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濤決定了,當刑警!交朋友!他覺得自己穩極了!
“Tan Tao,你遲早會回來的,你是個天生的亡命之徒。”
林濤抱着戰友的屍體,咬着牙望着已經超出手槍射程的船,船上人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你是個天生的亡命之徒,
“你遲早會回來的,
“你身邊的人會因為你一個一個地死去,
“你一生都将無法擺脫這裏的誘惑,
“你會生不如死……
林濤猛地坐了起來,大顆的汗珠順着下巴滴落下來,床單也已經被汗水浸濕了。昏暗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勾勒出林濤硬朗的輪廓。擡眼看了看挂鐘,恍恍惚惚似乎是下午四點鐘。林濤想:是了,今天是陰天。
林濤抹了抹臉上的汗珠,起身打開了浴室的燈。惺忪的睡眼,沒刮幹淨的胡茬,鏡子裏的林濤面容有些憔悴。林濤繼續往下打量自己,麥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幾道新舊傷疤都是在緬甸留下的。
一路看下去林濤才發現自己睡覺的時候連內褲都沒有穿,這樣正好,省了不少麻煩。打開淋雨,冰冷的水澆在身上,沖掉了一身的汗林濤覺得舒服多了,關了水,随便扯了一條浴巾圍在腰上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浴室。
冰箱裏的罐裝啤酒碼放地整整齊齊,林濤看了半天才選擇從最左邊拿下一罐來。冰涼的啤酒喝下去,林濤覺得自己清醒多了,他還是沒有去開房間的燈,浴室的燈光帶着水汽浸潤到客廳裏。
林濤舒展開四肢靠在沙發上,他回國已經兩個月了,但過去六年的經歷就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六年前的一天,林濤突然在警校失蹤了,随後檔案也被全部調走,沒有人知道他這些年去了哪裏。
窗外,下起了綿綿的秋雨。
林濤抄起扔在沙發角落裏的,回國以後新買的手機,随便按了幾下發現依然不是很順手就又丢了回去。他對國內的一切都不熟悉。領導順從他的意願将他安排到龍番市刑警隊做刑警,雖然有一個無限期的假期,但林濤還是在回國後的第三天就去警隊報到了,畢竟做刑警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想到這,林濤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随即這個笑容就消失在一陣陣的心慌中,林濤突然覺得很冷,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按住自己的心口,艱難地做了一個深呼吸。針劑就放在茶幾上,他沒伸手。
熬過去,林濤!他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痛苦不知持續了多久終于稍稍緩和,林濤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顫抖着手想拿起茶幾上的啤酒罐卻沒有拿穩,易拉罐落到地上,半罐啤酒灑了滿地。林濤沒有力氣去收拾,幹脆放任不管。他想着,明天是星期六了,母親會專程過來幫他收拾屋子,到時候就麻煩一下她老人家吧。林濤想着想着就又感覺到困倦。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不知道幾點,他是被譚局的電話叫醒的,刺目的光線從大大的窗子射進來,晃的林濤睜不開眼。他摸出手機,迷迷糊糊地接了電話:“我是林濤。”
“有案子,趕緊過來!”
“是!”
“不舒服?”
“是……”
“克服一下。”
“是。”
林濤這個不知從哪裏空降來的刑警隊長,深受譚局的器重,雖然他只來了刑警隊兩個月,但他在做刑警上算得上是天賦異禀。
譚局是龍番警局裏唯一知道林濤底細的人,也不光是林濤,譚局清楚局裏每一個人的經歷,包括法醫科那個脾氣古怪的秦科長。其實林濤對秦明十分好奇,好奇他這麽清冷的性子是怎麽養成的,好奇這個人為什麽總是随身攜帶手術刀,譚局說林濤是舊習難改才會好奇秦明,林濤不置可否。
林濤到了警局的時候已經開始開會了。
譚局見林濤一臉憔悴的樣子,走過去低聲問他:“又是硬挺過來的?”
林濤痞笑着點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命硬!熬得住。”
“江隊長說的沒錯,亡命之徒。”
“江岸他胡說,他自己才是。”
案子不複雜,只是性質惡劣,丈夫在家裏殺妻,之後将屍體放進浴缸,又在浴缸中倒滿了硫酸,發現屍體的時候場面十分駭人。
林濤看着投在屏幕上屍體的照片,又看了看秦明,饒是自己在緬甸和越南待了這麽久看到這幅場景也會覺得胃裏不适,秦明這個人面對這麽惡心的東西是怎麽下手做屍檢的?
嫌疑人目前在逃,但是警方已經掌握了嫌疑人的行蹤。
譚局說:“林濤,之所以把你叫來是因為這個嫌疑人從前在部隊服役過不少年,我實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這個案子結了,我補給你三天假。”
“不用,本來明天我也該回來銷假了。”
這次的行動又是林濤帶隊,引來了一些人的議論,一個小警察就問小黑:“剛來就當上了刑警隊長,這林隊長究竟什麽來頭?”
