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命懸一線
柳亦儒有些疲憊地走出長空拳館, 天色已黑,街上行人很少。
這幾日顧雲裳又給柳家送了不少銀子,說是柳亦寒繡的手帕荷包賣得極好。
說實話, 雖然柳亦寒是柳亦儒的親姐姐, 但他知道姐姐才女的名聲在外,平日裏拿書卷的時間比拿針線要多。繡出來的東西只能說雅致不俗, 若論精細傳神自是不能與繡莊的繡娘相比的。
再聯想到雲裳和雲絕的關系,雲絕和吳鸾關系, 柳亦儒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是吳鸾一直在暗中幫助他們一家人。但是吳鸾知道雲絕雲裳兄妹的真實面目嗎?
他心裏想着事情往金魚胡同走。胡同口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 甜香的味道充滿在空氣中。
他下意識地停下來,摸出幾個銅板。賣栗子的老伯将最後一包栗子遞給他,收攤兒回家了。
柳亦儒将栗子拿在手裏才想起自己其實并不喜歡吃這種軟糯甜香的東西。喜歡吃糖炒栗子的是吳鸾, 年少時柳亦儒喜歡待在侯府中,整日跟着吳鸾,只要看着那個人眉飛色舞的樣子就覺滿心歡喜。
吳鸾趁他爹不備就帶着柳亦儒往外溜,逛燈會, 看雜耍,吃酒樓,小小年紀哪有好吃的好玩的都門兒清。回府的時候總是會揣一包糖炒栗子在懷裏, 躲在屋中,剝一顆扔進自己的嘴裏,再剝一顆遞給柳亦儒。
年少的時光一去不複返,如今的吳鸾大概也不吃糖炒栗子了吧。
巷口忽然卷起一陣風, 灰塵迷了柳亦儒的眼睛。他停住腳步,伸手揉了揉,低頭之際,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自背後爬升,跟兩天前在栖霞繡莊外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再擡頭時發現巷口站着一男一女兩個人。那男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肢體僵硬。慘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膚色青白,寡淡的眉毛,死人一樣毫無神采的眼睛,整個人就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
那個女人卻是誘惑而妖嬈的,白白的臉,黑黑的發,眉眼風流。一身紅衣,紅得凄厲耀眼,仿佛流動的鮮血,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體。明明沒有下雨,她卻舉着一把紅色的油紙傘。
這兩個人太詭異,柳亦儒本能地覺察出危險。他鎖緊了眉頭,手已搭在了腰側長劍的劍柄上。
來人正是細雨閣的左右護法淩四和阿九。兩個人身形未變,卻一瞬間就到了柳亦儒的幾步開外的地方,連衣擺都是紋絲未動的。
阿九咂着嘴笑道:“呦,好漂亮的一個小郎君。死鬼,你看看,這小郎君還真有幾分像你年輕那會兒的樣子。不過,你現在是比不得了。”
淩四暴怒,“臭婆娘,那你等他死了再瞧,模樣能比我好到哪兒去?”
“死人當然不好看,看你就知道喽!”阿九聲音柔媚,好像故意要激怒淩四一樣,“要我說,還是鮮活着好看。”
“臭婆娘,看到一個俊的就走不動路,想當初老子不比他俊?”淩四灰蒙蒙的眼珠惡狠狠地瞪着阿九。
阿九眼波流轉,媚眼如絲,伸手撫上了淩四的面頰,“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模樣,真的看得呆住了。可惜啊,”她收回了手,“現在成了這麽一副死鬼相。”說着又吃吃笑了起來,好像無比的開心。
“你且等着,等我殺了對面那個小子,再來收拾你!”淩四恨恨地扭過頭。
“不急殺不急殺,倫家還有話問他呢!”阿九蓮步微移,款款走來,臉上帶着盈盈笑意,“小郎君,我們跟了你兩日,知道你叫柳亦儒,前禦史柳琛家的公子,國舅吳鸾的小舅子。哦,是差點兒做了他的小舅子,聽說你姐姐與他退了親。”
柳亦儒渾身戒備,面無表情地問:“那又如何?”
淩四翻了一個白眼,“臭婆娘,跟他那麽多的廢話做什麽,你又不是要嫁給他,查的哪門子的家譜?只問他是不是他殺了十二,跟他聯手的人又是誰?”
柳亦儒腦海中閃過長州城外的破破舊的廟宇,褪色的佛像,和那個被深埋在地下的惡徒,嘴裏說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阿九笑靥如花,眼中卻冷如冰霜,“柳公子,你此刻不說也沒關系,有你哭着喊着要說的時候。”
柳亦儒眼前漫過一片紅色光影,阿九已經飛身過來,手中的紅紙傘收了傘蓋,傘尖寒芒四射,竟是化為一件兵器。
柳亦儒的長劍“倉啷”一聲出鞘,劍氣如虹,寒光乍起,如翻起層層雪浪。
阿九本存了戲谑散漫之心,并未盡全力,待到長劍掠起一片雪光晃過眼前,方覺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慌忙中足尖一點踩在長劍劍身上,借力向後翻飛。
未等落地,長劍已經跟了過來,直削她的頭頂。一股森冷肅殺之氣自頭頂上方傳來,将她整個人罩在其中,阿九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在柳亦儒拔劍的時候,淩四已覺察出不對,他離纏鬥的兩人還有幾米遠,急撲過來,一把抓住了翻飛在空中的阿九的腰帶,往自己懷裏一拽。
饒是淩四反應迅敏,阿九的一縷秀發還是被淩厲的劍氣削落,斷發飛舞在空中,自淩四眼前飄落。
淩四的瞳孔一縮,渾身骨節“咔吧”作響,“小子,你找死!”
