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棋局

吳鸾囫囵着一宿也沒睡, 剛過了四更天便換上正式的藏藍色朝服直奔皇宮,此時天光未亮,皇宮大門還沒開呢。

陸續到的朝臣見到穿戴整齊的文忠侯都是一驚, 以往吳鸾懶怠, 偶爾出現在早朝上也基本是最後一個來的,今日卻拔得了頭籌, 早巴巴地就站在宮門口伸長脖子等開門。

大家都尋思着吳鸾八成是為了柳家的事兒而來,卻也沒人敢問, 不過是避重就輕地打個招呼, 道個早。吳鸾心急如焚, 敷衍地應和着,也沒心思跟衆人聊天。

卯時,宮門大開, 百官列隊前行。吳鸾扒拉開為首的三公六卿,第一個沖進了皇宮。

他本想直接進到金銮殿中,不過轉念一想,還是不妥。在朝堂上替柳琛求情, 不是等于當着衆人的面讓聖上下不來臺嗎。于是半途一拐彎兒,直奔了後宮,打算從姐姐那裏走後門想辦法。

在鳳鸾宮坐了一早晨, 空着肚子喝下八杯茶。吳皇後又耳提面命地說起了柳家退婚的事兒,慶幸地說幸虧是幾日前退了婚,不然此時難保不會受牽連。感嘆了一番聖上英明,又歷數着朝中各家的閨秀, 大有去了一個柳亦寒,無數個後備力量立馬跟上的架勢。總之還是要弟弟打消做斷袖的念頭,走上娶妻生子的康莊大道。

吳鸾頭疼不已,“姐姐,咱們今天不說這事兒行嗎?柳家出事兒了,我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吳皇後愣了一下,“柳家的事兒跟你也沒關系了,你怎麽還為這個心煩。姐姐跟你說,柳琛當堂頂撞聖上,皇上正惱火他呢,你可別去觸這個黴頭。再說了,柳琛還又扯出為摯兒修繕的東宮逾越了祖制的事兒,幸虧皇上治了他的罪,要不然本宮心裏也過不去呢。”

正說着,宮人通傳聖上駕到。姐弟二人趕緊起身接駕。

聖上還穿着朝服,張着手讓吳皇後給換了一件家常海水藍繡銀龍的綢衫,脫了龍靴換上便鞋,坐在軟塌上。他伸手接過吳皇後奉上的香茗,啜了一口,這才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吳鸾道:“起來吧。”

吳鸾不起來,垂頭道:“姐夫,您明察秋毫,肯定早就知道了我今日所為何來。我也明白柳琛是招惹了您的忌諱,但是他這個人一向就是如此愛鑽死牛犄角的,整天板着一張臉看誰都不順眼。見誰多吃了一塊肉,都要搬出一大堆聖人的大道理來。您知道麽?我在他們家從來就沒吃飽過,一桌子人圍着五六個素菜,唯一的葷菜就是豆芽炒肉絲,我咽不下去,我那前老丈人還瞪我,說我驕奢,不懂民間疾苦?回回兒從他們家出來我都得到正陽樓再要一只鴨子填補肚子。”

吳皇後不料弟弟竟然為罪臣求情,還叫皇上“姐夫”,自稱也随便得很,吓得趕緊跪在地上,“臣妾弟弟妄言,對聖上稱呼不敬,請聖上恕罪。”

聖上卻笑了,“傾顏,你也別忙着謝罪,他叫朕‘姐夫’一點兒錯都沒有。本就是一家人,讓這皇牆拘得生分了。平常百姓家裏小舅子是最得罪不得的,如今倒讓小舅子跪來跪去,朕這做姐夫的也是心虛得很。”

吳鸾揉揉鼻子,“聖上這麽說,臣可擔待不起。臣一時忘了規矩,還望聖上恕罪。”

聖上指着吳鸾,無奈搖頭,“這會兒又裝,現在想起規矩了?你小時候整天纏着朕,一不高興就在地上打滾,摔壞過朕太子府上多少件古玩真品,尿濕過朕多少件衣裳袍子?你爹要打你,還不是朕這個姐夫替你攔下了。”

吳鸾也紅了臉,“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您再提有意思麽?”

聖上将茶盞放在軟塌上的茶桌上,“都起來說話吧,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別講那麽多的繁文缛節。”

吳鸾這才和姐姐一起從地上起來,在凳子上坐了。

聖上道:“你來宮中的目的朕也知道,不過是為了柳琛來求情的,這件事兒你不用管了,朕自有斟酌。好在你前幾天退了柳家的婚事,柳琛的事兒倒是牽扯不上你。”

吳鸾低了頭,“臣不是怕牽連,如今都說臣是因為知道柳琛要獲罪,怕受柳家牽連才退的婚,臣實在是有口難辯。柳家待臣一向親厚,跟半個兒子一樣,臣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理。聖上對臣子向來寬厚仁愛,能不能開恩免了柳琛的死罪。”

聖上修長的手指敲着茶桌,“朕了解柳琛的為人,最是剛正不阿的,你也不必理會旁人怎麽說。”

“聖上!”吳鸾猛地擡起頭,不明所以地問:“聖上既然深知柳琛的為人,那為何還……”

聖上狹長的眼睛中如有一個黑色的漩渦,“吳鸾,朕在下一盤棋,有用的棋子自然是要留起來的。至于你,做好你的事,便是替朕分憂了。如今禦史府人去宅空,倒也便利很多。”

吳鸾啞然,他忽然覺得自己根本就看不透聖上。這個局自己已然是身在期中了,卻不知還有誰在替聖上效力。

吳鸾出了皇宮四下找不到柳亦儒,想了想去了刑部。

柳亦儒果真一直守在刑部門口,正在跟守門的求情,那人自是不肯放他進去。

柳亦儒見到吳鸾趕緊過來問:“聖上怎麽說?”

