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有三急
吳鸾是被餓醒的,天已經黑了下來,柴房裏沒有一絲光亮。略動動,發現還被綁着,胳膊已經失去知覺,心中泛起一陣恐慌。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在耳邊,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你醒了?”
吳鸾松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出自己是歪着身子靠在雲絕的身上的。他有些費力地直起身,靠在背後的牆壁上,“不好意思,一直靠着你。”
“無妨。”雲絕語氣淡淡。
吳鸾漸漸适應了柴房中的黑暗,能看出旁邊人的輪廓,如黑色的剪影一般。那樣清絕孤傲的側影,淡而疏離的語氣,與平日奪目又柔順的雲絕截然不同,吳鸾卻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才是真實的他。
“咕嚕”一聲,在寂靜中無比清晰,吳鸾有些尴尬,問雲絕,“你餓麽?”
“不餓。”雲絕答得簡單。他過過那種幾天幾夜沒吃沒喝的日子,所以比一般人要禁得住餓。
吳鸾舔舔嘴唇,越不想關注自己的肚子,肚子越叫個沒完沒了。他只能沒話找話地制造出些聲響掩蓋一下,“你平日愛吃什麽?”
愛吃什麽?這個問題讓雲絕很難回答。五歲流落街頭,以乞讨為生,七歲進入細雨閣受訓,每日為求果腹便要與同伴厮殺,能放進嘴裏的都是好的,還分什麽愛吃不愛吃?十六歲出師,藏身盈袖園,吃的倒是豐盛了,但每日挂心要完成的任務,又要與一群瓢客周旋,哪有心思顧及自己的口味。
雲絕認真想了想,只憋出一句話來,“我不喜歡喝粥。”
在細雨閣時餓怕了,吃飯都會搶幹的稠的,因為稀湯寡水不頂時候。肚子餓,就會沒力氣,就會被同伴放倒,面臨的就是受傷甚至丢掉性命。而他就沒有吃飽過,因為要把幹的給妹妹嫤如,自己往往只能喝點稀粥。
吳鸾“哦”了一聲,還是不死心,“那總有你喜歡的吧。”
深埋的記憶跳動在雲絕的腦海中,五歲前他是無憂無慮、錦衣玉食的。家中仆役成群,吃飯的時候一排婢女捧着食盒将菜肴從廚房端出來,擺在桌上。他還能記得有元寶蝦、冬筍燴糟鴨,蜜汁鹿脯 、糖蒸酥酪……祖母笑眯眯的一樣樣夾在他碗裏……
雲絕甩了甩頭,“沒有。”
吳鸾無趣地閉了嘴。閉目養神了一會兒,他又扭來扭去坐不住了。一種比饑餓更加難受的感覺讓他無法忽視。他夾緊雙腿忍了片刻,卻覺得更加難耐。
吳鸾蹭着牆站起來,哆哆嗦嗦地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向外喊,“有人嗎?給爺把門打開!”
外面看守的小個子打着哈欠道:“你們家的銀子還沒有送過來呢,你小子老實待着吧!”
吳鸾跺着腳,“爺要小解,你好歹把我松開,完事兒再綁回去也行。”
小個子事不關己,懶洋洋道:“往褲子裏尿!”
吳鸾直着脖子罵了兩句。外面索性吹起了口哨。
吳鸾打了個寒顫,差點兒失守。只能邁着碎步在柴房裏團團轉,這肚子餓尚能忍耐,可是人有三急,如何忍得。
轉到第八圈兒的時候,他蹭到雲絕面前,小聲商量,“你幫幫忙成嗎?”
雲絕吓了一跳,別的事兒能幫,內急也能幫?他忍不住問:“如何幫?”
吳鸾示意他起身,然後背對着自己站立,“咱倆都反綁着,我的手夠不到自己褲子,你反着手幫我把褲子扯下來。”
雲絕差點兒一腳踹過去。
吳鸾等了一會兒不見雲絕動靜,又挺着胯往雲絕手邊湊了湊,“反正咱倆都已經那個什麽了,你也不用害臊。”
黑暗中一股寒氣自雲絕身上飄散出來,吳鸾哆嗦了一下,帶着哭腔道:“等不及了,你快點兒。”
雲絕權衡了片刻,只有閉眼認命,動着手指摸索到吳鸾的褲腰。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待會兒你不會還得讓我幫你扶着吧。”
吳鸾剛想點頭稱是,但耳聽雲絕語氣不善,趕緊搖頭,“不用不用,你從後面拉着我的手,讓我身子往前弓,別尿到褲子上就行。”
雲絕“哼”了一聲,加緊往下拽吳鸾的褲腰。
“嘭”地一聲柴房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下一秒,有人舉着火把沖了進來。
正在忙着的兩個人詫異扭頭,定格在同向貼身而立的畫面上,雲絕修長的手指還握着吳鸾的褲腰,而吳鸾的褲子已經褪下了大半。
來人眯起了一雙桃花眼,“你們幹什麽呢?”
