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驗身镖
平西王于壽宴上遇刺身亡,平西王府被燒掉了一半,賀壽的賓客中十人燒傷,十二人在混亂中被踩傷。此事震驚朝野。聖上龍顏大怒,朝堂上将順天府尹邱鴻林治罪,罷官查辦,并将平西王遇刺的案子交刑部徹查。
刑部接到案子也是撓頭,當日壽宴上賓客幾百人,加上王府的侍衛、仆役和保護平西王的一隊禁軍,林林總總逾三千人,如何排查?
平西王斃命時正值火災發生,他周圍簇擁着那麽多人,慌亂下只顧得逃命,近身侍衛被人群沖散,場面混亂失控,沒人注意到何人行兇。而且兇器是一根筷子,任何人都能從飯桌上拿到,算不得證物。
刑部抓了王府負責護衛蔣勳的侍衛,嚴刑審訊了幾日無果,只有開始排查當日所有可疑之物。很快便查到了煙花上面。
吳鸾被請到刑部時是大搖大擺進去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身正不怕影斜。當然也沒人敢難為他,刑部尚書汪直的腰都快彎到地上了。“委屈國舅爺了,實在是需要走這個過場。您大人大量多擔待擔待。我們簡單問幾句,做了筆錄,您就可以走了。”
吳鸾大度地擺擺手,“你們也是職責所在,都是為聖上分憂,替朝廷辦事。”
“國舅爺胸襟寬廣,下官敬佩之至。”汪直趕緊拍吳鸾的馬屁。
問詢的過程很簡單,吳鸾說了采買煙花的過程,着重強調了第一次去城外煙花坊就被匪徒綁架,險些喪命。
汪直聽得熱淚盈眶,直道:“國舅爺辛苦,為了聖上的囑托鞠躬盡瘁,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實乃國之棟梁,吾輩楷模。”
吳鸾毫不心虛地照單全收了,朝着皇宮方向拱拱手,“為了聖上,吳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如此赤膽忠心,形象光輝的人物怎麽會與平西王被刺有關聯?刑部立馬放人。
秦峥送吳鸾出來時說起此事,“晏清你說,那場火着得也是邪門。平日裏的煙花落下來人都燙不到,怎麽那晚的煙花能點燃樹木屋頂呢?”
“誰說不是呢!也是蔣勳那老雜毛命裏該絕。”吳鸾閑散道。他忽地想起一事,不動聲色地問:“煙花坊的老板和夥計是不是都捉拿歸案了?”
秦峥點頭,“你都請來了,他們能跑得了?除了一個案發前就回老家的,其餘都押進大牢了,這會兒正哭爹喊娘地叫屈呢。”
吳鸾心神不寧,也不敢問,怕本沒有雲絕的事兒,一問之下倒牽扯出來。
還是秦峥主動說起,“不單煙花坊的老板夥計,還捉了你的相好雲絕雲公子,老板說你那幾十箱煙花裏,有二十箱是雲絕訂的,後來轉給了你。”秦峥拍拍吳鸾,“你不是給雲公子贖身又帶回府中了麽?怎麽玩膩了便扔出來不管了?”
吳鸾胸口奇痛,一把握住秦峥手腕,“他現在關在哪裏?”
秦峥沖身後擡了擡下巴,“後頭大牢裏呢,應該還沒上刑。”說着惋惜地嘆口氣,“那樣的人物,若是讓我去刑訊,還真下不去手呢。”
吳鸾臉色刷白,轉身往裏跑,後頭秦峥趕着追上他,扯住他的衣袖,“晏清,你這是做什麽?就算你是聖上的小舅子,也不能擅闖刑部大牢。”
吳鸾一把抓住秦峥的衣襟,“是我讓他去采辦煙花的,先訂了二十箱,怎麽就成了轉給我了呢?你們要是怕這件事不好跟上面交代,非要找個替罪羊,那就把我關大牢裏,要殺要剮随你們的便!”
秦峥也急了,“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即便要找頂罪的,也不會拉你出來墊背。既然你說雲絕是你派去采買煙花的,我們錄個口供放人就是。剛才你也沒說是分兩批訂的。”
吳鸾悻悻地放開秦峥的衣襟,“你們也沒問那麽仔細。”
刑部官吏提訊雲絕時态度溫和,既未捆綁,也未上刑,與之前喊打喊殺大不一樣。雲絕聰慧絕頂,已然想到是吳鸾出面保他。也幸虧雲絕買通在煙花裏放雙倍火藥的夥計得了銀子後回老家娶媳婦了,少了好多的麻煩。
官吏柔聲問道:“國舅爺說了,他指派你去煙花坊訂購煙花,可有此事?”