吳鸾斟字酌句,“聖上只說他信得過你爹的人品。”

柳亦儒心中燃起一絲希望,“聖上說了會從輕發落我父親嗎?”

吳鸾搖頭,見柳亦儒神色黯然,也只能安慰道:“你也別着急,咱們慢慢想辦法。”

柳亦儒閉了閉眼睛,“我想見我父親一面。能否請侯爺代為通融。”

耳聽他如此客氣疏離,吳鸾心中很不是滋味兒,“亦儒,你不必……”

柳亦儒深深一揖,“有勞侯爺了。”

吳鸾一下子閉了嘴,過了一會兒方嘆氣道:“咱們先進去找找秦峥。”

吳鸾與秦峥熟稔,所以刑部門衛是認得他的,點頭哈腰道:“國舅爺,您來啦。”

吳鸾指指柳亦儒,“帶我一個小兄弟去認識認識你們秦大人,他今日當值嗎?”

“當值,當值!”門衛殷勤地往裏讓,“剛才秦大人還念叨您呢,說是您來了立刻請您進去。”

二人一路來到秦峥的屋子。秦峥迎了出來,“晏清,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會來,呦,柳公子也來了。”

吳鸾的狐朋狗友柳亦儒也都認識,只是不熟識,當下抱拳道:“秦大人,家父如今關在刑部大牢,還請您行個方便,讓亦儒見父親一面。”

秦峥犯難,看向吳鸾,“死囚都是單獨關押在大牢最裏頭的,閑雜人等一概不能見。”

“來來來,鴻瑄,借一步說話。”吳鸾将秦峥拉到屋外,“這個忙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兄弟我欠柳家的,死都還不上。就指着你幫這個忙,我才好夜裏睡個安穩覺了。”

“你欠柳家的,我又不欠!”秦峥不買賬。

吳鸾伸出兩根手指,在秦峥面前比劃,“兩千兩。”

“滾!”秦峥怒道,“上次找人演戲已經還完了。我還自掏腰包請了順天府的那幾個捕頭喝酒呢!你這兩千兩還想鉗制我幾回?還有完沒完?”

“行,那我上你府上找嫂夫人去!”吳鸾扭頭就走,“我跟她說道說道那兩幅繡品是怎麽來的。”

“晏清,晏清,賢弟留步!”秦峥追上去,語氣誠懇,“你嫂子憋着勁兒拿刀剁你呢,你們吳家就你一條根,不能斷在你這兒。”

“我都斷袖了,我怕什麽?”吳鸾一臉的無所謂,“斷子絕孫我都認了,我還怕你媳婦剁我?”

秦峥一時語塞,張着嘴竟然半天想不出反駁的話來,直到吳鸾走進了屋,他才咬着後槽牙道:“就一盞茶的時間。”

為了遮人耳目,秦峥讓二人換上獄卒的衣裳,跟着送飯的獄卒到了刑部大牢的最裏頭。最裏頭是一排大塊兒青石壘成的密閉屋子,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鐵門上一道一尺見方的小窗戶,用來通風兼送進去飯食和水。

柳亦儒急切地扒着鐵窗,“父親,您在嗎?”

牢房內靜悄悄的。柳亦儒慌了,費力地向鐵窗內張望,借着一點昏黃的光亮看到牢房的地板上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父親!”柳亦儒大喊,搖得鐵門“咣咣”地響。

“怎麽了,怎麽了?”守值的獄卒過來,“刑部大牢豈容得爾等肆意喧嘩?”

吳鸾踹過去一腳,“還不趕緊開門看看,人怎麽躺着不動了。”

獄卒也不敢怠慢,“呦,前天還吃了兩個窩頭呢,別不是撐死了吧。”

獄卒用腰間挂的鑰匙打開牢門,柳亦儒第一個沖了進去,待到近前又渾身抖着不敢去确認。

吳鸾舉着火把進來,看到柳琛平躺在鋪着稻草的青石地上,一動不動,口鼻處有幾縷血絲。他伸手探了探柳琛的鼻息,已是冰冷了。

刑部的人得到消息也趕了過來,仵作驗了,說是服毒自盡,已死了兩日了,只因毒性霸道而屍身不腐。

刑部扣留了柳琛的屍身,說是要走了手續方能将屍首歸還家眷。

吳鸾将柳亦儒一路拖出了陰森刑部大牢。自從看到父親的屍首柳亦儒就一直目光呆直,沉默不言。

所有安慰的言語都顯得空洞蒼白。吳鸾試探着問:“你與你娘和姐姐的生活如何?還是搬到我府上吧,住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柳亦儒面色木然,推開吳鸾,跌跌撞撞地走了。

吳鸾看着他的背影,只有深深的無力感,本是要成為一家人的,如今卻有一道鴻溝橫在兩人中間。他不禁懷念之前的親密,那是一同長大的情分,彼此之間毫不設防。是他為了成全自己的情有獨鐘,而親手毀了這一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