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到原地
柳亦儒的目光掃過雲絕身上凸起的血脈, 豔紅一片如蛛網,血管壁被撐得很薄,看得見鮮血在血管裏已異常快的速度汩汩流動, 仿佛血液随時會沸騰噴湧出來一樣。
“殺了你吳鸾便能安全了麽?”柳亦儒猶豫着問, 他一向為人正直寬厚,終究狠不下來心來就這樣結果雲絕。
雲絕苦笑, “暫時吧,我也不敢打保票。我是沒機會了, 但你還有, 找出幕後主使方能一勞永逸。你之前說過山西吳家運銀子進京送到了侯府, 這件事很蹊跷,我在侯府這些日子也暗地偵查了一番,侯府的日常開銷很正常, 又有皇上的賞賜,沒有額外花錢的地方。你可以追查那筆銀子的下落,十萬兩不是小數目,正是第一次買吳鸾性命的酬金。”
雲絕說一句, 就要停下來喘息一下,幾句話說下來已是氣若游絲。
柳亦儒不忍,拿起旁邊溫着的參湯喂了雲絕兩口。
雲絕喝了滾熱的參湯, 緩上來一點兒,接着道:“至于第二次買兇殺吳鸾需付一千萬兩白銀,山西吳家絕對出不起這個價錢,我也想不出普天之下誰有這個財力。”
柳亦儒苦笑, “這麽多的銀子,即便是江南首富也要變賣所有的買賣和田産,傾家蕩産才有可能湊齊。除此之外,最有錢的便是朝廷的戶部,掌握着大周的國庫。這個人難不成跟聖上一樣有錢?”
雲絕心念一動,一絲詭異感一閃而過,只是他太疲倦了,顧不得細想。他閉了閉眼睛,想起行事詭異的啞伯,“那個啞伯你認識嗎?當時我租了琉璃胡同的宅子,想找一個看院子的,他便來了。我見他聾啞,想着這樣的人不易洩密便将他留下,誰知他非但不聾不啞,還是一個絕世高手。”
柳亦儒躊躇了片刻,猶豫道:“昨日他開口說話,我便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再細看他容貌,依稀在皇宮門口看見過他,守門侍衛叫他仇公公。”
雲絕皺眉,仇公公,仇陌……只是宮裏的公公為何會去監視他?還有吳鸾為何說他沒在宮中見過這個人呢?那種詭異感在擴大,隐隐指向幕後的操縱者。
“噗”的一聲輕響,雲絕胸口的一處血管迸裂,鮮血流了出來,染紅了冰床,堅硬的冰塊兒在熱血的浸泡中迅速融化,血水混着冰水嘀嗒嘀嗒地流下來,漫過柳亦儒站着的地面。
柳亦儒見了也覺膽寒,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雲絕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他已無力多想,勉強道:“無論如何,你看好吳鸾。淩四會集結細雨閣的殺手,屆時必會有一場血雨腥風。吳鸾的性命便交給你了,你護好他。”
柳亦儒一震,“你要是不殺他,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雲絕牽牽嘴角,“即便你不殺我,我這個樣子也活不過三兩天。你說得不錯,這第二次刺殺的任務是由我來執行的。我死了,吳鸾便能暫時安全。”
柳亦儒見雲絕滿身鮮血,也知道他剩的時間不多了,沉聲道:“好,我會去查,也會護好吳鸾。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盡管說出來,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替你辦到。”
雲絕隐隐覺得遺憾,其實柳亦儒若不是癡情吳鸾,做他妹夫還是很合适的。只可惜造化弄人,柳亦儒又是那種心志堅定,對情感忠貞不二的人,不可能移情于嫤如。任憑嫤如沉淪下去,只會害了她一輩子。
他嘆了口氣,“我妹妹雲裳,你離她遠些。你既然不喜歡她就不要給她任何希望。她雖是殺手,卻一個人都沒殺過,更沒有對不起你們一家人。她年輕又是個癡情的,算是我求你,你別毀了她。”
柳亦儒臉孔紅了起來,“之前我誤會她是行刺我父親的殺手,所以試探過兩次。你妹妹救過我,我無以為報,你大可放心,于情于理我都不會去招惹她的。若有機會,我會跟她說明白。”
雲絕點點頭,他艱難地伸出兩根手指,推開柳亦儒的長劍,“若是吳鸾知道你殺了我,必會對你心生埋怨,不會留你在身邊。”
他掙紮着爬下冰床,披上旁邊的一件白色絲袍,“我還是自行了斷吧。你告訴吳鸾,就說我走了,讓他不必找我。”
眼見他渾身浴血,蹒跚而行,柳亦儒忍不住問:“你為了他做這麽多,甚至不惜去死,他知道嗎?”
雲絕頓了一下,身上又爆開一根血管,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袍子,眼前閃過吳鸾神采飛揚的臉,雲絕閉了閉眼睛,方緩緩道:“他不知道才好。”
吳鸾回來時,只看到滿室的鮮血。他發瘋一樣抓着柳亦儒的肩膀,“雲絕呢?他人呢?”
