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們在時鐘塔樓的最頂層,這裏是整個哈德鎮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從這麽可以看到哈德鎮被陽光籠罩着,只是從窗戶裏招進來的陽光,卻驅趕不散這裏長年累月的陰暗。
莫頓問:“為什麽這麽說?”
諾斯裏坐在地上,他摸着自己那糟糕的臉,過一會兒才說:“我的傷疤是貝茜造成的,她對我心存愧疚,才會對我這麽好,可是事實上,我的姐姐們一直讨厭着我。對我好一點,能讓她們心裏好受一點。這就是真相。”
過了一會兒,莫頓閉上眼睛,說:“你來這個時鐘塔樓已經多年,你曾真正看過它的樣子嗎?”
諾斯裏疑惑地環視四周,它一直這樣寂靜而又陰森,它那麽高,卻又幾乎沒有存在感,即使現在整個哈德鎮的警察都在找諾斯裏,卻幾乎沒人想到他們可能躲在這裏。
“它一開始的時候牆壁是白色的。”莫頓輕聲說,“純白而又聖潔。在哈德鎮,所有新婚夫婦,都願意來這裏接受時間的祝福。”
“有一對年輕夫婦結婚的時候剛從教堂裏出來,就來到了這裏。”
英俊的艾思威克斯伯爵和他漂亮的夫人站在這裏,塔樓上挂着一個在當時算得上工藝精湛的時鐘,他們站在那裏,微笑着接受着人們的祝福,大家都說,瞧啊,他們看起來天生一對。
很快,伯爵夫人生下了一個小男孩,他長得不像他的父母——比他的父母還要好,艾思威克斯伯爵每次出門就會收到大家對小艾思威克斯的祝福,這麽一個幸福的家庭,讓所有人都羨慕不已。
幾年後,夫人又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和小艾思威克斯的期望一樣,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弟弟,只是這個孩子出生沒多久,就死了,原因是他在睡覺的時候被褥蓋到他的鼻子,而大人們沒有發現,第二天,他已經沒氣了。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消息,哈德菲爾德莊園中,伯爵夫人暈厥,當天伯爵也喝了很多酒,他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小艾思威克斯,突然對着他笑了起來。第二天,他們吵起來了。伯爵夫人指責丈夫把孩子悶死了,而伯爵也毫無紳士風度地喊道:“第一個孩子不是我的也就算了!第二個也不是!你不要以為我看不出那是維克孫的!愛麗絲!你實在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伯爵夫人痛哭出聲。
站在門後的小艾思威克斯聽到了。
可是,艾思威克斯伯爵的煩惱遠還沒結束,一場恐怖的黑死病襲擊了整個洛克裏郡,哈德鎮當然也不能避免,他每天出去照看那些被黑死病折磨的子民,他甚至帶着小艾思威克斯前去,可是伯爵夫人并不同意,這實在是太危險了,兩人一直在争吵,企圖使對方屈服。
黑死病并不是只持續一時,它有備而來,把整個哈德鎮打得丢盔棄甲,艾思威克斯深感悲痛,他號召人們對抗可怕的病魔,把傷者集中在了時鐘塔樓,因為時鐘塔樓夠大,更方便管理。
忙碌的哈德鎮籠罩着死亡的陰影,所有人都沉浸在黑死病和鳥嘴醫生帶來的恐懼中。
當然,所有人都在擔心伯爵會不會也受到感染時,反而是小艾思威克斯被感染了,他被送到了充滿死亡氣息的時鐘塔樓內。
伯爵戴着尖尖的鳥嘴,渾身罩着白色的長袍,像那些醫生那樣試圖隔離黑死病的病毒,他看着小艾思威克斯,憂傷地說:“再見,我的孩子。”
當天晚上,所有瀕臨死亡的病人或者已經死亡的人都被送到了時鐘塔樓裏面,為了“徹底”消滅黑死病,阻止它一再傳染,一場大火将他們和整個時鐘塔樓葬送掉。
諾斯裏咽了咽口水,他看着莫頓碧藍色的眼睛,問:“你在,你就是他,對嗎?”
“諾斯裏,那時我十五歲。”莫頓蹲下來,捧着諾斯的臉,說,“你懂的,被灼熱的烈火一點點蠶食……”
“不!放我們出去!”人們哀嚎着,尖叫着,那裏就是人間地獄,一股奇香而又令人反胃的灼燒味彌漫在整個時鐘塔樓中,大門和所有窗戶都被釘得死死的,人們拍打着,苦苦求着,卻活生生地被燒成了火焰。
小艾思威克斯在時鐘塔樓的頂層,他望下去,一股股濃煙嗆得他很難受,還有人們對伯爵的咒罵,使他無法對誰說出他最想說的話:“我很健康,我沒有得黑死病。”
無情地、熊熊燃燒的烈火不可能聽到他的話,灼燙使他難以呼吸,他絕望地呼喚父母,但是這一切并沒有用。
多疑的艾思威克斯伯爵一直認為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他甚至因此得了精神病,在一個夜裏,親手悶死了自己的小兒子,而大兒子,那個人見人愛的漂亮的孩子,他認為也不可能是他的孩子,愛麗絲背叛他的證據他都不能接受。
愛麗絲為了能讓丈夫安心,讓他把小艾思威克斯帶走了,即使她知道他會親自把孩子推向地獄。
火,大火。小艾思威克斯不甘心,既然必然要讓他遭受這樣的折磨,為什麽還要讓他出生?為了人類那肮髒的和多餘的疑心?
他在時鐘塔樓那裏咬破手指,用血寫下自己的名字。
平地而起一陣風,吹開了地上的灰塵,幾個黑色的字印在那裏:莫頓艾思威克斯。
諾斯裏輕輕摸着那幾個字,他頓時覺得好像有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灼燙侵襲到他身上,熊熊烈火撲在他身上,胸腔中的恨意,耳旁那痛苦的尖叫……諾斯裏手一抽,趕緊收了回來,說:“所以你從那之後變成了吸血鬼?”
莫頓親吻着諾斯裏的燙疤,說:“我把我的生命賣給了惡魔。”
“諾斯裏,我和你一樣,所以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惡魔存在嗎?”諾斯裏輕聲問。
“他在,他随時随地都在。”莫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