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1章 無怨無悔

吳柳兩家大門緊閉,第二日傳出消息,柳家向吳家提出了退婚,将吳家的聘禮扔在了侯府門口,堵了半條巷子。

吳鸾親自去柳家退還了當年定親時柳家給的信物,還賠上一大筆銀子,卻被柳家連人帶銀子一起扔了出來。吳鸾灰頭土臉地在衆人的指指點點中離開了禦史府。

吳鸾的名聲一落千丈,以前還只是風流成性。但男人麽,人不風流枉少年,倒也不是太大的罪過。如今更添了一樣斷袖,被岳家退了親,真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裏子面子全都沒了,成了京城中徹頭徹尾的笑話。

茶餘飯後之時,只要一提“國舅”二字,衆人便心照不宣地露出別有用意的笑容,暧昧又不屑,“死斷袖,真乃大周的恥辱。幸虧他爹早死了,不然也要被這個不孝子活活氣死。”

“去看看老侯爺的墓地還安好嗎?要我說死人也能被氣得活過來。”

“看國舅爺那小身子板兒,莫不是下面那個吧。”

“哈哈哈,看他一副小白臉的模樣,肯定是被壓的那個。”

……

有與吳鸾不睦的,借此機會更是痛打落水狗,比如因雲絕而與吳鸾結怨的王耀廷,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比自己升官發財還高興,在府裏開了三天的堂會,放了好幾挂鞭炮慶祝。

很快,“國舅”二字已經等同于“斷袖”,讓人不忍直視。

吳鸾被吳皇後招進宮,剛進鳳鸾宮的大殿門,迎面就飛過來一個茶盞,差點兒砸到吳鸾的腦門上。

茶盞在吳鸾身邊的地上摔得粉碎,濺了吳鸾一身茶水。吳鸾一點兒都沒猶豫,麻利兒地一曲腿跪在地上。

鳳鸾宮裏的宮人大氣兒都不敢出,低眉順眼地走出大殿。

大殿中就剩下吳家姐弟二人。吳皇後戴着長甲的手拍着桌子,劈頭蓋臉地一通數落,“我們吳家的臉面都讓你這個不肖子孫給丢盡了。你對得起吳家的列祖列宗,對得起逝去的爹娘嗎?爹娘去得早,咱們吳家就你一個男丁,眼瞅着要娶妻生子了,你又鬧出這麽一出,如今京城裏都傳遍了,吳家出了一個斷袖的國舅爺”。

吳皇後說到最後悲從中來,用帕子捂着嘴,哽咽難言。

吳鸾本來低頭任罵,耳聽姐姐哭了,慌忙擡起頭來,“姐姐別惱,你要打要罵都随你,哭壞了身子兄弟的罪過可就大了。”

“你還知道你有罪過啊!”吳皇後恨鐵不成鋼,“快點兒滾回去跟禦史府門口負荊請罪去,就說你那日喝醉了一時荒唐,錯将那男子當成了姑娘。”

“那不也是當街調戲嗎,有什麽分別?”吳鸾小聲嘟囔。

吳皇後耳朵好,聞言厲聲道:“區別大了!調戲個姑娘只能說你年輕不懂事,調戲個男子便是斷袖,誰還敢把閨女嫁給你。”

吳鸾梗着脖子,“不去。”

“你!”吳皇後伸手指着吳鸾,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你這是鬼迷心竅了嗎?”

吳皇後從最初的震驚和惱怒中迅速冷降下來,沉着臉問:“誰?那個讓你鬼迷心竅的人是誰?”

吳鸾一驚,戒備地問:“姐姐,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吳皇後冷笑,“一杯白酒、一條白绫、一柄匕首,随他挑選。”

“姐姐!”吳鸾往前膝行了幾步,“那你不如賜給兄弟我,我怕見血,也怕那毒酒燒腸子,你直接給我條白淩子就成,我上爹娘墳上自盡去。”

吳鸾雖然平日裏看上去大大咧咧少心沒肺,但吳皇後卻是知道這個弟弟骨子裏是有些寧脾氣的,真遇到較真兒的事兒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真逼死弟弟也不是事兒,吳皇後也只能緩了口氣,苦口婆心道:“這親還是要結的,全當是為了侯府的臉面。你私底下胡鬧那是私底下。真要是放不下那個人,偷偷養在哪兒都成。這樣鬧将出來,誰的臉面都不好看。”

說來說去不過是讓他裝個門面,吳鸾不願意,“人活在世上不是活給旁人看的,要了面子卻丢了裏子,還坑害了其他人,這種事兒沒什麽意思。反正我也就這樣了,只想着守着他一個人過,不想再該了誰的,欠了誰的。”

“什麽叫‘就這樣了’?”吳皇後傻了眼,“你還就守着這一個人過?你是要咱們吳家的香火都斷在你身上嗎?”

