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相
吳鸾微笑着歪着頭, 聲音越發地溫柔,“好,賭就賭, 我賭你不會殺她。因為如果你殺了她, 便不是那個我一直喜歡的柳亦儒了。”
“你……”柳亦儒瞪大了眼睛。
吳鸾無視他二人的神情,自顧自地說:“當年我去禦史府偷看你姐姐, 卻意外地一眼看見了你,自此便放在了心上。可若是姐夫與小舅子斷袖, 咱們兩家都會顏面盡失, 我也便只有将這份情壓抑在心底。後來老祖宗病重, 我見了你姐姐,更是失望得緊。你姐姐不如你萬一,那一刻我便下定了退婚的決心。只有與你姐姐退了婚, 咱們兩個才有可能。”
柳亦儒從最初的震驚後,終于緩過神來,臉色鐵青地怒吼道:“吳鸾你瘋了!你是想激他殺了你嗎?”
随即他轉向雲絕,“你別聽他的, 他口口聲聲要與我做兄弟,他的心思壓根就沒放在我身上過。你是不想你為難,激你出手殺他。”
“哈”吳鸾笑了一聲, 臉色恹恹道:“我不過是臨死前想把實話說出來罷了,成日裏做戲,做了這幾個月也是很辛苦的。有時候說着違心的話,述着假裝的情, 自己都覺得惡心。”
雲絕看着吳鸾,面色平靜,即便吳鸾說出這樣驚天動地的話來,他依舊絲毫不為所動,淡然道:“可是你剛才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吳鸾有剎那的失神,在雲絕的平靜下,自己像是一個自說自話的跳梁小醜。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神色鄭重起來,看着雲絕的眼睛,緩緩道:“好吧,既然你這麽不好騙,那我只能跟你說實話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是抱着目的接近你的。自平西王蔣勳入京,你便盯上了他,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暗中布下的跟蹤蔣勳的密探也發現了你,于是我才去盈袖園伺機接近你。那一夜我假醉,作出一副纨绔草包的樣子迷惑你,你果真上當,于一群人中挑中了我。後來我被你用迷香迷倒後才真的是不省人事。”
雲絕動容,他對吳鸾知之甚深,當然分得清他是在演戲,還是在講真話。剛才吳鸾說他愛慕的是柳亦儒,雲絕還能平靜地反駁,而此刻,雲絕的神色也嚴肅起來,因為他看得出,這回吳鸾沒有撒謊,他說的是實話。
吳鸾神色自若,絲毫沒有往日的那種浮誇之氣,平靜地說出了一個足以震驚雲絕的秘密,“你一定會問為什麽我要這麽費盡心機地接近你。那是因為買兇殺平西王蔣勳的宿主正是我。蔣勳一早便存謀逆之心。朝廷安插在他身邊的探子密報他在西北駐地,私征兵士,購買了幾千匹駿馬,還私鑄萬套兵甲藏于駐地之中。這種人不除去還留着過年麽?可是明着動蔣勳又怕他狗急跳牆,況且朝廷出兵平亂耗費太大,我便向聖上提了這個主意,宣他入京,然後借助細雨閣之手刺死他。蔣勳老奸巨猾又防備嚴密,這本是一件極難的任務,沒想到你真的成功了。當然這裏面也有我的功勞,我将那加料的煙火送進王府,又讓你假扮我的侍衛随我去赴宴。蔣勳死了,西北消藩改為郡,平西王的幾個大兒子死了,只剩下一個十來歲的娃娃承襲爵位,做了平西郡王。朝廷兵不血刃,只花了十萬兩銀子便解決了一個大毒瘤,還順帶解決了孫貴妃和她掌管京畿大營的哥哥大将軍孫淼,除了聖上的心頭之患。你說,這是不是一個絕好的買賣?”
雲絕一陣眩暈,身子搖晃了一下,咬着牙問道:“所以山西吳家籌集送到京城的十萬兩銀子,果真是送進了你的文忠侯府,那便是買兇的錢嗎?”
吳鸾歪着頭眨了眨眼睛,“你說的是哪一筆呢?山西老家送來的銀子可不止一筆。有些事兒朝廷不好出面,我這個草包國舅爺不顯山不露水,正好暗中操作。不過後來山西老家也被我霍霍得沒錢了,最後一筆十萬兩用來殺我自己的銀子,可是湊了好久呢。”
雲絕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失聲問道:“你是說,是你……自己買兇殺自己?”
吳鸾點頭,“不錯,細雨閣雖然好用,但聲勢越來越壯大。聖上是借助細雨閣殺了平西王,但莫名地好多官吏也上了細雨閣殺手的目标名單,細雨閣的背景太強大,已然危及到朝廷的穩固,幕後主使之人位高權重卻隐匿極深,聖上想除去此人,讓我徹查此事,我便以自己為餌。”
“吳鸾……”柳亦儒臉色蒼白,幾次想打斷,都被吳鸾揮手止住。
“你就不怕真被細雨閣的殺手殺死嗎?”雲絕費解地問。
“怎麽會?”吳鸾不屑笑道,“你只看到了侯府中明面上那幾十個不成氣候的侍衛,暗藏的百名精英護衛又如何會讓你發現?我幾次三番地想打發你走,你卻是轟都轟不走,執意留了下來,還天天守在我屋外。你盯得太緊,來殺我的十二都無法接近侯府。他若不出手,我如何能探知細雨閣的秘密和漏洞?無奈之下,我才帶着你去長州的。哦,對了,随行押糧的許林和百名士兵,正是我藏在侯府的秘密護衛。”
吳鸾無視雲絕逐漸蒼白的臉,接着道:“結果我在長州城差點兒丢掉性命。不過你也別指望我感激你殺了十二。我本意是讓十二行刺失敗,将事情鬧大,從而引來你們細雨閣的護法和上層人物的。畢竟你們這些殺手等級太低,只是細雨閣的殺人工具,根本不知道組織的內/幕,興不起什麽風浪來。倒是因為你的插手,淩四和阿九一直找不到十二的屍首,多耽擱了這些時日。我十萬兩銀子扔進去了,卻沒什麽水花。風平浪靜地過了一陣子,也沒人再來找我麻煩,無奈之下,只能又追加了第二次行刺。”
雲絕閉上了眼睛,啞聲問:“所以,第二次刺殺的銀子也是你自己續的?”