話音未落,整個人暴漲,好似有兩米多高,手中彎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斬向柳亦儒的腰身。
彎刀帶起的勁風“呼”地一下子撲到柳亦儒身上,勁風中淩厲的煞氣割破了他身上的衣服。柳亦儒飛身後退,揮劍斬斷這股勁風。待到他落地時,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柳樹已然攔腰而斷,轟然倒在了巷子中的石板地上。
柳亦儒握着長劍的手虎口震裂了,整條胳膊抑制不住地發抖,他将手悄悄背在身後,不肯讓對方看出來。
僅此一刀,他已知對面這個僵屍一樣的瘦高男人竟是自己平生遇到過的最厲害的對手。若論招式詭異淩厲不在雲絕和十二之下,但內力之渾厚又在他二人之上,這樣的對手非常可怕,更何況還有那個穿紅衣的女人。
淩四和阿九也是驚訝,阿九将鬓邊散亂的發絲扭進發髻裏,上下打量着柳亦儒,“白日裏看你教人拳腳,功夫很是稀松平常,沒想到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如此年輕便有此等功力,放眼當今武林,已算是年輕一輩中的楚翹了。我們二人從未失手過,卻差點兒着了你的道兒。”
淩四陰測測地開口道:“如今可以肯定了,十二的死肯定跟這小子脫不開幹系。閣裏的規矩可是不留活口的。”
“可惜了如此俊俏的小郎君。”阿九不無遺憾,随即歪頭笑道:“與其做了刀下鬼,倒不如交給我喂養我的毒蟲,他內力充沛,筋骨極佳,是上好的飼料,我的毒蟲肯定喜歡。”
淩四彎刀橫在胸前,冷哼道:“臭婆娘,弄死他之前可要記得問清楚十二是怎麽死的。十二武功雖然有可能不如他,但也不會那般容易就被殺死。憑他,想那麽幹脆利落地前後兩刀要十二的命也不是易事,得讓他說出來與他合謀的究竟是哪一個?”
二人同時出手,極有默契,如同商量好了一樣,淩四彎刀攻向柳亦儒下盤,阿九飛到半空攻向柳亦儒的上半身。
柳亦儒長劍一揮,揮出淩厲的劍氣,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二人身形一阻,卻憑着深厚的功力沖破屏障,繼續向柳亦儒攻來。
柳亦儒不退返進,迎了上去,長劍與彎刀撞在一起,冒出火星。頭頂上的紅傘也到了,柳亦儒左手捏成劍指,戳向阿九的手腕。
幾個回合下來,柳亦儒已落下風。淩四和阿九單是一個已然是難以對付,更何況二人聯手。柳亦儒且戰且退,紅傘的傘尖戳到眼前,“嘭”地一聲傘面張開,無數只蜈蚣和毒蠍飛了出來。
即便柳亦儒膽大堅毅,猛然見眼前飛滿毒物,也是感到頭皮發麻。他揮劍刺落面前的毒蟲,可是阿九手中的紅傘飛轉,源源不斷的毒物向他飛了過來。
柳亦儒手臂一陣劇痛,低頭看時,是一只毒蠍落在上面,長長的蠍尾紮進了他的肌膚裏,整條胳膊立刻就麻了,手中長劍都險些落地。
眼前一陣眩暈的白光,人影都變得模模糊糊,柳亦儒單膝跪地,右臂劇痛已無法握劍,只能将長劍交到左手,勉強靠着敏銳的感官揮劍斬落飛到身前的毒蟲。
只是他的神志越來越遲鈍,手臂揮舞的也越來越慢,有一只蜈蚣落在他的劍鋒上,百足湧動,爬得飛快,向他的手腕襲來。
阿九的笑聲如同隔着屏障,混沌地傳入耳中,“小郎君,我的蠍子将軍的威力如何?你乖乖地交代清楚你的同謀,我們還能給你個痛快。如若不然的話可是要吃盡苦頭的,我打賭你不會願意活生生地被我的毒蟲撕咬啃食,那滋味堪比淩遲之刑,你又何必非要等到那時再說實話呢?”
柳亦儒努力睜着眼睛,咬牙站起,催動內力震落劍身上的蜈蚣,那蜈蚣落在半空中,被他長劍一挺紮在劍尖上,徒勞地扭曲舞動。
阿九變了臉色,咬牙切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們就成全你。”言語間轉動紅傘,數不清的毒蟲飛舞而出。
毒蟲如一道密網向柳亦儒罩了過來。千鈞一發之際,一片細微的“叮鈴”聲,空中毒蟲紛紛落地,每只身上都紮着一根繡花針。
阿九眼見自己養的毒物死傷一片,心痛不已,待要飛身過來,卻被淩四一拉手臂,“官兵來了,先撤!”
遠處有巡夜的官兵舉着火把路過。淩四和阿九擔心暴露,飛上街邊的屋頂,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一股馨香靠近,下一秒一個人攙住了柳亦儒的胳膊,焦急地問:“你沒事兒吧!”
柳亦儒扭頭,看見雲裳關切的眼神。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須臾又緩緩松開,身形下墜,委頓在雲裳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