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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淩四阿九

吳鸾一身疲憊, 垂頭喪氣地回到侯府東牆外的宅子裏,雲絕正在院內喂金魚,修長的手指微攏, 握着朱紅色的魚食, 一點點灑落在半人高的山水圖樣大瓷缸裏。缸內半尺長的錦鯉張着嘴,争相游過來。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布袍, 無紋無飾,頭上也只有一根紫檀木簪, 将一半頭發半绾, 剩下的頭發披在肩上。如此随意的打扮卻俊美得不似凡人, 渾身上下不帶一絲煙火氣。

吳鸾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将臉埋在他的肩窩。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瞬間安撫了吳鸾焦躁又沮喪的情緒,心也平和安定下來。

“柳家情況如何?”雲絕的聲音從後背傳出, 帶着胸腔的共鳴顯得異常低沉渾厚。

“柳琛在獄中服毒自盡了,柳府被封,柳家家産充公。”吳鸾幹巴巴道。

服毒自盡?怪不得自己腕上的紅線消失不見了。雲絕将手裏的魚食悉數扔進魚缸,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的右腕。

雲絕也是松了一口氣。雖然如今不知道兩個人有多少日子相聚, 但是雲絕既動了真心,便一心為吳鸾打算,看重他的想法。

吳鸾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對柳禦史這位前老丈人一向敬重有加,更何況退婚一事吳鸾更是覺得對柳家有虧欠。若是有朝一日吳鸾知曉是雲絕出手殺了柳琛,兩個人之間也必會有罅隙。,如今柳琛自盡, 倒是省得自己動手了。

背後的吳鸾嘆了一口氣,“好好的柳家就這樣散了,偏偏出事兒的時候,我光顧着自己快活,連把手都沒伸,如今都沒臉見柳家人了。”

雲絕知道他心中煩悶,回身抱住他,輕撫着他的後背,“可要我做些什麽?”

吳鸾剛想搖頭,又頓住,思忖着道:“還真有件事只能找你幫忙。亦儒帶着他娘和他姐姐住在了同福客棧,那個地方憋仄得很,住不得人的。我在金魚胡同有處宅子,還算幹淨整齊,且無人知道是我名下的。只是若我由出頭送與他們,亦儒肯定是不會去住的。我也不好讓我那些酒肉朋友去,都不是辦事兒的人。而且那些人亦儒雖不熟稔倒也都認識。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我不想讓朝中的人知道,容易走漏風聲。”

雲絕問:“你是要我出面把金魚胡同的宅子送給他們?”

“你也不行。”吳鸾搖頭,“亦儒那個人最是傲氣,以你跟我的關系,他死都不會收你的東西。你有沒有信得過的人,能把這件事辦了,最好想法子能辦得渾然天成,滴水不漏。既讓柳家人搬進宅子,又不傷他們臉面才好。”

這就有點兒難辦了。雲絕想了想,“好吧,這件事交給我去做,我讓我表妹雲裳以繡娘身份接近柳家夫人和小姐。女人家之間的交往更易遮人耳目,這樣也不會讓柳亦儒起疑心。”

“太好了!這個法子最自然。”吳鸾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腦海中靈光一閃,“而且柳家如今日子艱難,女眷若是能賣些繡品還可貼補些家用,亦儒也不必為生計那麽費心了。你讓你表妹幫襯着以賣繡品的由頭送些銀兩給柳家。但是千萬千萬別讓柳亦儒發現了啊!”

吳鸾是個心細的人,他擔心柳家人的生計問題,但也不好直接送銀子,柳亦儒肯定不要,還會把他打出來。若是讓柳家女眷賣繡活掙銀子,倒是個切實可行的好主意,能把銀子送得不顯山不露水。

“好,照你說的辦。”雲絕溫言道。

雲絕也有些無奈,吳鸾這個人就是這樣,表面上是京城裏最胡吃悶睡放蕩不羁的一個二世祖,其實心底柔軟而溫柔。懂得設身處地替別人着想,寧願自己吃虧受委屈,也将別人的裏子面子都顧及到。有的時候雲絕覺得吳鸾傻乎乎的,盡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兒,但偏偏這個傻瓜卻将他深深吸引住了,說起來也真是一段孽緣,大約是上輩子欠了他的。

雲絕接了吳鸾的委托到繡莊找到雲裳,直言,“替哥哥去做件事,你以繡娘的身份去接近一家人,讓他們住到金魚胡同的一所宅子裏。要做得自然,不要讓人家起疑心。”

雲裳促狹地眨眨眼睛,“是不是哥哥喜歡上了哪位姑娘,想讨好未來嫂子,又不敢自己去說呢?”