雲絕略一思量,想了想煙花坊的老板可能說出的證供,點頭道:“确有此事。國舅爺說了先訂二十箱,質量好就多訂。”
刑部官吏拿到口供,與吳鸾所說的對上,立刻便放了雲絕。
吳鸾焦急地在秦峥的屋子裏等候,心中七上八下,如擂鼓一般忐忑,怕雲絕在牢裏挨打受刑。直到雲絕進到屋裏,吳鸾上前握住雲絕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見他毫發無損,這才放松了心弦。
正待離開,卻見王耀廷一腦袋紮了進來。秦峥詫異,“今兒是什麽日子,怎麽都聚到我這兒了。”
王耀廷跟幾人打了招呼,然後便看着雲絕兩眼往外飛桃花,“小生得知雲絕公子身陷囹圄,特趕來搭救。”
吳鸾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你來晚了。”
王耀廷揪着吳鸾的胳膊将他帶到一旁,“國舅爺,跟你打個商量如何。”
“何事?”吳鸾皺眉問。
“你也知道我那見不得人的毛病。你若是還留雲絕在身邊,小弟自是不敢跟你争的。不過我聽說你将雲絕趕出府了,丢在一個小院子裏。那不如将人讓我帶走。你既不要了,小弟便撿來,也不嫌是你吃剩下的……哎呦!”王耀廷還未說完,臉上便挨了一拳,鼻子裏冒出血來,手一抹,糊了一臉。
秦峥上來勸架,抱住吳鸾揮舞的手臂,“好好的怎麽動起手來了,消消氣,消消氣!”
吳鸾只覺一股怒火要燒炸了肺一般,眼睛都紅了,被秦峥抱住,依舊沖着王耀廷輪胳膊踹腿,“爺那是金屋藏嬌,你管得着嗎?你給老子滾遠點兒!”
直到拽着雲絕的手腕出了刑部,吳鸾依舊氣得渾身哆嗦。
雲絕掙開了他的手,淡淡道:“雲絕本就是風塵中人,雖說贖了身,卻仍脫不了賤籍。國舅爺不必如此在意。”
吳鸾眼眶發酸,“你又何必自輕自賤。你只跟過我,比他們誰都幹淨。”
雲絕覺得好笑,吳鸾以為兩人已通款曲,其實連邊兒都沒沾到,他語帶戲谑,“若是跟過旁人,便不幹淨了麽?國舅爺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我又不是女人,何來貞潔一說?再說了,你怎知我以前沒有服侍過人,又怎知我将來會在誰的床上讨生活?”
吳鸾一窒,須臾堅定道:“不管你以前怎樣,将來又如何,在我眼裏,你永遠是最幹淨的。”
雲絕見他如此鄭重,反倒沒有了玩笑之心。
二人并肩而行,氣氛沉悶。
吳鸾鼓起勇氣問雲絕:“你随我回去嗎?”
雲絕側頭看着他,“聽聞國舅爺要成親了,雲絕不便打擾。”
吳鸾一下子沒了底氣,自己也覺得無聊,早前将人家趕出府,這會兒舔着臉讓人回去,這不是臭不要臉地出爾反爾麽!
此刻他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婚期在即,他答應過柳亦儒會好好對待柳亦寒,又怎能言而無信。他給不了雲絕任何承諾,便不該再招惹他。
侯府的馬車就停在街邊,吳鸾垂頭看着雲絕的衣角,“我送你回琉璃胡同吧,順路的。”
雲絕也怕王耀廷再糾纏,點頭道:“那有勞國舅爺了。”
馬車裏,二人分坐兩邊,吳鸾問雲絕:“今後有什麽打算?”
雲絕笑了笑,“随遇而安吧,在哪裏都無所謂。也許繼續留在京城,也許去別的地方。”他又問吳鸾:“國舅爺的婚期定在何日了?”
“八月初八。”吳鸾答得幹巴巴的,想說到時來喝杯喜酒,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與雲絕也許有過交集,如今卻分成了兩條線。這種錯過,一如生命中許多遺憾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馬車行到街拐角處,一陣風吹來,掀起馬車門簾,露出外面的街景。吳鸾不經意地轉頭張望,忽見一點寒芒帶着勁風奔着自己的腦門就飛了過來。
吳鸾大腦一片空白。千鈞一發之際雲絕猛地将吳鸾按到身/下。耳聽“咄”的一聲,吳鸾掙紮着擡頭看去,就見一個十字飛镖釘在了馬車廂壁上,半個镖身都嵌了進去。
吳鸾此刻才感到害怕,出了一腦門的白毛兒汗。乖乖,就差一點兒那镖就釘在了自己的腦殼上。
馬車外随行的侍衛抽出刀劍,大喊着,“有刺客,保護侯爺!”
吳鸾等了會兒,方顫巍巍地往外伸頭看,街上平靜,沒有任何異樣,仿佛那飛镖是長了翅膀自己飛進來的。吳鸾向侍衛道:“行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接着走吧!”
回頭見雲絕已将飛镖自廂壁上取下,拿在手裏,徑自發呆。
吳鸾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怎麽了?吓傻了!幸虧你方才反應快,要不然爺就沒命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雲絕擡起頭,臉色白得吓人,“國舅爺可是有什麽仇家,引來刺客行刺?”
吳鸾挑着眼睛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哪個瞎眼的刺客會行刺我?肯定是認錯人了。要不就是随手扔着玩的,不巧扔進了爺的馬車裏。”
吳鸾很快将這件事抛在腦後,雲絕卻握着飛镖久久不語。旁人眼裏,這只是個普通的十字镖,尋常鐵器店便能打造。但是他拿在手裏就知道這枚镖重二兩八錢,千年玄鐵而制,有劈金斷石之力,正是細雨閣的獨門暗器。
閣中之人管此镖叫“問路镖”,也叫“驗身镖”,是殺手确定行刺目标後投石問路,驗明正身用的。一來打探一下目标虛實,二來警告同道中人,此人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莫要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