“子嗣的事兒我想過了。”吳鸾跟姐姐推心置腹,“回頭從山西宗族那邊過繼個孩子不就行了,都是吳氏子孫,一樣的。”

“那能一樣嗎?”吳皇後手指戳在吳鸾的腦門上,戳出一個紅印兒來,“你是瘋魔了,姐姐不能讓你這麽胡鬧!”

吳鸾知道姐姐的性子,又在皇宮裏浸淫了這許多年,什麽手段使不出來,立刻明白吳皇後心中所想,這是要釜底抽薪,永絕後患了,當下急道:“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就進宮當太監來,橫豎都是斷子絕孫,那孽根不要也罷!”

吳皇後瞠目結舌地看着吳鸾,再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個威嚴又略帶慵懶的聲音自殿外響起,“果真是不要了嗎?朕成全你,朕身邊還缺個掌印,不如擡舉自家人吧。”

吳皇後趕緊起身接駕。聖上踱步進來,身上只穿着銀藍色繡飛龍九天的冰絲袍子。

吳鸾賠笑,“那是臣的福分,就是臣笨手笨腳的,又不機靈,恐怕是會惹聖上生氣的。”

聖上見吳皇後眼圈紅紅的,伸手将她扶起,溫言安慰,“算了吧,這親事退了也罷,回頭留意着,再尋一門好的。”

“聖上!”吳皇後還要說什麽,李彧拍拍她的手,“這斷袖的名聲雖說不好聽,但只是私德有虧,也不是什麽大事兒。你越拘着他,他越要反着幹,你放手讓他瘋去,他玩膩了就會回頭的。”

斷袖還不是大事兒?吳皇後咬着嘴唇,但聖上都開口替吳鸾求情了,吳皇後再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罷。

吳鸾好歹算是過了姐姐那一關,回到侯府先看望了老夫人,這才進到自己的房間。

凳子還沒坐熱,屋門就被人從外面“嘭”地一腳踹開。

吳鸾呆呆地看着四分五裂的房門,下一瞬一個人影旋風一樣卷進來。吳鸾只感到眼前一花,還未看清來人,就被那人單手掐着脖子,提起來按到身後的牆壁上。

吳鸾雙腳離地,兩眼上翻,“好漢……饒命……府裏的賬房……出門右拐……”

那只手鐵箍一樣卡在喉間,吳鸾伸出雙手扒住那人的胳膊,卻無法解救自己的脖頸。他呼吸困難,兩只腳亂蹬着,卻越來越無力,一張臉憋得青紫。

那人終究是舍不得,手一松,吳鸾掉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搜肝抖肺地咳嗽起來。

好一會兒吳鸾才緩過勁兒來,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于滿眼的金星兒中看到一臉素寒的柳亦儒,桃花眼中沒了往日的情分,正冷冷地看着他。

吳鸾踉跄一步,手搭在柳亦儒的肩上,因聲帶損傷而沙啞着嗓子道:“兄弟……”

“誰是你兄弟?”柳亦儒恨恨地甩掉吳鸾的手。

吳鸾又上前一步,“哥哥我對不起你。”

“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我姐姐。”柳亦儒緊緊抿着嘴,眼中已有淚光浮動,“那天她來你府上見老夫人,回府後娘親問她是否對你滿意,我見她含笑點頭。她一心一意地等在再過十幾日做你的新娘,可不過兩天的功夫,你就将她從雲端踹到地上。你知道這對一個女子來說意味着什麽嗎?這兩天姐姐不吃不喝,我爹唉聲嘆氣,我娘在屋裏勸她,我守在屋外怕她想不開。我姐姐哪點兒不好?人品相貌哪點兒辱沒你吳鸾了?”