雲絕拍拍雲裳的頭,“讓你去你就去,哪裏來的這許多閑碎話。姑娘倒是有一位,卻跟我沒有什麽關系。”

雲裳來了興致,“哪家的姑娘?姓是名誰?長得是否端莊秀麗?能配得上哥哥嗎?哥哥說那位姐姐與你沒關系,如兒卻是不相信的。”

雲絕懶理妹妹八卦,“是柳禦史柳琛的夫人和一雙兒女柳亦寒、柳亦儒。柳琛已死,我的行刺任務也取消了。我也是受人所托照顧他家人。柳家好歹算是與我有些瓜葛,我便應下了。不過你要記住,不要跟他們提我的名字,也別提咱們的關系。不然,柳家人會将你轟出來的。你只去找柳亦寒就可以,不要讓柳亦儒見到你。他是見過我,咱們雖說樣貌不是很相像,但畢竟是親兄妹,細心的人難保不會看出端倪。”

雲裳聽到柳亦儒的名字已經癡了。雲絕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聽,聽見了。”雲裳回過神來,扭身背對哥哥,拼命抿嘴也化不掉唇邊的笑意。

***************

子夜,長州城外的樹林裏彌漫着濃厚的迷霧,天地一片混沌,圓月在濃霧中顯得凄涼朦胧,樹影影影幢幢,伸到空中的枝丫如猙獰的怪手。

迷霧中走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人三十多歲,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間束着同色的腰封,更顯得瘦高細長。他僵硬地移動身體,好似骨節都生了鏽一樣。

女人穿着鮮紅色的長裙,裙上繡着鳶尾花,撐着一把紅色的油紙傘,在缭繞的霧氣中猶如一個幽靈。

“應該就是這裏了。”那漢子指指樹下的空地,繼而僵直地揮動着鐵鍬在地上挖坑。

哼哧哈哧地挖了一陣,眼見女人只是閑逸地待在一旁,那漢子不禁怒不可遏道:“臭婆娘,你要是不想在林子裏待一宿,就趕緊過來幫忙。”

女人抱怨,“死鬼,咱們千裏迢迢地從細雨閣趕到這裏,一刻不歇。這麽大的霧氣,非跑到這荒郊野地裏挖死人,你就不能等到天亮了霧散了再來?”

那漢子臉色擡起慘白發青的臉,“臭婆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叫我‘死鬼’,晦氣得很!”

女人“咯咯”地笑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滲人,“你那張死人臉,如同死了數日從土裏挖出來一樣,還怕晦氣了?”

男人渾身骨節咯咯作響,好像随時會跳起來撕碎那個女人。

女人也不懼怕,索性托腮坐在一旁的樹墩上,笑得妩媚又邪氣,“你不叫我‘臭婆娘’,我自然不叫你‘死鬼’。”

男人哼了一聲,繼續挖地。

過了一會兒,女人待得無聊,便也過來幫忙,“淩四,不過死了一個殺手,你緊張什麽?他也許是吃壞了肚子,病死的呢?還有可能是他活膩煩了,自己抹了脖子呢?”

淩四鐵青着臉,“阿九,‘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是咱們細雨閣的規矩。況且因為十二行刺失利,閣中要陪一大筆銀子,好在那個宿主不要賠償,又添了巨額的銀兩要二次行刺。閣主讓你我來看看十二究竟為何沒完成任務,是怎麽死的。你我作為閣中護法,自然是要跑這一趟的。”

叫阿九的女子不耐煩地撇撇嘴,“淩四,你不必拿閣中規矩和閣主來壓我。十二好歹也是閣中能排得上名號的殺手,能這麽無聲無息地被殺死?即便打不過,還沒有本事逃跑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一邊吵嘴一邊掘地,地上已出現一個一米多深的深坑。阿九自袖籠中抻出一方紅色的絲帕沾沾額頭的細汗,“你确定是這兒?”

淩四從懷中掏出一個包着銅皮的盒子,裏面不知裝着什麽東西,撞得盒子發出“咚咚”的響聲。

“錯不了!”淩四揮起鐵鍬繼續挖,“母蠱已經感知到子蠱了,應該就在下面。”

又往下挖了近兩米,泥土中露出一張腐爛的臉,阿九“嘤”了一聲用袖子捂住口鼻。

銅皮盒子裏的沖撞聲越發響了,震得盒子都在晃動。

就見地上那張臉的額頭上鼓起一個包,牽動得整張臉都在扭曲,猙獰可怖。

那個鼓包越來越大,肉皮撐得透亮。終于,伴着噴濺的稠綠濃水,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蟲沖破肉皮兒而出。

淩四趕緊打開銅皮盒子,小蟲飛了進去,盒子裏的母蠱也安靜下來。

“背後一刀插進了第四和第五節脊柱骨縫,胸口一刀正中心髒,是致命傷。”淩四皺着眉頭翻看十二的屍首。“十二應該是被兩個人前後夾擊。不然以他的功夫,不可能前胸後背都被刺到,而且殺他的人也不會在背後得手後,還要繞到正面去刺他。”

阿九躲得遠遠的,手指妖妖嬈嬈地繞着自己的頭發, “是個老手做的,還知道将屍身深埋地下,害咱們找了這許多日。淩四,你怎麽看?”

淩四灰色的眼珠如死魚眼一樣不帶一絲情感,眯着眼道:“要我看,倒像是自己人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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