吳鸾震驚之餘,尿意都憋了回去,“亦儒,你怎麽來了?”
火光中柳亦儒臉色素寒,扭頭往外走。吳鸾在後頭緊叫:“兄弟,先幫哥哥松了綁。”
柳亦儒回到院子裏,滿腔憤懑無處發洩,将地上躺着的十幾個劫匪挨個又打了一遍。衆匪哀嚎呻/吟,叫苦不疊,“好漢,我等已經投降了,為何還打?”
柳亦儒飛起一腳踹在一個劫匪胸口上,“說,誰是你們領頭的?”
被踹那人正是路老三,吐出一口鮮血來,喘息着道:“我就是。”
柳亦儒一揮手中長劍比在路老三的脖子上,“小爺讓你死個明白。你綁的人是當今國舅爺,文忠侯吳鸾,他也是你們能動的麽?”
路老三沒想到那個細皮嫩肉的少爺竟然是皇上的小舅子,正經的皇親國戚,心知此番犯了大罪,難逃一死,閉眼道:“你殺便是。”
柳亦儒揮劍,一旁的胡老大喝道:“住手,我才是領頭的。”
路老三雙眼圓睜,“大哥!”
胡老大吃力地擡頭看向柳亦儒,“我是領頭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這些手下都是聽我號令行事,他們好多拖家帶口的,也是求碗飯吃才受我差遣。閣下行個好,饒他們一命。”
柳亦儒看向胡老大,“好,看你是條漢子,小爺成全你。”
路老三合身撲到柳亦儒劍下,雙手抱住劍身,“你要殺就殺我,放過我大哥。”
“老三!”胡老大嘆道:“你的心思我一早明白。可兩個男人不成事兒的。你忘了我,好好娶個媳婦,再生個娃,別讓你們老路家斷了香火。”
路老三虎目含淚,“如何就成不得了?那個國舅和他的男/寵不是情深義重得很嗎?”
“情深義重?”柳亦儒喃喃念着這個詞,整個人都怔住了。
雲絕從院子的地上撿了一把刀,割斷了兩個人手上的繩子。吳鸾解決了個人問題,一身輕松地來到院內,揪着地上人的頭發挨個認臉,“就是這個豁了牙的!還有這個剛才在門外吹口哨的。咦,那個斜眼兒哪兒去了?”找了一圈,發現斜眼兒的眼睛已經被打腫了,所以一時沒認出來。
吳鸾将三人排成一排,飛起腳來輪着踢,“能耐啊你們,還想拿爺當女人使,還讓爺尿褲子裏!”他從地上拾起一把破刀,在幾人腰腹間比劃着,“爺幹脆閹了你們,收了你們的家夥。”
三個人吓破了膽,齊齊求饒,“大爺饒命,小的瞎了狗眼,再也不敢了。”
吳鸾想伸手去解三人褲帶,又嫌腌臜,對身後雲絕道:“幫忙把他們褲子褪下來。”
雲絕黑着臉,一言不發,扭身走了。
吳鸾想拿刀剁,運了幾次氣,刀提起來又放下,終究下不去手。那三個人已經吓得昏死過去。吳鸾向地上啐了一口,“殺你們還嫌髒了爺的手呢。”
他扔了手裏的破刀,過來拍着柳亦儒的肩膀,“兄弟,你還沒告訴哥哥呢,你怎麽來了?”
柳亦儒垂頭看着地面,淡淡道:“我見了你的信,假意答應綁匪籌備銀子,約定三日後贖人。綁匪走後,我便尾随他來到這裏。”
吳鸾豎起大拇指,“幸虧你膽大心細,你帶了多少人馬過來?”
“就我一個。”
“就你一個人?”吳鸾吃驚地環視四周倒地不起的劫匪,“那這些人都是你撂倒的?”
柳亦儒點點頭,“我幼年時體弱,父親便将我送到昆侖,師承清松道長,成了師尊他老人家的關門弟子。”
昆侖乃武學聖地,清松道長更是當世高人。吳鸾目光中滿含敬佩,“兄弟你還有這番造化,更有這等武藝,哥哥我以前怎麽不知道呢!”
柳亦儒擡起頭看着吳鸾,目光幽深,“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