吳鸾蔫頭耷腦,臊眉耷眼,“不不不,是我配不上你姐姐。你姐姐長得好,又知書達理,我是不願辱沒了你姐姐,才出此下策。”

柳亦儒怒極反笑,“什麽好話都讓你說了!”他步步緊逼,“你若是想退婚,為什麽一早不說?為什麽拖了六年?為什麽還要姐姐以孫媳的身份來你府上見老夫人?”

柳亦儒的诘問讓吳鸾愧疚不已,“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亦儒,你打我罵我都是應該的。”

“打你罵你?”柳亦儒咬牙切齒,“那能償還我姐姐這六年的青春嗎?能抵消她受到的侮辱嗎?能讓她不再傷心難過嗎?”

“是是是,我不是個東西,耽誤了你姐姐。”吳鸾不住作揖,“你勸你姐姐千萬想開些,別為了我這麽個人渣傷心費神。你跟你爹娘說,再選女婿一定要好生相看,找個比我靠譜的,別委屈了她。”

“呸,那還用你說?”柳亦儒氣得仰倒,擡腳沖着吳鸾的胸口踹過去,“從今以後,你別提我姐姐,我們柳家跟你也再無瓜葛!”

那一腳雖然沒用內力,卻還是将吳鸾踹倒在地。眼見吳鸾佝偻着身子臉也白了,柳亦儒一驚,下意識地想上前相扶,手都伸出去了,卻又生生忍住,握着拳頭将手收了回來。

憤怒發洩過後,只剩下無力的心傷,他看着吳鸾,哽咽着問:“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讓你寧願作踐自己也要毀了這門親事?”

吳鸾手撐着地一點點地直起身,實話實說道:“亦儒,我心裏有人了,我不想娶了你姐姐卻只拿她當個府裏的擺設物件,也不想對不起那個人。只有斷了這門親,我才能去找他。我知道我自私,我光顧念着自己的心思,沒有顧念你姐姐和你們柳家。我也不敢祈求你家人原諒。你就是替你姐姐殺了我,我也絕不怪你。”

柳亦儒滞了一下,臉上已毫無血色,喃喃道:“我知道了,是為了雲絕。”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吳鸾,艱難地問:“所以,你是斷袖了?斷得徹底,斷得無怨無悔麽?”

吳鸾點頭,“無悔。”

柳亦儒閉上了眼睛。

“亦儒。”吳鸾忍不住伸出手扶住柳亦儒的肩膀,他臉上的那種絕望和悲傷讓吳鸾不知所措。

柳亦儒忽然伸手揪住吳鸾的衣襟,一直往後推。吳鸾被推得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撞在牆壁上。

吳鸾看着柳亦儒近在咫尺的臉,面色兇狠,目光淩厲,只道是柳亦儒要痛揍他一頓,心中反而釋然,本就是他不地道,挨頓打也是應當應分的。

吳鸾閉上眼睛,戰戰兢兢地等着拳頭揍在自己的臉上,誰知下一瞬,柳亦儒的嘴唇狠狠地壓過來,吻在吳鸾的唇上。

唇上一陣溫熱,吳鸾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支吾着掙紮。柳亦儒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把他頂在牆壁上,讓他動彈不得。

吳鸾下意識地伸手去推柳亦儒的肩膀。柳亦儒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雙手拉到頭頂兩側,用手按住。唇卻始終沒有離開他,輾轉吮吸,強攻猛掠,帶着霸道和絕望。

很快吳鸾嘴裏便嘗到了一股血腥味兒。

吳鸾大腦中一片空白,都不知道何時柳亦儒放開的他。他摸摸自己被咬破的唇角,“嘶”了一聲,還挺疼的。

此刻他一臉的蒙逼,“亦儒,你即便要替你姐姐懲治我,也犯不着用這種方式委屈你自己吧!”

柳亦儒喘息着,胸膛劇烈起伏。他不敢看吳鸾,只是低頭盯着地面,眼中是破碎的狼狽和徹骨的凄涼。

吳鸾運了半天的氣,方下定決心,跺腳道:“好,要是這樣能讓你撒氣,你動手便是。”

他三下五除二地脫掉自己的衣裳,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一臉的視死如歸,“來吧!”

須臾又爬起來,翻箱倒櫃,“你等會兒,我找點兒東西,要不然待會兒受不住的。”

柳亦儒站在原地,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吳鸾躺回到床上,舉着面脂等了半天,卻見柳亦儒一步步地走出門去,屋裏的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疲憊而寂寥,似形單影只的孤魂野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