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1)
靖王娶妃的那一場盛大婚禮,直到數年之後依然是帝京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佳話。
而在那之後,帝京之中婚嫁之事雖然層出不窮,卻再沒有誰家的婚禮能與之相媲美。
這樣的認知其實也讓許多貴女們多少有些吃味。
只不過靖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靖王妃除了地位尊崇之外,她本人更是深得帝後二人的信重和喜愛,所以心中再是微酸也沒人敢表示出來,不論是人前,還是人後。
……或許只能等到太子大婚的時候,才能再見那般輝煌的盛事了。
如今的大夏,在沒有了外敵,而內患也已經妥善根除的情況下,日漸繁榮。
鬼方原本盤踞的地帶并不僅僅只有牧草繁茂,更是無意間在數處區域發現了儲量十分豐富的銅、鐵、煤炭、以及中等規模的銀礦,這樣的勘探發現讓整個工部都欣喜若狂,迄今為止已經先後每年向着那一處水草豐美的大草原派遣了數只隊伍,更是在各地征兆民夫,按部就班的進行開采。
原本地廣人稀的大地上,随着西域絲路的重新開啓,以及豐富的礦藏,不斷吸引百姓前去定居,已經形成了數座頗具規模的新興之城。
而随着大夏國力的日漸繁榮,海上的商貿往來也愈加頻繁,這一處盛産絲綢、瓷器和香茶的神秘國度,在隔海相望的那些遙遠國家中被人們口口相傳,比喻為黃金之國。
絡繹不絕的海上商貿給海關和水師都形成了一定壓力,在這種前提下,建帝段銘啓果斷下令在豐寧開建第二處對外的貿易港口,而與此同時,原本只有三萬餘人的水師規模也緊跟着開始了擴充和填補。
如今的大夏王朝國庫豐盈,有錢有工匠,并沒要多久時間,全新的艦船就在新碼頭下了水。
與此同時,飛羽衛震組與工部的聯手之下,終于将從顏銳手中繳獲的火|藥試驗出了穩定的配方。
這一突破使得大夏從此可以擁有自産的火铳,不僅如此,就連水師使用的戰船上的火炮性能都進而發生了飛躍般的提升。
盛世的開端已經初現。
光陰如梭,靖王和靖王妃這一對讓所有人都暗自歆羨的夫妻,時不時的就會屢次在衆人心中掀起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來。
一部分是出于豔羨,畢竟這一對身份貴重的夫妻至今都沒聽說過他們彼此間有紅過臉,只要不瞎,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們不經意間露出的對彼此的珍愛和眷戀。
鹣鲽情深,莫不如是。
而另一部分,則是所有人都在暗暗等着看他們如何解決子嗣問題。
有賴于靖王婚前散播的傳言,所以倒是并沒有誰家再不長眼的想去攀附靖王側妃這一身份,但……不納側歸不納側,難不成還真的不要後嗣了?
在這種猜測之下,有意無意的,始終一門心思想要低調的雍王府就成了所有人留心的目标。
段家嫡系除了當今聖上就只有一個靖王,被貶為庶民圈禁的段熙敏不提也罷——就算提了,段熙敏的兒女也姓燕不姓段。
而在嫡支之外,也就只有雍王這個庶支了。
也是唯一的一個庶支。
雍王段熙和怎麽都沒想到,他恨不得手把手将兒子養成了個纨绔,竟然到頭來還是成了所有人注意的焦點。
世子段興德自己也是無可奈何,這種雖然當事人自己還并不曾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将來肯定是會要來搶他兒子的戲碼……誰能告訴他,該高興還是該哭?
段興德是個纨绔不假,他院子裏姬妾衆多也不假,嫡庶子嗣好幾個更是不假,所以,靖王将來會從他這裏過繼後嗣這件事在所有人心中都已經是板上釘釘。
甚至于已經在雍王府中鬧出過好幾出不大不小的事件來。
雍王世子乃至雍王這個名頭,怎麽可能比得過靖王的地位更有吸引力?何況嫡子也就罷了,會被指名去給靖王承嗣的可能性還不算太高,但那幾個庶子,以及庶子背後的姬妾,自家的爵位本就無權繼承,又有誰不想一飛沖天?