這次吳鸾搖搖頭,不無遺憾道:“山西老家都被我掏空了,我哪去找那麽多的銀子。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事兒又不能不做,最後只能找我的皇帝姐夫想辦法,動了國庫,才湊出千萬兩銀子。不過這樣一來也有個天大的好處,細雨閣的閣主覺得此事中有蹊跷,那老東西坐不住了,親自跑到京城一探究竟,自己露出了狐貍尾巴。”
“是誰?”雲絕厲聲問。
吳鸾聳聳肩膀,“是誰對你來說不重要,反正如今細雨閣整個暴露出來,他作為閣主自是跑不了的,離死不遠了。”
雲絕終于明白了了所有之前難以解釋的疑點,怪不得吳鸾一個無權無用的纨绔會引來細雨閣的行刺,怪不得□□的宿主能出得起千萬兩銀子,原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戲,吳鸾的背後便是大周的天子李彧。
雲絕苦笑,“啞伯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的吧,難怪你什麽都知道。”
“就算是吧。”吳鸾無所謂道,“幸虧有他,那日方在琉璃胡同救了我們大家一命,同時打死阿九,引來淩四的全面報複。仇陌故意放走了淩四,若不如此,我們還無法這麽快就将細雨閣連根拔起。各地的細雨閣殺手在接到淩四的調集令以後傾巢出動,準備趕來京城支援,正好被守候着的各地朝廷兵将一網打盡。京城這邊的殺手悉數炸死在侯府,我雖然毀了自家的宅子,但是想到那裏面葬送了上百名細雨閣殺手,就覺得值得了。如今細雨閣恐怕只剩下你跟你妹妹兩名殺手是漏網之魚。”
雲絕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冷冷問:“那你與柳家退婚也是假的,作秀給我看的嗎?”
吳鸾沉默了片刻,方笑道:“只能退婚,不說我根本不喜歡柳亦寒,單說為了最後行動,退婚也勢在必行。只有退婚,我才不會受柳家的牽連,可以安心扮演一個被二次追殺的國舅爺。而柳家獲罪,才能騰出這宅子來讓我挖地道。你也看到了,侯府那邊我一早就借着蓋新婚院子的借口開始挖地道了,那邊是入口,禦史府這邊是出口。但禦史府這邊人多口雜,又沒有什麽準備,所以只能找借口把人都趕出去才好施工。将侯府和禦史府打通,才好方便在爆炸前将侯府人轉移出來。”
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此刻都得到了答案,現實如此的慘烈殘酷,當真相浮出水面時,雲絕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一切從他和吳鸾相遇那一刻就注定了是一個不得善終的騙局。
雲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這麽說來,全部的事情都在你一手掌握之中,可笑我所有的努力和掙紮到頭來都是一場無用的笑話。”他擡起頭看着吳鸾,緩緩伸出一只手按在吳鸾胸口心髒的位置,“那你告訴我,你,可有算失的地方。”
吳鸾想了想,老實承認,“也有,我沒想到第二次行刺我的殺手會是你妹妹,京城中那麽多的殺手,偏偏就是你妹妹接了我的畫像。後來行刺的人又換成了你,再後來又換回到你妹妹身上。”
“不,”雲絕緩緩搖頭,他忽然笑了,一笑之下眉眼生動,恍若春日百花齊放,“你算失的是你沒想到你會愛上我。”他逼近吳鸾,直視着他的眼睛,“你說了這麽多,就是想讓我相信你從始至終都在利用我,騙我。但是有些東西是騙不了人的,比如你的眼睛,比如你此刻在我的手掌下跳動的心。”
吳鸾動容,勉強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雲絕,“你想多了。你曾經說過,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又有什麽要緊。你我終歸還是走到了圖窮匕見的這樣一步。。”
“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雲絕失魂落魄地自吳鸾胸口擡起手,喃喃道:“本是假意,卻動了真心。如此說來,你我都是輸家。如今真心假意卻是都已經不重要了。我的好友死于你的算計,我的妹妹也因你命懸一線。你說我該怎麽辦?”
吳鸾苦笑,“是啊,還能怎麽辦呢?那便最後賭一次吧!”
他突然握住雲絕的匕首,猛地刺自己的心窩。
“吳鸾……”一旁的柳亦儒撕心裂肺地喊。
事發突然,雲絕急往外揮手,可是已經晚了,匕首插在吳鸾的胸口,鮮血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雲絕抱住吳鸾下滑的身體,語不成聲,“你,你……”
吳鸾慘白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道:“承烨……不是你殺的我……是我自己動的手……所以……我不要你償命……”
他擡手,冰冷的手指拂過雲絕如畫的眉眼,又如流星頹然隕落,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吳鸾最後看了雲絕一眼,努力笑了笑,一聲嘆息沖破胸膛,帶着萬般的不舍和眷戀,“承烨,下輩子吧……”