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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煉獄

一個身影如暗夜的幽靈自院子的角落裏悄無聲息地出現, 快如閃電,疾如鬼魅。

阿九感覺到身後的勁風,回身向那人臉上抓去, 泛着熒光的指甲離那人的臉不到一寸, 卻再也無法近前。那人伸出兩根手指輕巧地捏住阿九的手腕,一聲清脆得讓人牙酸的“咔吧”聲, 阿九慘叫一聲,握住自己的手腕。

接着, 那人看似綿柔的一掌印在了阿九的胸口。那一掌平淡無奇, 好似只是輕輕挨到阿九, 阿九卻淩空飛起,猶如一只斷線的風筝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軌跡,“嘭”地後背撞到院子裏的槐樹上。

“臭婆娘!”淩四怒吼一聲, 飛身過去在阿九落地前接住了她。

阿九的口中噴出鮮血來,血箭飛在空中,又如雨落下。有些血點落在了淩四的臉上。淩四随手抹了一把,半邊臉鮮紅, 另外半邊青白,顯得異常的猙獰恐怖。

大家這才看清這個突然出現扭轉了局面的人赫然是看院子的啞伯。他眉眼平常,佝偻着身子, 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阿九如同一片枯萎的黃葉,軟綿綿地躺在淩四懷中。她面若金紙,唇角一縷鮮紅,此時已是進氣兒多出氣兒少。

“臭婆娘!”淩四喊她, 痛徹心扉。

阿九張張嘴,一股鮮血湧出。她勉力笑了笑,伸手撫上淩四的面頰,氣若游絲 道:“死鬼,你知道我為什麽總這麽叫你嗎?”

淩四搖頭,僵硬的臉孔扭曲着,現出悲痛欲絕神色,如同被擊碎了面具,幹涸的眼中卻沒有淚滴。

“那是因為,每次我叫你‘死鬼’,你便會特別生氣,臉上便會有不一樣的表情……”鮮血不斷自她的口中湧出,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伸手拂上淩四的臉頰,“從今以後……怕是再沒有人這樣叫你了……”

阿九說完這句話,緩緩閉上了眼睛,頭一歪,靠在淩四的臂彎中。

“阿九!”淩四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

淩四再擡起頭時,眼睛赤紅,臉孔扭曲如同鬼魅,死死盯着啞伯,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是誰?報上名來,老子要一寸一寸剁碎了你。”

啞伯不緊不慢道:“小子,別這麽張狂。算你命好,我早年立過誓一日只殺一人,帶着你相好的屍首趕緊走吧。”

啞伯竟然開口說話,而且他的聲音尖細,頗為刺耳。

季白終于沖破了被雲絕封住的xue道,硬撐着從地上爬起來。他背對着淩四,自懷中掏出一粒藥丸,放到雲絕嘴邊,低聲道:“快,吞下去,能抑制你身上的蠱毒!”

季白作為一方堂主,手中有一顆解藥,雖然不能解去蠱毒,但可以暫時壓制蠱毒的發作。這也是防備着萬一确有不可抗拒的外力,致使殺手在一個月的期限內沒有完成任務,也好延緩毒發,等候閣中的處置。

雲絕看看不遠處已然痛暈的雲裳,将藥丸握在了掌心,伸手推開了季白。

淩四抱起阿九的屍體,滿懷恨意的目光如同猝了毒的利劍掃過院內的人,“我淩四以性命起誓,必會為阿九報仇!”

淩四躍出牆頭,季白看了雲絕一眼,微不可查地沖他點點頭,轉身踉跄着随淩四而去。

院子裏一下子寂靜下來。雲絕掙紮着過去抱起雲裳,捏住她的面頰,将藥丸放進她的嘴裏,手指點中她鎖骨下的璇玑xue。雲裳喉頭一收縮,将藥丸咽了下去。

雲絕放下心來,人也在蠱毒的劇痛和刀傷的失血的雙重作用下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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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絕夢到自己落入一片刀山火海之中,渾身被火焰炙烤着,肌膚碰一下就會龜裂成灰。而身體裏卻好似藏着一個冰湖,五髒六腑都被寒冰凍住。身上每根骨頭都好似被鐵錘敲碎,有無數只蟻蟲啃咬吸食着他的骨髓。

他走不出這個讓人絕望的境地,只盼速死。模模糊糊中,有人呼喚他的名字,一聲聲執着又堅定,讓他猛然生出求生的欲望。

雲絕被身上翻江倒海的痛楚驚醒,那種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折磨讓他痛不欲生,即便堅韌如他也忍不住痛呼出聲。他覺得自己已經在慘叫了,其實只是發出微弱的呻/吟。

馬上有人湊過來,将一杯熱水遞到他的嘴邊。

雲絕微微睜開眼睛,見到吳鸾焦急的臉,眼圈通紅,抖着嘴唇,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喃喃地一直喚着他的名字,“承烨,承烨。”

