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殺手十二
兩張床躺了兩個人,吳鸾躺到哪張床上都不合适,屋裏也擺不下第三張床,因此他只能在地上打了地鋪。
吳鸾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罪,鋪了三床被子還是覺得地上冷硬。況且他也睡不踏實,一會兒爬起來問這個要不要喝水,一會兒爬起來問那個要不要加床被子,偏偏兩個人都面向裏躺着,誰也不理他。
吳鸾感覺自己裏外不是人,委委屈屈地躺回到地鋪上,窩在被窩裏扇自己耳光,老老實實在京城待着不好麽,非要跑出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嘴邊的肥肉都沒吃着。吃不着也就算了,偏偏還放在眼前幹看着,更是一種錐心的折磨。
巴掌扇累了,吳鸾耐不住困倦閡上雙眼,也顧不得地鋪冷硬,不一會兒就鼾聲大起,睡得跟死豬一樣。
黑暗中,柳亦儒開口道:“你既是為他而來,為何遲遲還未動手?”
雲絕知道柳亦儒這是在問自己,也懶得再掩飾身份,或是再解釋什麽,只淡淡道:“各憑本事,你看好他就是了。”
柳亦儒“蹭”地自床上坐起來,“你終于承認你是殺手了!”
雲絕無所謂道:“我是殺手,但也不一定就是來殺他的。”
柳亦儒腦子有點兒轉不過彎兒來,“你是又舍不得殺他了嗎?”
雲絕“哼”了一聲,索性不再理他。
柳亦儒賭氣地又躺了回去,“橫豎有我在,我倒要看看你在我眼皮底下能耍什麽花樣。”
過了一會兒,柳亦儒又輕聲問:“喂,你睡了嗎?”
雲絕閉着眼,“你還有話跟我說?”
“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柳亦儒鼓起勇氣。
雲絕詫異,“咱們兩個之間還有能商量的事兒?”
柳亦儒摳着被角,“你別告訴他那日我在樹上偷看他沐浴。”
雲絕實在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柳亦儒惱羞成怒,“你笑什麽?那日你不也看得挺歡實麽?你不拆穿我,我也不會拆穿你。”
“好吧!”雲絕忍笑忍得很辛苦,胸口都痛了。耳聽柳亦儒呼吸沉重,不禁問:“你怎麽還不睡?”
“要你管?小爺就是睡着了也會睜着一只眼盯着你的,你離他遠點兒,別想輕舉妄動。”柳亦儒恨聲道。
“随便你。”雲絕翻了一個身,閉上眼沉下心來,調動所有的感觀去探尋屋外的情況。雨點落在樹葉上“沙沙”作響;一只松鼠跳過樹枝躲進樹洞裏;小鳥濕了羽毛,躲在濃密的葉間瑟瑟發抖……還有那個步步逼近的人,雖然悄無聲息,但是雲絕知道他就在那裏。
後半夜,一根細管捅破了窗上糊的棉紙,伸進屋內,随即一股白煙自細管口散開。柳亦儒吸入迷煙,失去知覺。
雲絕自床上一躍而起,細雨閣的迷煙自然對他不起作用。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将柳亦儒弄清醒過來。想想還是作罷,柳亦儒傷得頗重,自保尚且困難,不如讓自己先去會會這位同門。
雲絕身輕如燕,破窗而出來到外面。
大雨傾盆,屋檐下垂落的雨絲形成如瀑的水簾,天地間一片茫茫。四周暗黑,只有驿站大門口挂的兩個黃色燈籠在風雨中搖曳。
不遠處的空地上站着一個黑影,好似融入在暗夜之中。
“廿三,咱們又見面了。”那人聲音冰冷,帶着嘲諷和莫名的亢奮。
細雨閣中受訓的殺手只有編號,沒有名字,本來的名字在進入細雨閣之時就被要求遺忘,只有出師後,才會有一個新名字,而廿三正是雲絕在細雨閣的編號。
雲絕眯起了眼睛,“十二,果真是你。”
雲絕一早料到前來刺殺吳鸾的殺手不好對付,細雨閣這麽多的殺手中,能讓雲絕忌憚的不過三人,而十二就是其中一個。
倒也不是十二的武功有多厲害。若單論武功,雲絕自負能夠略勝一籌。只是此人陰狠弑殺且手段毒辣。
殺手的目的是完成任務,一般來說不願節外生枝。而十二卻以虐殺為樂,他不單單是要殺死目标,更喜歡享受殺人的過程,甚至不惜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讓目标在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中死去。有時興致來了,還會殃及無辜。就雲絕所知,十二曾奸/殺了目标的妻子和兒女,還是在目标未斷氣之前,當着目标的面做的。
細雨閣雖然不會限定殺手以何種手法殺人,但是為了組織的隐秘性,卻要求閣中殺手盡量不要引起外界過多的注意。而十二每每出手卻滿屋血腥,手段殘忍至極。引來民衆的恐慌和官府的大力追捕。
十二完成任務的數量早已過百,按說一年前就能升為一方堂主,但就因為他殺人太過招搖,讓細雨閣有暴露的危險,所以便處罰他完成一百五十個任務方能坐上堂主之位。十二也不在乎,反正他的樂趣是殺人,做不做堂主倒無所謂。
十二在雨中向雲絕道:“廿三,屋裏的那小子是我的人頭,怎麽,你也想染指嗎?別忘了閣裏的規矩,阻礙其他殺手完成任務可是犯了大忌的。”
雲絕不動聲色道:“我利用他國舅的身份接近我的目标在前,你投問路镖在後。這個不算違反規矩吧。你要是不服,便去告發我,閣中若下處罰,我領了便是。”
十二冷笑,“前些日子平西王遇刺身亡,是你的手筆吧?想來除了你,旁人也沒這個本事。不過,你的任務既已完成,為何還跟着吳鸾這許多日?你夜夜守在他屋外,如今又與他同坐同息,難道不是為了保護他嗎?”