彼此之間的明争暗鬥不要說是段興德,就連雍王本人和雍王妃都有些彈壓不住。
人盡皆知靖王是人中龍鳳,能力卓絕,想要入靖王的眼,自家孩子自然也不能平平無奇,雍王段熙和和世子段興德父子兩人眼瞅着自家小輩們在各自生母的鞭策之下一個比一個用功,一個比一個刻苦,父子兩人完全不知道該說啥好。
段興德這個當爹的更是毫無辦法,想管都不好管,一來他自己是個纨绔,總不好明着教兒子們不學無術,二則……畢竟他也不知道将來哪一個就不是他兒子了呢?現在打壓,将來萬一搞出個靖王世子對他心懷不滿來,他還能有後悔藥吃是怎麽的?
對此,段興德幹脆來了個不管不問,願意争就争去吧,各憑本事,他反正只當看不見就是了。
在這種氛圍下,始終秉持無才便是德的雍王府新生代裏居然各自發奮圖強,倒是頗帶出了幾分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味道來。
對于雍王府表面上和和美美私下裏明争暗鬥的局面,段銘承心知肚明,只是從頭到尾,他都對此不置一詞,更是從不曾有示意想要過繼的只言片語。
其實後嗣這件事,段銘承并沒有外人想象的那般抱有執念。
除非真的優異到能夠讓他升起惜才之心的地步,否則是否有人承嗣,重要嗎?
他是親王,他的王妃是親王妃,等到百年之後自然也是葬入大夏皇陵,後世只要段氏後裔掌權一日,他和清歌都不會無人供奉香火,又何須非要在意是否能有人繼承靖王府?
再者說,他的王府,是想繼承就能繼承的?
靖王這個封號,是無人能替代的地位和權柄,但這些是由他自己親手打造而成,想要享用這兩個字帶來的尊崇,就勢必要有能與之相配的能力才是。
否則,免談。
此時正值盛夏,段銘承回府之後直奔紫雲軒而來。
靖王府面積不小,但府中主子就只他和清歌夫妻二人,除了正院之外,紀清歌閑來無事時按照自己的喜好,又整理布置出了兩三處院落,修整格局,重植花樹,夫妻二人偶然興致來了,會按照季節移居幾處,就算不出王府,也能有別院的感受。
段銘承穿過一道垂花門,遠遠就是一片紫色霞光。
紫雲軒中的紫藤已經種下五年,當初挖來移栽的就并不是幼苗,而是上了年份的粗壯植株,如今藤蘿枝枝蔓蔓的已經繁茂非常。
眼下正是紫藤盛開的當季,紫色的花穗如雲如蓋,如火如荼,直将整座庭院染成一片紫色煙霞,院牆、影壁,屋宇、山石,無不被攀附盛開的紫藤所籠罩,院子裏還引出幾條藤蔓,由巧手的花匠搭造出一座純以粗壯紫藤藤枝構成的小小花亭。院角則是一株根部幾乎要人合抱的粗壯老藤主根,蜿蜒的藤蔓幾乎伸展了整座院落,遮出大片陰涼。
紀清歌素來都有幾分苦夏,由于自身體質偏寒的緣故,太醫幾乎是千叮萬囑,即便盛夏時分也不準她在室內用冰,更不用說食用冰碗這等寒涼的吃食了,紫雲軒中藤蘿蔽日,風過留香,在酷暑時分向來都要比其他地方多幾分涼爽,所以每到夏季,段銘承都會陪她搬到此處,多少也能減輕幾分暑熱。
進了院落,寂靜無聲,院中大小丫鬟們各安其職,見了靖王也只紛紛福身行禮,無一人高聲。
段銘承微微挑眉,詢問的望向丫鬟,丫鬟會意,向着那純粹是由紫藤的藤蔓搭建而成的花亭努了努嘴,靖王殿下頓時心中有了數,不經意間露出一抹笑意,擡腳便走了過去。
紫藤花亭下面設了張四季錦紋飾的涼床,靖王妃枕着一席花香,酣睡正濃,身上半搭着條薄薄的霞影紗被。曼珠舉着紗扇剛趕走只繞着紫藤花飛舞不去的蜂子,一轉身,才看見段銘承,連忙福身讓到一旁。
如今距離他們成親已經快滿七年,紀清歌原本少女時期的青澀已經徹底褪去,如今的她從發絲到腳尖無一處不在泛着少婦的柔美和妩媚。
僅僅是在涼床上酣睡,夏季衣裙的單薄細軟,也依然勾勒出了一副動人心魄的美好曲線。
縱然是盛暑時分,貼身伺候的丫鬟們也依然不敢讓她貪涼,身上薄薄的紗被是在她睡熟之後悄悄給蓋上的,紀清歌自己睡夢中覺得了熱,又給撩開了部分,如今只有一個被角半搭在腰腹,段銘承見她睡得正香,不禁一笑,一擺手制止了丫鬟們見到王爺回府想要喚醒主母的動作,輕手輕腳的近前,附身在紀清歌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院中的丫鬟們極有眼色,悄無聲息的退開了距離。
紀清歌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個夢,醒來卻記不起夢中景象,只心中還殘存着一絲悸動,似乎有着些微的歡喜……她朦朦胧胧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明麗的紫色。
六月的下午,雖然時近傍晚,但日光卻還依然明亮,頭頂無數紫色花穗遮出一片馥郁的陰涼,如火的驕陽被擋在花蔭之外,将一天一地的紫藤花都映透成粲然流轉的紫色霞光,目光移了移,段銘承的身影就在這朱霞紫煙中映入眼簾,颀長的身影立在一旁的條案前,正将手中的一個漆盒輕輕擱下。
紀清歌睡意尚未消退,朦胧看到他的同時,唇畔就不自覺的挂上了柔和的微笑:“是什麽?”
