口!”

段銘啓的一聲斷喝截斷了顏銳的話音,但顏銳眼中卻浮起了絲絲的興奮。

……或許今日……尚有可圖?

只要他能動搖這位帝王的心志,是不是就……

腦中念頭尚未轉完,耳中突然聽到靖王冷靜的聲音:“皇兄無須動怒,叫他動手便是。”

“銘承!”建帝段銘啓的臉色都變了。

如今這亂黨已是徹底的亡命之徒,從他言辭中可以清晰感知到此人已是形同瘋獸,知道自己走投無路所以索性拉上人同歸于盡!這種瘋子,如今就算不能按他說的去做,也該想法子安撫或是放松他的警惕才是,又豈能這般言語刺激?

若他真的……真的……

不說是天子,就連一衆飛羽衛和禁軍都有一瞬間的驚駭,紀清歌更是伸手死死抓住了段銘承的衣袖:“段大哥!”

“無妨,皇兄,喪家之犬臨死前惶惶然的哀鳴罷了,也當不得什麽,兄長無需當真。”段銘承沒有回頭,卻反手握住了紀清歌的手。

溫暖幹燥的手掌将紀清歌冰冷的指尖全部包在掌心,似乎是為了讓她安心,還輕輕攥了一下,這才繼續不疾不徐的說道:“顏銳,你養父顏時謹已經就擒,而你今日也休想逃脫生天,你父子二人犯下的罪責,沒有茍活的可能,你的選擇只有兩個——”

“其一,在此處死于刀劍之下。”冰冷平穩的話音頓了頓,“其二,刑場之上淩遲戮屍,挫骨揚灰。”

“屆時,朝廷會張榜昭告百姓前來觀刑,多少也能平一下那些被你所害之人的怨憤。”

從顏銳猛然繃緊的下颏輪廓也能看出他驟然咬緊了牙關,而段銘承看着他的神情,只嘲諷的輕嗤了一聲:“以為手裏有那種東西就能要挾本王?要挾本王的皇兄?”

他的目光在顏銳手中那在月色之下泛着明亮黃銅光芒的火铳上面掃了掃,亮黃色的火铳槍管上,好幾處深淺不一的凹陷坑窪歷歷在目,那是在他趕到之前,紀清歌拼盡了全力用精鐵的長簪留下的印記。

“還說什麽想拉本王共赴黃泉?!”

段銘承冷笑一聲,月色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銀輝,他不緊不慢的擡手點了點自己胸膛,數丈之外顏銳繃緊了神經緊盯着他的動作,黑洞洞的火铳管口不偏不倚的正正對準段銘承指尖點到的心髒部位。

“若不死心,你大可一試。”

“段大哥!”“銘承!”“王爺!”

周遭響起的驚呼段銘承充耳不聞,颀長的身形站得筆挺,唇畔挂着一絲輕蔑的冷笑:“想讓本王陪葬?”

“就憑你?”

“也配?!”

“你——”顏銳額上青筋迸現。

“怎麽不動手?怕了?”段銘承冷峻的神情中殺意陡然浮現,只見他單手擡起——

“飛羽衛成員與禁軍聽令——”

“——誅殺亂黨,以正時清!”

就在靖王手掌揮落的同一剎那,顏銳猛然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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