“我又接到新的任務,需要拿他作掩護。”雲絕淡然道,“所以這一個月裏,他還死不得。”
十二的瞳孔猛地一縮,目光兇狠,“你這是公然與我宣戰了?”随即,他挑起一邊的嘴角,“有趣,在閣中訓練時你我就是棋逢對手,不相上下,如今我殺你護,倒要看看誰贏誰輸。”
他舉起手臂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紅線,“我倒是不着急,咱們有的是時間來玩這個游戲。不過你可要看好你的相好,那小子細皮嫩肉的,一點點割起來一定很有趣。”他陶醉地眯起眼睛,“光是想想他用他那把小嗓子哀嚎尖叫就讓我覺得興奮。”
怒火似要沖破胸膛,雲絕雙拳緊握,嘴唇都咬出血來。
一滴雨珠落在十二眼中,他不自覺地眨了下一眼。雲絕利用這瞬息的功夫,抽出匕首直指十二的心窩。他與匕首合二為一,似一道光影戳破雨幕,轉瞬到了十二面前。
十二急退一步,手中多了一把尺長的尖刀向雲絕刺去。兩刃在空中相交,紛亂的雨珠四處飛散。
雲絕用手中匕首撥動雨珠,雨珠霎時形成無數暗器,急速飛向十二的面門。幾滴雨珠帶着雲絕的勁力飛入十二的眼中,拍打在他的眼珠上,十二雙目疼痛,捂住眼睛彎下腰去。
雲絕近身,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向十二的右腹。十二本能地覺察到危險逼近,一側身躲開。匕首貼着他的腹部,劃開一道半尺長的血口子。
十二嗅到血腥的氣味,更激發了煞氣,長刀一揮,劈向雲絕握着匕首的手腕。雲絕不及收手,只得以肩膀撞向十二的胸口。十二長刀微偏,劃傷了雲絕的手臂。
二人都挂了彩,又在雨中你來我往地纏鬥了上百回合。雖然雲絕技高一籌,但因有傷在身,所以二人基本打了個平手。
眼見天光放亮,迷香的效力将過,十二飛身退出争鬥,“廿三,來日方長,不急在一時的勝負。我還有二十天的期限刺殺吳鸾,咱們慢慢玩。”
雲絕已是體力不支,卻強撐着不肯顯露出來,沉聲道:“那你便試試。”
十二大笑,“打贏你我自是沒有把握,但你在明我在暗,你總有個打盹疏忽的時候。”他指了指驿站方向,“對了,屋裏吳鸾的小舅子,那個長了一雙漂亮眼睛的小子也是我的。那漂亮小子看着硬氣得很,比那個草包國舅爺更對我的胃口,折騰起來也更得趣。”
天蒙蒙亮,雨勢也小了,雲絕渾身濕透,筋疲力盡。他穿過被迷香放倒一片士兵的驿站前廳回到屋內。吳鸾手腳攤開地躺在地上,仍在呼呼大睡。柳亦儒蹙着眉頭,不斷地晃着腦袋,顯然馬上就要醒了。
雲絕掙紮着換下濕衣服,包紮了傷口,躺回到床上,蓋上兩層被子仍覺得身上發冷,好像躺在冰窖裏一樣。經此惡戰,只怕他的內傷又重了幾分。
陸續有官兵清醒,都說昨晚睡得格外的沉。柳亦儒也醒了,捂着腦袋坐起身,怔怔地有些發呆,似乎不知身在何處。他忽然撲到床邊,去看地上的吳鸾,待看到吳鸾四仰八叉睡得香甜,才松了一口氣。
吳鸾直睡到天光大亮方醒,雨已經停了,空氣帶着林間的花香和水汽,異常清甜。
吳鸾不知自己昨晚命懸一線,又逃過一劫,只是發愁柳亦儒看上去好了些,但雲絕似是病得更重了。他摸摸雲絕蒼白的面頰,嘆氣不已。
簡單地吃過早飯,又煎了湯藥喂雲絕和柳亦儒兩人喝了。雖然有兩個病號,但運送赈災糧耽誤不得,只能立刻上路。
吳鸾擔心雲絕和柳亦儒的傷勢,雲絕不放心吳鸾,柳亦儒又要盯着雲絕,于是三個人又擠進了一輛馬車裏。
一衆官兵面面相觑,嘴上雖不敢說,但都心道這個國舅爺真是風流大膽,出門帶一個不行,還帶了倆兒。白日同行,晚間同睡,這放蕩做派可着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他們若是能看到馬車裏的情形必會驚掉下巴。雲絕和柳亦儒一人坐一邊,閉目養神,互不搭理。而吳鸾只能坐在中間的地板上,可憐巴巴地蜷在那兩人腿邊。原來,即便貴為國舅,有時也是很憋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