段銘承轉頭:“吵醒你了?”說着看她想起身,連忙伸手來扶,“是玄微真人托人帶給你的東西,究竟是甚我也還沒看。”
咦?
紀清歌頓時沒了睡意,見她醒了,院中丫鬟們有條不紊的忙碌了起來,一邊打水來給王妃擦臉,一邊捧來妝匣,給她重新将略有幾分睡散了的發髻拆散重梳。
而此時紀清歌只關心剛剛聽到的消息:“小師叔來帝京了?”
“沒有,他托人帶來的。”段銘承說道,見她有些急切的望着那漆盒,卻又礙于身後丫鬟在梳頭暫時不能動作,眼巴巴的模樣看得段銘承忍俊不禁,索性取了盒子遞到她懷裏:“喏,看就是了。”
雕漆的精美盒子中,是滿滿一盒子各色糖果,漆盒分成好幾格,每一格裝的都是天南地北不一樣的糖果蜜餞,紀清歌眼睛亮了下,順手就拈起一顆蜜漬梅子送入了口中。
“府裏那麽多吃食,怎的就愛這個?”
看着她有些迫不及待的貪饞,段銘承好笑的挑挑眉,口中雖是揶揄,心裏卻想着明日下朝時要記得給他的王妃買些零嘴,雖然他府中不缺這些,但終究自家做的和市售的東西有時候吃起來味道有所不同。
如今太子段澤之已經年近十六,開始在天子的引領下逐漸接觸朝堂,而作為幾乎是一手掌控了半數權柄的靖王殿下,也有意的開始一點點的分出手頭部分事務交由太子接手處理。
段家兄弟兩人對于帝王的要求十分的統一,姓段的人裏不允許出現昏庸無能甚至德不配位的君王。
起碼,在他們兄弟二人尚未閉眼之前,不能。
所以在有意識的一點點分移出部分事務之後,段銘承自己也就比起從前多了幾分閑暇,雖然身處高位,不可能徹底空閑,但比起以往每每忙起來就幾乎不着家已經好了很多。
就如同今日,歸家的時辰就頗早,可以陪他的王妃一同晚膳。
剛剛傳人去備膳,轉頭卻見紀清歌一手捧着盒子,一手拿着一封短箋發呆。
“怎麽?”
那是漆盒第二層裏摸出的信箋,段銘承湊過去一看,那短箋上只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玩去了,不歸,勿念。
段銘承納罕的挑眉,紀清歌更是不解。
玩去了——這三個字還好理解,可……不歸?不歸是什麽意思?小師叔去了哪裏?為什麽說着去玩,卻又寫個不歸?是心知自己會遇到什麽危險?還是……
紀清歌從來沒想象過她小師叔會遇到什麽危險,從她重生第一眼見到他起,沐青霖似乎就永遠是那個淩駕于衆生之上的超然的存在。
她知道她的小師叔神秘莫測,畢竟他口中就沒什麽實話,經常連她都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不是真有着什麽神仙手段,可……這一次他卻竟會給她傳信說,不歸。
“別擔心,你小師叔的性子你還不了解麽?”段銘承溫聲哄勸道:“或許是心血來潮之際聽聞了什麽有趣的去處,一個高興就在彼處定居也是說不定的。”
話音頓了頓,段銘承伸手拿起夾層裏的另一個信封,轉手在紀清歌眼前晃了晃:“這裏還有。”
手中短箋上寫的那一句話占據了紀清歌大部分心神,也是直到段銘承遞來第二個信封,紀清歌才發現還有一封,迫不及待的拆開之後,裏面卻沒有書信,而是兩個更小的紙封。
這兩個紙封每一個都只有掌心大小,一紅一藍,紅色外封上是金漆鳳紋,藍色的則是四爪金龍,這兩個東西将靖王夫妻看得都是一愣,紀清歌伸手撿起紅色的那個,紙封并未封口,打開一看,裏面卻是一道龍飛鳳舞的平安符。
嗯?這是……給她的?