柳亦儒擡頭看着吳鸾焦急若狂的臉,低聲道:“他走了,讓你不必找他。”
仿佛當胸一劍将吳鸾貫穿,他放開柳亦儒,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我以為能救他的,我以為只要我想辦法除去細雨閣,就能救他……”
吳鸾搖搖欲墜,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柳亦儒一把扶住他,“雲絕說了,淩四會帶着殺手來血洗侯府。他讓我保護你,要我看你還是趕緊帶着家人躲起來吧。”
“你幫我照應府裏的人撤離吧。老祖宗還有府裏的女眷就托付給你了。”吳鸾推開柳亦儒,“我要去找他,哪怕是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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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絕催動身上最後一點兒內力,施展輕功來到城外的一處竹林,觸目所及,滿眼翠綠,郁郁蔥蔥。
這個地方很好,雲絕靠着一顆碗口粗的竹子坐在地上,将匕首比在胸口。不能再等了,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再耽擱一會兒,筋骨寸斷,只怕他連自我了斷的能力都沒有了。
吳鸾有柳亦儒,嫤如有季白,他即便不放心卻也只能這樣了。一陣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雲絕緩緩地閉上眼睛,手上微微施力……
時間仿佛凝固住,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變得靜止。
雲絕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因為他身上滅絕一切的劇痛突然消失了,身體一陣輕松,仿佛是泡在溫泉水中,舒适寧靜。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竟然還活着,破裂的血管和之前的刀傷還在隐隐作痛,只是相比蠱毒的疼痛,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他詫異地揭開絲袍,絲袍下的皮膚光潔白皙,凸起的血管已經平複下去,身體雖然虛脫乏力,但是已經恢複了所有的機能。
他突然反應過來,撸起袖子将手臂舉到眼前。
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他赫然發現腕心的紅線竟然消失不見了。
雲絕怔了一會兒,起身掠上竹梢,直奔城南的烏衣巷。
嫤如果然雲裳偷跑出侯府,在季白這裏。
雲絕急匆匆地趕來,身上雖有血跡,卻內力充沛,露在外面的皮膚也光潔白皙。雲裳清麗的臉上蕩起了欣慰的笑意,“哥哥,你果真好了。”
雲絕不語,一把抓過妹妹的右手腕,卷起她的袖子。一條筆直的紅線出現在雲裳的胳膊上,從腕心一直向上延伸。
雲絕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扭頭問旁邊的季白,“這是怎麽回事?”
季白因失血而臉色有點兒蒼白,好在昨日雲絕刺傷他時都是撿無關緊要的地方,看着血流不止很吓人,其實止了血便無大礙。
季白上下打量雲絕,見他無礙也是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耽誤。嫤如跑來找我救你,可那種解藥我只有一顆,便想到了轉移你身上的任務。蠱毒是被淩四催發的,但母蠱分不清是因為閣規懲戒,還是因為行刺任務失敗。所以如果你的任務被轉移,你身上的蠱毒便會随之蟄伏。”
“你又将行刺吳鸾的任務轉回到了嫤如身上?”雲絕失魂落魄道。
“對。”季白點頭,“只有這一種辦法。我身為堂主,只能轉換一次任務,所以行刺吳鸾的事便無法再轉到別的殺手身上。除非是取消轉換,由第一個殺手繼續任務。而嫤如之前吃了那顆抑制蠱毒的解藥,所以即便你的任務轉到她身上,她也沒有絲毫的痛楚。不過那個解藥只能壓制住蠱毒一次。行刺任務必須在期限內完成。否則,她還會毒發。”
季白拍拍雲絕的肩膀,“我們先想辦法殺了吳鸾,确保你和嫤如都沒事。接下來還會有場惡戰。淩四埋葬了阿九,并在阿九的墓前發誓為她報仇。他讓我集結了京城附近的百十名殺手,又向各地的堂口發了調集令,讓所有的殺手趕到京城。你和嫤如也要小心,不要讓淩四和其他殺手看到。若是淩四知道你二人沒有死于蠱毒之下,定不會善罷甘休。”
雲絕呆呆地聽着,目光順着雲裳臂上的紅線向上追蹤,那條紅線延伸進她肩膀處堆起的衣料裏。雲絕手扶住旁邊的椅子才沒有摔倒,“不是還有二十多天嗎?”他啞聲問。
季白也是無奈,“任務既然是回到嫤如身上,自然是按照之前的時限。”他神色嚴峻,“我們剩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明日太陽升起之前殺死吳鸾。”
一切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雲絕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來。他如同墜入了大海之中,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當他終于沉落到海底,以為事情不可能再遭了的時候,卻發現下面是黑暗深邃的一道海溝,深不見底,沒有一絲的光亮,而他已落入其中,堕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如果是吳鸾和他自己兩個人之中只能活一個的話,他可以選擇自己去死,把生的機會留給吳鸾。但如果是嫤如和吳鸾必須二選其一呢?
雲絕看着妹妹,他沒的選,他渾身的力氣都仿佛耗盡了,絕望地閉上眼睛,啞聲道:“好,我去殺吳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