小黑從林濤調到龍番市以後就一直跟着林濤,對林隊長很是崇拜,當即就對小警察說道:“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懂什麽,林隊他……嗨,總之我們林隊就是厲害,這次行動你就看着吧。”
參加行動的隊員按照規定排着隊上交了手機,在行動結束之前他們都是不能與外界有任何聯系的。
林濤理了理衣服,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配槍。他不是很喜歡手槍,總覺得用不慣,殺傷力又太差。
嫌疑人藏身的地點是老城內的一個筒子樓,筒子樓這種在近代歷史中占據了重要一環的建築經由多年的私搭亂建已經形成了迷宮一般的格局,随處可見違規拉扯的電線,縱橫交錯的晾衣杆上挂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衣物,對狙擊手的視線造成了極大的幹擾。
林濤呸了一聲,說道:“還真會挑地方,這種地方還真是不好下手。”
“怎麽辦林隊?”
“你們等着,我自己上。”
“哎,林隊!”小黑沒攔住,林濤已經出去了。
林濤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裏,雙手抄在口袋裏一幅痞子相,一步三晃地上了三樓,敲響了嫌疑人藏身房間隔壁房間的門。警方已經打聽到,這房子的住戶是一個賭徒,欠了不少賭債經常有人來追債。
林濤敲了兩下門,門裏沒有反應,林濤知道這個人當然不會開門。他一腳踹在門上,罵道:“日你奶奶的給老子滾出來!老子告訴你,三天之內你要是不能把錢還上,老子就他娘的弄死你!”
隔壁有好事的鄰居探出頭來查看,林濤提高了嗓門吼道:“看看看,看什麽看!誰他娘的再敢出來看老子就弄死誰!”
林濤一邊罵着一邊在走廊裏走來走去,就在他第三次走到嫌疑人藏身的房間時,突然就一腳踹在了那老舊的木門上。這一腳林濤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老舊的木門直接被他從門框上踹了下來。
踹開木門的同時林濤就沖進了屋內,屋內雜亂不堪,他沒有看到嫌疑人,但他知道他把嫌疑人堵在屋裏了。林濤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很滿意現在這個場面,他很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
林濤覺得此刻嫌疑人一定在卧室裏,他貼着牆根到了卧室門口,這種老房子連個陽臺都沒有,除了一進門的過道以及過道旁邊的衛生間之外就只有一個卧室了,衛生間的門敞着,沒有人。
林濤蹲在牆根,偏過頭向卧室裏望了望,嫌疑人就躲在床後,露出一片衣角。林濤突然想念他的沖鋒槍了,這會要是能有一把沖鋒槍,直接沖進去突突了這雜碎就什麽事都沒了。林濤甩甩頭将這個想法從腦子裏趕出去:你現在是警察了,不是……呃……不對,林濤一直都是警察!
林濤沒來由地煩躁起來,他感覺到一絲不妙,之前他沒有完全緩過來就被譚局一個電話叫到了警局,這會恐怕是……林濤不敢再想,不管不顧地舉着手槍沖進屋裏,大聲喊道:“你沒處可逃了!”
蹲在床後的嫌疑人突然站起身,林濤看的清楚,他手裏居然握着一把槍,那人絲毫沒有猶豫就向林濤開了槍,林濤雖然提前閃身但子彈還是打到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槍是自己改造的,子彈也是鉛彈,沒有太大的殺傷力。
林濤在中彈的同時也開了槍,打在了嫌疑人的手上,打飛了嫌疑人手中的槍。林濤不顧肩膀上的傷,沖上去一腳踢在了嫌疑人的頭上,他沒敢使太大的力氣,但還是把嫌疑人踢了個七葷八素,他又掏出手铐将嫌疑人的雙手拷在了身後。
做完了這一切,林濤才覺得肩膀上有些疼,不覺“嘶”了一聲。
樓下的警察聽到槍響已經紛紛沖了上來,嫌疑人扭頭對林濤說:“我沒打算逃跑,就是想等着你們來抓我的時候多殺幾個警察。沒想到遇到你這樣的人物。你的身手可不像是個普通警察。”
林濤“呸”了一聲,說道:“龍番市刑警支隊隊長,林濤!”
嫌疑人交給了跑上來的同事,林濤招呼小黑帶他回警局,小黑不解地問:“林隊,咱們先去醫院吧?”
林濤搖頭,用完好的右手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還真別說,這鉛彈殺傷力不大倒是挺疼的。
小黑照着林濤的意思開車送他回了警局,警局裏的人都在忙着準備審訊犯人,沒人太過注意林濤,林濤叫小黑去忙,自己上了二樓的法醫科,法醫科只有科長秦明一個人,秦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書。
林濤進屋的時候腳步已經有些亂了,但他還是沖秦明扯起一個笑,谄媚地說道:“秦科長,幫幫我吧!”