再看藍色的那個,同樣也是平安符,兩張符紙一模一樣,唯有外封不同,紀清歌納悶的看看手中的平安符又看看段銘承。
小師叔這意思……是給她和段大哥一人一個麽?
紀清歌心中狐疑,又望向段銘承:“段大哥,這是誰送來的呢?”
段銘承略一遲疑:“路人罷了。”
紀清歌敏銳的抓住了他那一瞬間的遲疑:“王爺!”
靖王殿下無奈,只能招供:“是裴元鴻。”
紀清歌頓時咦了一聲:“他人呢?”
“留了東西就走了。”
紀清歌一噎,望向段銘承的眼瞳裏寫滿了懷疑,流轉的眼波直将靖王殿下瞪得一僵,摸着鼻子苦笑道:“真走了,我問過他了,連他都不知道你小師叔要去何處,只說即便是跟他也不過就是差不多類似的話,他既問不出,也攔不住。”
紀清歌聽了不置可否,粲然的雙眸仍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段銘承沒奈何,在她身邊落了座,低聲道:“好了,是我問過話之後就把他趕走了的。”
聽他招供了,紀清歌這才抿着嘴兒一笑:“為什麽?”
段銘承噎住半晌才沒好氣的輕哼了一聲:“本王的王妃何等尊貴,能是什麽閑雜人等想見就見的?”一句說完連忙又補充道:“他也不過是送物罷了,并沒有提出要見你。”
紀清歌有些訝異的望了他一時,突然有所醒悟:“夫——君,你莫不是……吃醋了?”
段銘承臉色一黑,紀清歌頓時了然于胸,然而不等她就此發表什麽意見,靖王殿下未免他的王妃揶揄自己,已經先下手為強,探手環住她的腰身,自己則一口就吻了過來。
靖王殿下其實從很久之前就有所察覺——那姓裴的小子在見到紀清歌的時候,有着些微隐秘的情愫。
這一份情愫在他和裴元鴻兩人眼中應該彼此都是心知肚明,雖然任何一方都沒有将之宣諸于口,但他知道,而裴元鴻應該也知道他知道,這或許是男人彼此間微妙的直覺。
只是裴元鴻到底足夠理智,他深知他和紀清歌之間沒有任何可能,甚至于紀清歌從來都不曾對他有過同等的心思,所以那一星的騷動始終被他隐在心底,并沒有真的任由其發揚光大。
可那又如何?
段銘承才不想管他是不是能夠發乎情止乎禮,他早先沒有因此對他公報私仇就已經很大度了,如今不過是不想看見有人心懷鬼胎的在他王妃面前晃罷了,有錯麽?