雲絕牽了牽嘴角,就是這個人将他喚醒,讓他舍不得去死。

吳鸾扶起他的肩膀,在觸碰到他的時候,皮膚鑽心的疼。雲絕咬牙忍住,就着吳鸾的手喝下幾口熱水。

“哥哥……”床邊傳來雲裳帶着哭腔的聲音。

雲絕這才看到雲裳站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樣。

“都怪我,是我害了哥哥。”雲裳嗚咽着。

雲絕艱難搖頭,聲音微弱道:“不怪你,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雲裳淚如雨下,“是我殺了阿九的毒蟲,她認出了我,連累哥哥為了救我而向淩四和阿九出手。”她撲到雲絕床前,“哥哥,你還把唯一的一顆抑制蠱毒的藥丸給我了,我寧可現在受罪的是我自己。”

吳鸾慌亂地架開雲裳,“你可千萬別碰到他啊!他經不起的。”

雲絕身上的血管又凸了出來,比上次更換任務時更加嚴重,表層細小的血管已經破裂,滲出血來,渾身染成了紅色一般。

吳鸾小心地用浸了冰水的布巾敷在雲絕的身上,布巾卻迅速被染紅了,混合了冰水一道流下來,雲絕便半卧在血泊之中。

雲絕想擡手摸雲裳的頭發,卻無力舉起,他強忍着疼痛,啞聲道:“傻丫頭,即便不是因為你,淩四和阿九也不會放過我的。記得失蹤的十二嗎?是我殺了他,埋在了長州城外的樹林裏。所以我被淩四和阿九以叛徒之名處置是早晚的事兒。”

“承烨……”吳鸾紅了眼眶,心痛得無以複加,若不是為了他,雲絕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雲絕向雲裳道:“你去吧,有吳鸾照顧我就行了,你在這裏反而不便。”

雲裳也知道雲絕全身都需要冷敷,她在這裏吳鸾只能用錦被擋着,遮遮掩掩地将濕布巾塞進去。

可是她實在不放心雲絕,這種蠱毒發作的疼痛,她只經歷了一小會兒就已經是生不如死,她不敢想哥哥此刻承受着怎樣的痛楚。

“去吧……”雲絕咬着牙,抑制不住地呻/吟出來。

雲裳只能哭着向吳鸾道:“國舅爺,我哥哥便拜托你了。”

“妹子,你且去侯府裏歇息,我讓下人給你準備了一處客房。”自從雲絕告訴他本名叫顧承烨,吳鸾已然猜出顧雲裳就是他的親妹妹,所以對她自是覺得親厚,真跟自己的妹妹是一樣的。“你放心!你哥哥這邊有我照顧着。”

他叫來丫鬟,讓丫鬟領着雲裳去府裏的客房。雲裳最後看看雲絕慘白的臉,捂着嘴出了房間。

屋裏只剩下吳鸾和雲絕,吳鸾小心翼翼地握起雲絕的手,眼中的熱淚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知道如今你遭這麽大的罪都是為了我。”

雲絕費力地挪過去,前額抵着吳鸾的前額,“我……心甘情願。”

吳鸾猛地一震,“承烨,可你這個樣字子,我還不如一早死了才好。”

雲絕輕輕搖頭,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不,我要你活着,長命百歲。”

吳鸾哽咽難言,“沒有你,活成千年忘八又有什麽意思!”

雲絕被逗笑了,身體剛一震動便痛得鎖緊了眉頭。

吳鸾趕緊去替換他身上的布巾。雲裳不在,他索性掀開了雲絕身上的錦被,脫掉雲絕身上所有的衣物。

雲絕白皙的皮膚上血管如虬結交錯的樹根凸起盤踞,身上燙得驚人,很多地方表皮破損了,滲出鮮紅的血珠子。

吳鸾将手臂插到他的頸下和腰下,感覺濡濕一片。這樣的觸碰對雲絕來說如同最嚴酷的酷刑。

吳鸾心疼得無以複加,輕吻了雲絕的汗濕的額頭,一咬牙将他平托着抱起,盡量伸直胳膊,不讓自己身上的衣料磨蹭到他的皮膚。饒是如此,雲絕依舊不可抑止地渾身抖成一團,手指抓緊了吳鸾的肩膀,身上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為了分散雲絕的注意力,他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爺以前是京城裏有名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草包國舅,他們都笑話爺。如今因為抱你竟然練出了一把子力氣,真想給那些奚落爺的人看看,你少說也得有百十多斤,爺抱你跟玩似的。”

其實吳鸾已經是兩腿打顫,勉力支撐,每走一步都是艱難,随時會摔倒一樣。

雲絕也不點破,星辰一樣的眼眸流光溢彩,只輕輕地将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樣貼着他便仿佛能痛得輕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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