秦明皺起了眉,淡淡地說道:“我是法醫,我不介意幫你打個120。”
林濤上前抓住秦明的胳膊,說道:“秦科長,我身上有些事不能讓外人知道。趁着我還清醒,請你幫我把肩膀處理了。”
秦明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林濤都這麽說了他覺得可能也不是什麽小事,就開始動手幫林濤處理傷口。包紮的時候秦明注意到林濤額頭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似乎是在忍受着什麽痛苦。
處理好了傷口,林濤說了聲“謝謝”就伏在秦明的辦公桌上,秦明看到,林濤的肩膀在顫抖,他在忍耐。
好在這次并沒有持續多久,林濤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只是有些脫力,他靠在椅背上喘着氣,又一次對秦明說:“謝謝。”
“你有吸毒史?”秦明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波瀾,平靜得仿佛這些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林濤痞痞地笑了,大方地點頭承認,說道:“之前在緬甸執行任務的時候被強制注射的。不過你別擔心,就快好了。”
“我沒有擔心。”秦明說道,“你以前是緝毒警察?”
林濤搖頭:“大概算不上,我從警校還沒畢業就被派去當卧底了。”
秦明看着林濤,這個人公開的履歷有六年是空白的,恐怕這六年都是在境外做卧底,這種工作做了六年,這個人竟然還能如此開朗,還真是……不知道這人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秦科長,我還有件事得麻煩你。我身上這些事除了譚局沒人知道,你幫我瞞着行不行?”林濤其實知道,秦明這種性格的人是不會和別人講八卦的,雖然他這事算不得什麽八卦。
秦明沒理林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書,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找我幫你?”
“我不也是沒辦法,去醫院就暴露了,剛執行完任務又不能直接回家。”
“既然你現在沒事了,可以下去了嗎?”
林濤剛想開口,譚局就火冒三丈地推開了法醫科的門,一聲驚天動地的:“林濤!”把林濤吓得一哆嗦。
不出意料地,林濤被提到走廊上狠狠地批了一頓,獨自行動,不要命什麽的,秦明在屋裏聽得并不真切。
前一天被罵的很慘的林濤第二天一早就提着一袋子蘋果熟門熟路地進了法醫科的門,林濤将蘋果放在秦明辦公桌上,說道:“感謝秦科長救命之恩!”說完自己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甜!
秦明怕蘋果的汁水濺到自己的書上,嫌棄地挪了挪地方。
“老秦我跟你講,昨天譚局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差點我就被停職了。”林濤靠在了秦明的辦公桌上。
“老秦?”
“總叫秦科長秦科長的多生分不是!”林濤又咬了一口蘋果。
“我和你熟嗎?”
“哎,我們不是朋友嗎?”
秦明翻了翻書,說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說話間,林濤已經吃完了手裏的蘋果,他從秦明桌上的紙抽裏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說道:“我得趕緊下去了,昨天他們審了一夜了,我得去換班了。老秦,晚上下班等我,我請你吃飯啊!”
秦明盯着已經關上的玻璃門看了許久,才說道:“有病!”
秦明放下正在看的書,起身沖了杯咖啡,腦子裏突然冒出個想法,突然有點想知道這個林濤履歷上空白的六年究竟是怎麽回事。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從他腦子裏消失了,畢竟秦科長雖然更像是個貓科動物,但并沒有什麽好奇心。
今天的林濤緊趕慢趕終于在下班時間過了之後的五分鐘寫好了檢查,交到譚局的辦公桌上以後興沖沖地跑到法醫科去找秦明,卻悲哀地發現秦明已經走了,問過痕檢科的同事才知道,秦科長在沒有案子的時候一向準時下班。
林濤惆悵地回了家,家裏經過母親的整理已經整整齊齊,床單也都換過了,冰箱裏的啤酒飲料速凍食品也已經全部補充滿了。林濤一頭紮在床上,将臉埋進枕頭裏。回國以來他覺得自己已經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了,白天是那個充滿活力自信滿滿的刑警隊長林濤,一脫離了工作,仿佛又回到了那片不見天日的密林,那時的自己叫什麽來着?對了,Tan Tao。
林濤翻了個身面對着天花板,将胳膊當枕頭墊着,開始思考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想來想去突然想開了,過去他是Tan Tao的六年不過是一場噩夢,一場驚天動地的僞裝,自信滿滿沒心沒肺的林濤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想到這,林濤又開心了一點,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當刑警!交朋友!穩!”
林濤翻了個身抓起扔在一旁的手機,得趕緊把這東西玩熟了,不然像個什麽都不懂的越南猴子似的怎麽交朋友。想到越南猴子,林濤就想到了一個之前他在越南時候認識的朋友,忍不住就笑出聲來。
也不知道阿阮現在過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