這一記親吻終于結束的時候,紀清歌已有些氣息不穩,有些嗔怪的剜了段銘承一眼,不過……卻也并未再做追究。
……還能怎麽追究?她夫君都承認吃醋了。
而且裴元鴻既然也沒有提出要見她,說明小師叔也就只托他轉交物品,卻沒有留下口信。
那就算見面,也充其量只是一見故人,卻不會有更多的消息了。
段銘承見她不再追究,心底這才松了口氣。
裴元鴻離京已有數年,此次回京是為了去法嚴寺祭奠亡母,老實說,就連段銘承在初見他的時候,都不覺有些驚訝——
這個有着半數鬼方血脈的年輕人比起他當初離京而去的時候,已經大為不同。
裴元鴻的相貌随了前朝皇裔的精致秀美,又摻雜了鬼方的混血,交織而成的容貌在男子之中堪稱天下無雙的俊秀清豔,美而不媚。
而這七年的時光,當初還顯得俊秀妍麗中略有幾分陰郁的年輕人,如今身上那份隐藏很深的厭世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份疏遠和淡然。
這樣谪仙氣質的絕色男子,靖王殿下深覺自己心眼小,他才不會讓自家王妃去見呢。
靖王的醋勁兒掩飾得還算好,紀清歌完全不知道她的夫君今日是裝了一肚子醋回來的,兩人在紫藤花亭下耳鬓厮磨片刻,晚膳也就擺了上來,夫妻二人各自淨手,對坐而食。
府中的廚子對自家王爺和王妃各自的口味早就爛熟于胸,更知道王妃入夏以來胃口就始終不怎麽好,桌上的牡丹魚片、桃仁鴨方,素來都是紀清歌喜歡的,但今日她卻沒什麽胃口,只将其中一道涼拌玉版筍夾了幾片,筷子有一搭無一搭的數着碗裏的米粒。
直到段銘承吃飽喝足,紀清歌碗裏都沒怎麽見少,靖王殿下挑眉:“本王就算喂只貓兒,一餐都比你用的多些。”
紀清歌沒奈何,只得讓丫鬟給她盛了碗酸蘿蔔鴨湯,吃了一塊鴨肉,喝了半碗湯。
“可是累到了?”段銘承有些不滿,“那些人情往來的閑事若是太過頻繁,只管推了便是,還能有誰說什麽不成?”
紀清歌好笑的瞪他一眼:“并沒有閑事,都是我表哥表嫂的喜事。”
衛家?這倒是不好辦。
衛家的人情|事,就算是閑事也不能算閑事。
何況……他想了想,最近還真是幾件事情都擠在了一起,先是安國公世子衛肅衡的夫人秦丹珠二胎即将臨盆,又有衛辰修那小子的媳婦也恰好這個時候診出了有孕。
若僅此也還罷了,偏偏紀清歌的那個單身了許久的二表哥衛邑蕭,去了一趟邊關,回來的時候竟然不知道從哪帶回個女子,說要娶她為妻。
可他娶妻的這個時間,偏巧世子夫人和衛辰修的妻子都身體沉重不能當家理事,國公夫人楊凝芳一邊是兩個有孕的兒媳,一邊是一個馬上就要當她兒媳的姑娘,還要顧着年事已高的衛老太君,一大家子各色事情都指着她一個,根本忙不開,紀清歌不忍心見舅母獨自勞神,自己自告奮勇的幫襯一二。
這樣的事,靖王不好攔着,但也着實心疼自家王妃,想了想笑道:“你獨自要顧那一大家子哪裏能忙得過來,叫曹青去過去幫襯幾日就是了。”
“真的沒事,我這兩天都沒回去了,不過是到了夏天,天氣太熱,哪裏吃得下什麽。”紀清歌自己也沒辦法,只是靖王府從上到下,都謹記醫囑,就連消暑的酸梅湯都不許她喝冷的,她胃口不開也是常事了。
聽她再三說了,段銘承這才作罷,飯後兩人各做各的事,卻同在一室,靖王忙公務,紀清歌則是看兩府的賬簿,兩人雖然各忙各的,但卻早就習慣了彼此無聲的陪伴。
但是沒過多久,段銘承手中一本卷宗剛剛放下,習慣性的一轉頭,卻就看見紀清歌竟然不知何時又已經睡了過去。
夏季天長,此時不過剛到掌燈時分,紀清歌雙目合攏,一手墊在腮邊,側倚在大迎枕上已經睡熟,另一只手中的賬簿斜斜的滑落在身側。
段銘承起身,輕手輕腳的将紀清歌抱到床榻,紀清歌只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察覺到是他,只偏頭往他胸口一靠,就又睡了過去。
段銘承輕輕幫她脫去了外衫,拉過薄被小心的蓋好,而紀清歌自己則幾乎是碰到枕頭的同時就睡沉了。
段銘承若有所思的望了一時,起身悄無聲息的步出了房門,招手叫過廊下侍立的丫鬟,先遣了其中一個去前院傳喚曹青,又對其餘的問道:“王妃近日在忙些什麽?為何會如此疲累?以及飲食起居,可有什麽異常的地方?事無巨細,給本王複述一遍。”
雖然已經數年過去,但當年太醫口中對于紀清歌體寒虧損或許會有礙壽數的判詞始終都是盤桓在段銘承心中的一根刺,而最近紀清歌越來越明顯的精神短缺,已經足夠引起他的警惕和隐憂。
此時不當着紀清歌的面,段銘承在憂心之下面容冷肅,即便是貼身伺候的丫鬟侍女各自都心中凜然,連忙答道:“回王爺,王妃入夏以來胃口就始終不怎麽好,只不過最近一陣子更明顯些,要說勞累,府裏的事情和之前并沒有太多不同,就是前陣子回去安國公府的次數頻繁了些,但也不過是待半日就回來,并沒有操勞太過。”
話音入耳,段銘承冷冷的瞥了答話的那個丫鬟一眼,那丫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頓時一個哆嗦,嗫嚅着低了頭。
一旁的曼朱連忙說道:“王妃在衛家的時候除了會去世子夫人和三夫人院子坐坐,多半都還是在國公夫人的正院幫着理理家事,前日去的時候和國公夫人一起拟出了給未來二夫人的聘禮,又修改增删了一遍酒席上的菜品單子,下午剛到巳時就登車回來家中,之後到這兩日都還未去。”
曼朱這個當年的小丫頭,如今也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早就已經鍛煉的沉穩通透,已經嫁了人,卻不舍得離開紀清歌身邊,做了個管事姑姑,現在紀清歌貼身服侍的丫鬟們都是她一手教出來的,眼見丫鬟說錯了話,連忙接過話頭,将紀清歌近日來的舉動仔細敘述了一遍。
一番說完,猶豫一瞬,又道:“王妃最近似乎格外苦夏,總是想吃冷食喝冰飲,我們攔着不給,王妃沒奈何也只得罷了,只是飯食點心這些都吃不下去什麽。”
為了王妃的胃口不開,司廚已經是絞盡腦汁換着花樣來整治菜品,但吃不下就是吃不下,紀清歌自己并未留意,但身邊丫鬟卻看在眼裏——每餐她也就只肯在涼菜上略動幾口,今日還是全靠了王爺盯着,這才多喝了半碗湯。
說話間,曹青已經一溜小跑的來到,段銘承也不多言,只吩咐道:“拿本王的腰牌去請太醫。”
曹青一愣,偷偷睨了眼王爺的臉色,一個字都沒敢問,胖乎乎的身子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靖王府傳太醫,太醫署自是不敢怠慢,因為從來人口中得知是給王妃診脈,除了當值的太醫匆忙趕了過來之外,還又派了一名女醫,兩人來到王府的時候,夜色尚未深沉,紀清歌睡得正熟,丫鬟們輕手輕腳的落了帳子,又小心扶出她一只手腕,仔細蓋了帕子,這才請太醫診脈。
胡子花白的老太醫三指搭住寸關尺,良久都沒動靜,段銘承守在一旁,随着時間的推移,心中的不安也愈漸加重。
太醫反複診了好幾次,這才終于收了手,起身退出屋子,這才對着跟出來的段銘承一拱手:“恭喜王爺。”
段銘承愣住。
“王妃脈如走珠,往來前卻,流利展轉,滑脈無疑。”
“什……”段銘承徹底聽怔了,半晌沒反應過來。
太醫見狀,只得索性點明:“王爺大喜,王妃是滑脈,已經有孕兩個月有餘。”
“這……”段銘承深吸口氣:“你可診斷明白?”
老太醫被靖王殿下問得一噎,只得道:“婦人滑脈最是鮮明,除非是太過初期的時候會略不明顯,但王妃脈象已經兩個月,斷不會出錯的。”
……滑脈都診不出的,還敢當太醫?
段銘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紫雲軒卧房的,此時房中伺候的丫鬟已經都知道了這件喜事,每個人都喜形于色,只是礙于紀清歌好夢正酣不敢出聲,此時見王爺深一腳淺一腳的進房,各自都是心領神會,靜悄悄的退了出去。
等到段銘承好容易才終于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一動不動的戳在床前凝視了睡夢中的紀清歌許久許久。
房中燭光搖曳,輕柔灑下一室的靜谧和溫馨,段銘承不想驚動她,小心的半跪在床邊,先伸手輕輕覆在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上,良久又将臉頰也小心的貼了過去。
他的……孩子嗎?
縱然靖王殿下覺得自己在後嗣這件事上确實不怎麽有執念,但……那時他想的都是別人的孩子。
他站在自己的立場和喜好上看待這件事的時候,自然是無比的冷靜和理智,想要成為他的繼承者,那麽自然要達到他定下的标準,就如同他選拔飛羽衛那般,不合要求的,自然看不在他眼中。
可……現在不一樣。
他的王妃,懷孕了。
現在,這溫軟細致的肌膚下面,正有一個小孩子靜靜的藏在裏面。
這個孩子是他和清歌的骨血精髓,不論是男是女,每一寸血肉,都是他和清歌協力凝結而成。
他賦予他精魂,清歌賦予他血肉。
将來這個孩子會呱呱落地,會哭,會笑,會蹒跚學步,會牙牙學語,會喊他父王,會喊他的清歌母妃。
這突如其來的認知沖擊得他喉頭都有些發哽,他靜靜的将頭顱埋在紀清歌腹部,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紀清歌一夜好夢,對府中折騰了大半個晚上的事情完全不知情,當她終于醒來的時候,天光早已大亮,慵懶的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轉頭才發現向來早起的靖王殿下今日竟然不曾起身,而是就在身邊,雙臂小心的将她環在懷裏,一只手還蓋着她的腹部。
早在她剛醒來的同時,段銘承也幾乎同時睜了眼,見她想起身,連忙按住不許她動作,紀清歌有些不解,笑問:“王爺今兒個怎的也偷懶了?都這個時辰了,不上朝了麽?”
上朝?
這個時候誰還想得起什麽上朝。
段銘承笑笑,紀清歌被他目光灼灼的看得有些發怔,不自覺摸了摸自己臉,剛動作就被大手握住了柔荑。
“清歌。”靖王殿下喉頭動了動:“我們有孩子了。”
咦?
紀清歌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雍王府裏小輩們争相上進的消息她也早就聽過了,此時也并不算太過驚訝,只問道:“看好了?是哪一個?”
話音剛出口,就被灼熱的雙唇堵住了言辭。
“傻姑娘。”細密落下的親吻間隙,靖王好笑的說道:“是我們的孩子,清歌,我們的。”
紀清歌抽了口氣,剛剛睡醒的腦海中有些遲鈍的分辨着這句話的含義。
她傻乎乎發怔的神情惹得段銘承又是一吻,“清歌,你懷孕了。”
“什……這……我?”紀清歌猛然呆住,半晌才驚訝道:“什麽時候?”
“昨晚,你睡了之後我傳了太醫。”靖王殿下眉梢眼角都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清歌,你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紀清歌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懷孕了?!
慢着,她不是……她不是……不能懷孕的嗎?
似是看出了她的驚疑,段銘承細細的給她說道:“昨晚我仔細問了太醫,太醫說雖然你曾虧損受寒,但這些年始終仔細調養,已經緩解了許多,所以成功受孕也在情理之中。”
紀清歌直到此時,才終于慢慢的醒過神來,點漆般的眼眸中漸漸漾出了光來,雙手不由自主的就撫上了小腹,緊跟着,就是一只溫暖的大掌也蓋了上去。
“傻姑娘,這是高興的事,哭什麽。”
話音入耳,紀清歌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段銘承将她摟在懷中,仔仔細細的吻去每一滴眼淚。
“我沒哭……”紀清歌抽抽搭搭的還在嘴硬:“我……我這是高興的。”
“好好好,高興也別哭。”
“我沒哭。”
“好好,沒哭,沒哭。”
靖王妃有孕的消息震動了整個大夏朝堂,也成為了帝京之中脍炙人口的美事。
帝後兩人更是喜笑顏開,各種禦賜之物流水般的天天往靖王府送。
雍王府中世子段興德狠狠的松了口氣。
至于那些拼了命想要拔尖兒要強的庶子們心中怎麽想的就沒人知道了。
轉年春季,紀清歌這一胎在萬衆矚目中終于瓜熟蒂落,是個生得極漂亮的小男嬰,雖然體重略輕,但太醫診治後的結論是沒有什麽先天的病症,小嬰兒拳頭大的小臉上眉清目秀,可想而知長大之後會是怎樣的鳳璋華彩。
靖王這一對夫婦又一次成為了所有人羨慕不已的目标。
而紀清歌更是成了不管已婚還是未嫁的所有女子的眼紅對象。
之前雖然眼紅她做了靖王妃,但畢竟還有美中不足,再是不敢當面議論,但背後提起的時候不少人在稱贊過靖王夫婦鹣鲽情深之後都還會意味深長的帶一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